为伊消得人憔悴厨房的案板上第一次放了如此多的食材,这也是凌妙言第一次做这十全大补汤,几味药材分量适中,加上一些猪肉、猪肚备用。将黄芪、炒白术、熟地、肉桂、炒川芎、炙甘草、酒白芍、当归、党参等中药包入纱布袋中,扎紧布袋口,放入砂锅慢炖。半个时辰后,她端着汤绕了好几条路才找到楚辰的房间。凌意敏正在为他擦汗,自己已是汗流浃背也没有发觉。凌妙言将补汤放在桌上,心里一阵怅然,楚辰这一受伤可急坏了自家妹妹,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大小姐,现在也身着酸臭的汗衣,不厌其烦地为他擦着脸和手,一次又一次。“歇息一会儿吧,我唤人来给他换身衣服。”凌意敏回过头,有点疲累,却还是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她有些不舍地望了楚辰一眼,这才跟着凌妙言走了出去。她们所在的是一处隐蔽的院落,葱郁的大树挡在弧形的门洞口,差不多盖住全部门洞,穿过枝叶,就别有一番洞天,姹紫嫣红的花圃布在古朴的房屋外围,一席青石小桌立在右下角,幽静又意境十足。找到并买下这儿花了凌意敏不少工夫,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楚辰在这儿可以安心疗伤,无人打扰。姐妹俩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打破沉默。炎夏的脚步已经悄然来临,不知是从哪棵树上传来的虫叫,充盈着她的耳朵,凌意敏猛然想起那天楚辰爬上树要给自己抓虫的样子。“嘿,凌意敏,我要是把这螳螂抓住,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可好?”他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树干上。凌意敏在树下眯着眼睛望向他:“你要干吗?”只见他利眼一眯,伸手一抓就逮住了有着尖利武器的昆虫,勾唇轻笑:“陪我进宫看看我母妃。”这是他几天前就说过的,只是自己没有答应。今日再次提起,凌意敏也是抿了抿嘴唇,没有言语。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不识抬举。凌妙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的字潦草又杂乱,足以看出其焦急的心情——长姐,四皇子受伤,急求,速速出宫。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楚辰会和凌意敏扯上关系,还遭遇了意外。“他是怎么受伤的?“不对,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凌妙言有些想不明白,难道她们姐妹俩都注定要和大楚皇室纠缠不清吗?凌意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他借相府暗院操练新军,顺势就住在了相府,已有大半年了。”嚯!这皇子还真是火力十足啊!楚辰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一个优秀又贴心的皇子摆在凌意敏面前,她却能无动于衷,从来不懂得珍惜。他拿着一盘大大的簸箕死命地晃荡,满满青绿色的毛尖茶叶被他抖得撒的撒,掉的掉,真是“帮了”凌意敏的大忙。“敏啊!本皇子要累死了,能不能歇会儿?”他朝着那边的凌意敏大喊。凌意敏专注地将茶叶摆在晾板上,瞧了眼地上的茶叶,无奈地摇头:“这可是为四皇子您准备要送给太子的生辰贺礼,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到时候太子生辰,看皇子您怎么办?”楚辛廷生辰的二十个宾客名单里,非常荣幸地有着楚辰的名字。拿到邀请函的时候,楚辰正在相府喝水打嗝呢,想了想觉得好歹这是人家的第一个生辰,又是他开口说话后的第一个生辰,再怎么样也得给人家准备一份贺礼才像话。但是他长这么大也没用心给别人准备过礼物,就算是母妃的贺礼也是下人挑选的,所以……这让人很焦灼。想了半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决定去问凌意敏。凌意敏那时候很认真地坐在桌前看着《茶道》,不再对张卫执着之后,她一直都努力地想改变自己,戒掉浮躁的脾性,变得更加知性温柔一点,所以长笛、刺绣、茶道一个都没有落下。但她必须承认,这些斯斯文文的活动实在是太无趣了,真是快坚持不下去了。“送珠宝吧,殿下肯定不稀罕。”“……对。”“那要不送些美人?不行,殿下那生人勿近的样子得吓死她们。”“……没错没错。”“那……到底送什么呀?凌意敏你给我抬头看着本皇子!”他的耐心已经完全被磨尽,拿出了身份来压她。面无表情的小丫头抬起头,摊开书道:“送茶叶吧。”