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食如意

【优秀营养师姜珠渊×数学天才辛律之】因高中好友云政恩意外死亡,姜珠渊性情大变,不仅对曾欺凌云政恩的人心存芥蒂,并且坚信,虽然出身福利院但有着天才般头脑的云政恩不可能会选择自杀,但却苦恼一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多年之后,姜珠渊去格陵大学*附属医院进修,遇到了青年医生贝海泽,阳光开朗、单纯善良的小贝医生对姜珠渊一见钟情,并由*开始的唐突慢慢换得姜珠渊的好感,两人由朋友发展成恋人。 而云政恩的死亡,除姜珠渊外,还有一人觉得另有隐情并在一步步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那就是云政恩的哥哥辛律之,同样有天才般的头脑,精于概率推算,一手布局报复当年所有的施害者。 贝海泽在感情方面的迟钝让从小被自己看作妹妹的许度误会并暗恋了多年,而主动表白之后的许度又意外得知自己插足了贝海泽和姜珠渊之间的恋情,而另一方面辛律之刻意接近姜珠渊,在一步步的计划中,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直到姜珠渊知道整个真相……

第九道热菜 太极鸡蛋羹
路上车灯蜿蜒,似乎望不到头一般;辛律之迈开长腿与她并肩而行,又一直拿些不咸不淡的话来搭讪,譬如今天月色不错,她的裙子很美,要不要帮忙拎她的小坤包;姜珠渊只是嗯嗯作答,官方地介绍着沿路风景。
经过原变形金刚所在地时,辛律之道:“我记得这里以前有座高高的教学楼。”
“有碍观瞻,炸掉了。”
再向前走百余米有个侧门直通工学部。进去后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瞬间变得安静幽深许多,只听得到两人的脚步声。经过一段小路到了主干道上,豁然开朗的同时姜珠渊又觉着不对——两个人之间明明错开了一段距离,影子映出来却是挨在一起的;她朝外面挪了挪,影子分开了;辛律之靠过来,她又挪一挪;如此几次,辛律之伸手拉住了她。
“连影子也讨厌我吗。”他问,“影子也在生气?”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所以没生气?那你为什么像遇到了同极的磁铁一样到处溜。”
“一开始有点生气。可是后来更多觉得可笑。”
“什么可笑?”
“你,贝海泽,缪盛夏,姜金山被一个人耍的团团转,难道不可笑吗。”
其实只有她被欺负了吧。但这绝不认输的口气让人无法反驳,只能认错。
“是。我们太愚蠢了。我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
其实她也要感谢寇亭亭。离间计更像是一场预演,让她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不会是一生一世,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走散,每个人都应该有独自前行的能力:“有没有第二次我才不在意。”
“我在意。”
辛律之长腿一迈,绕到她的身前,姜珠渊再往前走就要撞他身上了,只得停下来。
“看着我。”见她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别处,辛律之道,“既然不在意,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我长得不丑吧?你就这么讨厌我?”
姜珠渊仰起头,一对清澈见底的杏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我不讨厌你。”
辛律之低下头,细长的眼睛里闪着星芒。
他们都没有发现,两人的影子这时映在墙上,看上去好似在接吻。
“真的?”
“真的。”
“可是我讨厌你。”不等姜珠渊反应过来,辛律之继续道,“你总是让我烦躁不安,易怒善妒。每次一想到你,我就会战战兢兢,患得患失,暴露出所有弱点。”
姜珠渊吃惊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讨厌的感觉。那你说怎么办。”
姜珠渊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不觉得我有错。你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学着克服。”
辛律之摇头。
“不想克服。我就是喜欢这种讨厌你的感觉。我就想这样用力讨厌你,永远讨厌你,死了也要在墓碑刻上‘此处长眠着一位讨厌了姜珠渊女士一生一世的傻男人’。”
姜珠渊完完全全地惊呆了。她隐隐约约地觉着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有砰砰砰的声音传至耳边,是烟花,还是心跳?