其实楚辰真的不喜欢做这种细腻又需要耐心的事情,上次就跟着凌意敏绣了几天的刺绣,自己一双拿长枪舞尖矛的手就被刺得千疮百孔,难以入目。但,这次是为太子准备礼物,那就咬咬牙坚持一下吧。采摘新鲜茶叶,去除杂叶,晾晒新叶,挑选纯叶,细细装盒,包上油纸,凌意敏花了三天终于搞定了这一切。楚辰笑嘻嘻地拿起油纸茶叶盒,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张开一个大大的怀抱环住了自己的小丫头,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意敏,幸而有你。”凌意敏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又听他在自己耳边说着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一颗心在胸腔里跳个不停,嗔怒道:“不要脸。”楚辛廷生辰那天,东宫第一次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满脸沟壑的老公公出来说了句什么禁止走动说话的规矩,听得楚辰一脸懵懂。吃个饭规矩这么多干吗?自己这暴脾气怎么受得了?于是,为了避免自己最后会在宴会上吵起来,楚辰放下茶叶就溜了,临走之前还偷了一些双色豆糕,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小丫头最喜欢吃这个了。楚辰虽然没有看到后来宴会上的好戏,但是却在出宫途中遇见了好久不见的云贵妃。他慌忙收好豆糕,恭恭敬敬地行礼。云贵妃是个清秀的女人,刚过不惑之年,但少女的青春气息犹在,穿的衣衫也很亮丽,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刚入宫的秀女,只是身上沉静稳重的气质才让人感觉到她已经是一个入宫多年的贵妃。云贵妃看着自己好久不见的儿子,美目流转便瞧见了他胸前的那一团鼓胀,心里一阵气闷,开口问道:“皇儿最近这段时间究竟是在忙什么要紧的事情,竟已经好几个月未来给本宫请安了。”“回母妃,儿臣最近在相府操练新军,不得空,还望母妃原谅。”他撒起谎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云贵妃突然有些后悔将他带得如此散漫自由了,现在感觉都管束不了。她一生不喜争斗,所以即使进了宫也一直不争不抢,岁月静好,就算最后有了楚辰,也没有将压力强加于他的身上,只希望自己的皇儿一生自由,平安就好。但如今,他明显是有事情瞒着自己。“你那怀里藏的是什么?皇儿聪慧,不要以为母妃深居深宫就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清楚。”她下了最后通牒。楚辰低着头。“三!”沉默。“二!”寂静。“一!”“说说说,我说!”乖儿子最终投降,果然不管过了多久,这一招对他都是百试百灵!默默拿出几个软软的双色豆糕,楚辰觉得很委屈:“就是……就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长得美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还准备夸下去,却听见云贵妃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带她来见本宫。”楚辰站在原地,还有些不敢置信,这就……要见了?四皇子回去后,就开始说服凌意敏去见自己的母亲。小姑娘是真的吓坏了,明明自己和楚辰那层窗户纸还未完全捅破,虽然他是住进了相府,而且他们俩也是天天在一起,虽然他也时不时说些酸溜溜的情话,自己听着也会羞得满脸通红,但是这也不代表自己就要进宫吧。谁知他机灵得很,那天拿着一个透明的瓶子就走了过来,他抓住的那两只螳螂正热火朝天地打斗着。“咱们就用它们比一比,本皇子要是赢了,你就随我进宫,你要是赢了我便不再强求。”凌意敏望着他狡黠的双眼,终于点了点头。为了体现公平,楚辰很贴心地让凌意敏先选择螳螂,纵使她不懂,也装模作样地挑选了好久,最后选了夹钳较为粗壮的那一只。楚辰从小就对斗蛐蛐儿、螳螂得心应手,本以为这次也是胜券在握,谁知大战三大回合之后,自己那只螳螂居然倒地不起了,结果显而易见。“怎么可能!”他涨红了脸,有些尴尬地嗫嚅着。轻轻盖上瓶盖,凌妙言面色淡然,缓缓问了句:“愿赌服输吗?”楚辰忧愁地低着头不言语。看他这副失神的模样,凌意敏“扑哧”一声笑出来:“罢了罢了,是我愿赌服输才对,见吧,去见云贵妃吧。”不能让他一人付出啊,既然他已经向前,自己也要跟上去才对。进宫那天,在府里换了一次又一次衣服的凌意敏终于选了一套简单的白色广袖平罗衣裙,长及曳地,清新又自然,发丝也绾成了温婉的流云髻,用一根素白的珍珠发簪别住,慢慢走出了房间。等候多时的楚辰在见到小姑娘的模样后,眼睛一下亮了,直勾勾地看着她道了句:“敏敏,母妃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凌意敏有些紧张,如今听到这话还算放松了些,朝他笑了笑。云喜宫内香烟渺渺,淡黄色的兰花开得正艳,一如其主人清淡随性的性子。楚辰带着人进殿的时候,云贵妃正慢悠悠地给兰花洒着水,下方漂亮的女子微微福身道:“臣女凌意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竟是那相府的女儿凌意敏,云贵妃倒是没想到,心里对她多了丝丝好感,轻抬了抬手道:“起来吧。”见云贵妃还算顺利,凌意敏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因为张卫而捡起来的技艺居然会在此刻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云贵妃不紧不慢地问了她一些相府事宜,又顿了顿,问了些刺绣、养花等等女儿家爱好。她都一一回答了,全都不卑不亢,语言得体,看得旁边的楚辰也是一脸骄傲,果然是自己的小姑娘,瞧瞧这气质!这谈吐!这素养!都快赶超自己了!云贵妃对这小姑娘也很满意,自动就把她当作自己的儿媳了,于是最后便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们准备何时完婚?”什么!凌意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楚辰喷出了嘴里的茶。话头怎的转到完婚上了?纵使是楚辰都有些措手不及了,更别说凌意敏了,直接羞得胡乱打发了几句,慌忙逃离了现场。云贵妃愣了,这丫头是怎么了?乖儿子幽怨地看着她道:“母妃,您吓跑她了。”凌意敏心里乱得很,只知道漫无目的地往外跑,终于成功出了宫之后,竟是等也没等楚辰就跑回了相府。毫无疑问,和楚辰在一起自己很开心,而且面对他的触碰时也会紧张得发抖,但是凌意敏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喜欢。以前的自己只疯狂地喜欢过一个人,那时候是绞尽脑汁地让他看到自己,甚至不惜伤害别人。而如今则是换了人来喜欢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霸道宣誓,加上这人又是无赖的皇子,真是让自己招架不住。虽然自己心里也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但这也不代表就要如此草率地把自己嫁出去,订下婚约、生孩子,从此当一个四皇妃,成为一个宫中人。这样的事情凌意敏没来得及想,也不敢去想。“砰砰砰!”楚辰在外面敲着门,气力之大,吓得凌意敏直发抖。“凌意敏,你别一个人躲着,出来我们说清楚!”楚辰大喊。凌意敏还是没动,坐在桌子前慌乱得直跺脚。楚辰都急疯了,这丫头不会被吓傻了吧。“开门!不然我撞门了!”他作势要撞。不一会儿,幽怨的小姑娘出来了,看得他心里一紧。“今天母妃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咱们这事儿不着急。”楚辰一把抱住她。凌意敏也没挣脱开,只嘟起嘴巴:“我们认识还一年都不到呢!”“是是是!等时机成熟我们再说!”他点头如捣蒜,现在先把小姑娘骗回来再说。“可……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时机能成熟,你知道我……我之前在卫哥哥……”凌意敏心里其实害怕得紧,害怕楚辰对自己好,因为按照以往的经历来看,她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或者,即使他坚持下来了,他的皇子身份以后就注定了不止自己一个妃子,之前一个绣辛就让她嫉妒得发疯,更别说三妻四妾了。所以,即使自己喜欢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这话在楚辰耳朵里却变了味儿,就算到了现在,自己放下身段陪她一起做了一件又一件事,可她的心里却还是忘不了她那个已经成了亲的卫哥哥。有时候,人的热情可以被一句话全数浇灭。他的脸慢慢黑了下来,松开怀抱冷冷道:“凌意敏,你心里还想着那个张卫吗?现在还想吗?”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凌意敏也蒙了。“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一口一个卫哥哥,凌意敏,我楚辰半年多来对你的付出算什么?你心里有半分在意我吗?对我的心意又有丝毫的珍惜吗?”楚辰真的是气坏了,本来今日她愿意跟自己去见母妃已经是承认两人的关系了,可她一口一个卫哥哥还是让他气得发疯。