“……你和姜金山他们到底喝了多少酒。”她磕磕碰碰地问。
辛律之咽了一口口水:“我要喝水。”
“在这里等着。”
姜珠渊去旁边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回来时看到他叉着腿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仰望着星空。
她将矿泉水拧开递给他;辛律之接过来喝了一口,道:“你是什么星座。”
“射手。”
他伸手一指:“射手座。”
她没有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我给你叫个车回酒店吧。”
“我不想一个人。”辛律之站起来,“我想走一走,醒醒酒。”
辛律之见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怔忡;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在发梦。”
“没什么。”
超市前面是一排排的宿舍楼:“这是你学习生活过的地方。”
“嗯。”她大学头两年一直住在这里,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了如指掌。她记得路边原有一溜小店,现在已经拆掉了一大半,尚存一家理发店,一家饼屋和一家书铺。
看到那家书铺的招牌时,姜珠渊心头突了一下。
她不太拿得准,但还是走了过去。店主是一名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用平板看着电视,他身后还有个老人正蹲着吃面条。
“老板,我记得以前这里不仅卖杂志,也租书的。现在不租书了吗。”
“现在谁还租书,都在网上看了。”
“我想找一本湾湾口袋书,名字叫《数学天才的禁忌新娘》。”
店主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那种书的名字都大同小异。”
“我就是在网上找不到,才来找您。帮帮忙吧。”
正在吃面条的老人转过身来:“我们这马上要拆了。那些书我们都收在地下室准备当废品卖掉了。”
“能让我找一下吗,谢谢了。”
店主这才抬了一下眼皮:“你给我翻乱了怎么办。”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把姜珠渊和辛律之引到了位于地下室的仓库,打开灯,指着角落里的几个压在废弃自行车下的纸箱:“都在那里,你们自己找吧。找完了记得恢复原样。”
“谢谢。”
店主走后,辛律之道:“这就是你要办的事?那本书对你很重要?”
姜珠渊估计了一下,开始搬自行车:“没看到那本书的封面之前,我不确定。”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车把:“我来。”
“不一定找得到,很可能是白费力气。”
“我知道。”
辛律之轻松地挪开自行车,把四个纸箱都搬到了一张空着的桌子上。纸箱打开时腾起一股灰尘,霉味令姜珠渊皱鼻;辛律之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谢谢。”
姜珠渊用手帕捂住口鼻——湾湾一年出多少口袋书,这里才有多少,她并不报多少希望,但又隐隐期待着自己的小概率体质能够再次发挥作用。
“你要找的书叫什么名字——阿嚏!”
“数学天才的禁忌新娘——或者相近的名字,有数学,天才,新娘,禁忌这四个词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行。等一下,男主角得是数学家。你看下文案,文案应该会有体现。”
辛律之一边翻一边开始猛烈地打喷嚏。
“看来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姜珠渊将手帕还给他。
“抱歉——阿嚏!我——阿嚏!——出去一下。”
他出去一阵再回来的时候戴了个一次性口罩,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给你。”
他想的周到,买了口罩和乳胶手套。
“你在哪里买的。”
“药店。”
“药店?药店不是拆了吗?”
辛律之没说话;姜珠渊也没追问,继续一本本地翻看着标题。
同样在翻找的辛律之冷不丁来了一句:“总裁不少。数学家没有。台湾到底有多少总裁?”