一声声斥责也说得凌意敏心里来了气,自己心里为了他备受煎熬,他却根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只会抓着字眼发火,将自己说得薄情寡义,好!那自己就薄情寡义给他看。“是又怎么样?我就是想着他,你一个皇子我凌意敏高攀不起,行了吧!”说罢,她便狠狠跺脚,气呼呼地跑了。楚辰被她气得只剩一腔肝火,烧得正旺,恶狠狠地对她喊:“凌意敏,你给我站住!”“不站住!”她跑得飞快。眼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楚辰气得直打墙,最后还是放心不下,骂了一句该死!后脚跟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为了烘托气氛,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气现在突然响起了夏雷,轰隆隆直劈下来,电光雷鸣之间,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珠帘般的雨幕层层叠叠,看不清远方。凌意敏牵起了一匹马,纵身一跃就狂奔起来,也不管方向,只想继续狂奔,跑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楚辰后脚也骑上了马追了上来,大雨倾盆,模糊了他的视线,前方的人也渐行渐远,水雾淹没了她的身影。她的马术本就是自己教给她的,这才学了多久,就敢在这样的雷雨天狂奔,湿路泥泞,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楚辰不敢想,双腿狠夹一下马肚,又追了上去。凌意敏知道自己马术不精,这样很容易发生意外,也知道楚辰在后面追她,但心里的火气还未消去,听到后方他的呼喊反而更加烦躁了,一夹马肚就又死命往前跑,很快跑到了一个小山坡上。那小山坡坡度很陡,马儿奋力嘶吼着,马蹄一跃,终于费力跑了上去,凌意敏大舒一口气,又往前跑。谁知还没跑多远,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马叫声,随之而来的是人滚落的声音。她突然心里一紧,转头一看,只觉得心都被猛地一下捏碎了,散成了碎片,痛得她说不出话来。只见那浓密雨幕中,楚辰的马儿在那山坡上失了蹄,一声惨叫就往后倒去,路面泥泞,马蹄又打了好几个趔趄,就这么猛地将他甩了下来,纵使他稳住心神,想要站住脚,却始终没有来得及,直直地滚下了山坡,不见踪迹。“楚辰!”凌意敏发出一声嘶吼。就在那场大雨中,凌意敏抱着身受重伤的楚辰哭得不成样子,他浑身发抖,嘴唇也变得乌青。“是我错了,我不该置气,我不该提起别人,我不该惹你生气,你起来好不好,我们马上就成婚。”直到现在,凌意敏才明白,原来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攻下了自己的心,而自己也早就已经喜欢上了他,只是一直没有发觉而已。想起那天的事情,凌意敏还是能感觉到当时的绝望与无助,就像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空虚与惶恐慢慢腐蚀了自己的身体。“因为不敢让旁人知道四皇子受了伤,于是我找了一处隐蔽的宅子,但其他的郎中我根本不敢去请,我害怕他们医不好他,我只有找你了,姐姐!”讲完这一切,凌意敏已经泪流满面了,看得凌妙言一阵揪心。“放心吧,我看过他的伤势了,全身伤势也就胸膛那儿失血过多,估计是磕到了尖利的石子。我刚刚已经去药房拿了药材,加上熬了这补气血的十全大补汤,相信他会好起来的。”“那就好,那就好,要是他有什么事,我……”她又戚戚地哭了起来,用手埋住了自己的头,心里满是悔恨。凌妙言拍拍她的肩膀,却听身后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真的吗?那我可舍不得死。”凌意敏猛地抬起头来,小脸还挂着泪珠,一回头便瞧见脸色苍白的楚辰虚靠在柱子上,笑得有些勉强。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重新掉回了肚子里,凌意敏破涕为笑,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楚辰被她抱得往后一退,闷哼一声:“凌意敏。”她也知道撞痛他了,慌忙松开手抬头问怎么了。他大手一抱,又将她抱回了怀里,痴痴地笑了笑:“为伊消得人憔悴,本皇子这次可真是为你憔悴了,你打算如何补偿我?”“嗯……”凌意敏歪着脑袋笑了笑,伸手回抱着他。“全凭皇子安排。”看着两人嬉嬉笑笑,凌妙言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皇宫待不下去了,如今看来这里也不会欢迎我了,是时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