“可能都在这里面。”姜珠渊拍拍纸箱,“我看台湾经济的问题就在于总裁都去谈恋爱了。”
口袋书顾名思义只有巴掌那么大,一个纸箱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一百多本,姜珠渊先是笔直地站着,然后又换成稍息的姿势,最后索性靠在那张也不知道积了多少灰尘的桌子上。
辛律之明显找得比她慢些;想来消化那些大同小异的标题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娇妻算吗。”
“我看看……不是。不过你提醒了我,娇妻也得找。”
迄今为止总裁的新娘已经出现了四十三名;娇妻出现了二十九名;禁忌这个词出现了三十一次。天才出现了八次。每本书的封面和文案姜珠渊都仔细看过,没有一本沾边。
她开始怀疑寇亭亭是否说了假话;但这件事情上造假对她来说并没有必要。就算她没有造假,这本书正好在这四个箱子里的几率也太渺茫了:“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找这本书吗。”
“你肯定有你的原因。”辛律之道,“太慢了,现在第一箱才看了一半。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们得看一晚上。”
姜珠渊深以为然。
她想了想,把书扔回纸箱。
“有办法。”
酒店里,刚洗完澡的缪盛夏对姜金山道:“帮我看看,我后背上是不是长了个暗疮。”
“滚。”
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开门。”
缪盛夏围着条浴巾就大喇喇地去开门了:“珠珠,你逛完——咦,这是什么。”
门口停着一辆行李车,车上摞着四个满是灰尘的纸箱。
“我帮你抬。”
他弯下腰去。
辛律之猛地退后一步;姜珠渊拼命挥着手:“不要你不要你!你去穿衣服穿衣服!姜金山!”
“来了来了。”听到妹妹喊自己,姜金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帮辛律之将行李车运进客厅,卸下纸箱。
隔壁的贝海泽听到动静,过来询问:“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吗。”
他的语气很谨慎小心。
姜珠渊一看到他,心里就有些难受,连房间里的气氛都瞬间凝固了;缪盛夏边扣扣子边从卫生间探出个头来:“珠珠决定留在武汉收废品了。今晚第一单生意在武大开张。估计我们都得帮忙了。”
缪盛夏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反而给了两人一个下台阶的机会;姜珠渊回过神来,背对着贝海泽整理纸箱:“你吃了吗?没吃的话回去吃了再过来。不吃饱饭怎么开工。”
贝海泽走过来帮她:“吃过了。”
姜金山道:“你不跟我算账了吗。”
姜珠渊眉毛一竖:“你这是在和我讲条件?帮忙是帮忙,算账是算账,不要混为一谈。”
姜金山道:“不是。我和小贝一样,只是想知道第二只鞋子什么时候落地而已。”
姜珠渊最大的优点是性不宿憾,发完火之后又千里奔波,现在已经冷静了许多;加之看到他们的表现,也想通了一些问题。
“秋后算账也是算账,等着吧。”
卫生间传来缪盛夏的声音:“姜金山你帮我把这个暗疮挤掉算了。我够不着。”
“你真烦。”
“那阿律来帮个忙。”
“别理他。”
贝海泽道:“我看看。你这是皮脂腺囊肿,不要随便挤压。”
“你是医生,帮我弄出来。”
“不行。这要做手术。”
“是吗?是大手术吗?要全麻吗?要住院吗?可以住多久?两个月?”
“门诊手术而已。你这个囊肿很小,局麻就可以了。”
“那我把它养着,养大一点是不是要做大手术?要不要全麻?要住院吗?可以住多久?两个月?”
“这——”
“不要讨论缪盛夏的暗疮了。太恶心了。”姜珠渊道,“听我说。我要从这四个纸箱里找到一本书。”
她如此这般地将刚才和辛律之说的话又讲了一遍:“我有预感,这本书就在这四个箱子里面。现在大家开始分工合作。”
Found 4中的大哥姜金山道:“台湾一年出多少口袋书?这里才多少?你就这么确定这本书在这四个箱子里面?”
姜珠渊用一条干净浴巾将地毯分开两个区域,一边放没查过的,一边放查过的:“都说预感了。”
“为什么不去网上找?”
“假设你不知道我手机的锁屏密码,你会不会试试,我的生日,你的生日,1234,5678——这些最基本的方法你觉得我不会用吗。”
正在帮忙分发的辛律之看了姜珠渊一眼。姜珠渊也看了他一眼,迅速垂下眼帘。
缪盛夏往床上一趴,伸手从地毯上捞起一本来,支着下颌:“霸道总裁小娇妻——什么?”
“你那边是查过的区域。你手里那本看过了,不是。”
姜金山十本一摞地往桌上堆起来一座小山,他则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慢慢翻看:“你这种找东西的方法是不是太没效率了。我计算了一下,我看完封面加文案需要一分半钟。”
“你看的太慢了,我只要二十秒。”姜珠渊道,“如果有四个女孩子在这里,一定比你们快。”
姜金山又道:“如果接近你的描述,我们还要交给你处理,至少二十秒吧?这里少说有五六百本。我们一共五个人,你算算要看多久。”
辛律之道:“需要看的一共七百三十六本。大概需要3到4个小时,现在是九点差一刻。争取零点完成吧。”
姜金山道:“对啊,Patrick是学数学的,应该算的比我清楚。湾湾一年出的口袋书也不止七百三十六本,你现在要找的可是十几年以前的小说。”
辛律之道:“所以先看初版日期。这里面的书最近的出版日期是2012年。根据出版日期,有一百一十九本我已经从总数里剔除掉了。但是有八十九本是故事集,我已经加在总数里了。”
贝海泽道:“听起来这几年纸书阅读真是式微了。”
姜珠渊一边看一边状甚无意地回:“你担心?”
贝海泽道:“我担心——”
他突然明白过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过她肯开口讽刺他也算是一个进步?
辛律之道:“我挑着年份看了几本,可以看出这些小说的写作模式有波动,但基线没变。珠珠描述的男主角很少见。”
缪盛夏悻悻地摔下一本书:“怎么又是娇妻?我也是总裁,我怎么没有娇妻?眼睛瞎了!”
“都说你那边的全都看过了。”
姜金山一边看一边拿纸笔记录:“找到了还好说,找不到岂不是做无用功。”
“那你说个有效率的方法。”
姜金山转而叽歪其他问题:“你买这些书花了多少钱?”
“你考虑问题能不能专一点,简单点。专注你手里那本书,不要三心二意。”
姜金山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珠珠,你不明白,这很复杂。”
“有多复杂啊。买书的钱,盛夏哥哥给你报销了。”缪盛夏道,“武汉的鸭脖挺有劲儿的,谁要?我叫外卖。”
辛律之递给他十本书示意他继续工作;贝海泽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想多了,才变得这样复杂?”
“你还年轻,所以想问题都很简单。等你到了我的岁数,就会发现所有的事情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那么容易分清楚。”
“这和我的岁数没关系。我就是到了七十岁,八十岁也还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去解决问题。”姜珠渊道,“手里拿着一本书,就只看这本书,不看了就放下,再拿另外一本书。或者你要是选不定的话,也可以一本书都不看。”
贝海泽和辛律之齐齐抬头看她;姜金山若有所思;缪盛夏一拍脑袋道:“哦!原来在说这个!你哥已经和那谁彻底断了。我可以作证。”
一说破就尴尬了。
“真断了才好。”姜珠渊嘟哝。
“他怕断不了,痛下决心做了一件寇亭亭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事情。”
“好了,别说了。”过了一会儿,姜金山又道,“你就那么确定自己能活到八十岁?”
“我和秦教授去参加会议的时候,好多营养学家都八十多了,还精神矍铄,健步如飞,记忆力好过我。”
看来我们的小公主是要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了。
鸭脖送来了。缪盛夏边啃边看;姜珠渊突然看到一本,扔给他:“我的契约新娘。适合你。”
缪盛夏露出恶心的表情:“你们大学生天天看这玩意儿能茁壮成长吗?”
说着他就开始翻阅;看了文案看内容,看了第一页又看第二页,兴致勃勃地一页页看下去:“有病。有病?有病!有病——哈哈哈,姜金山你看这个。你说怎么可能。泳池啊——”
姜金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把书抽走,在缪盛夏头上打了一下:“这里有未婚青年!”
“我也是啊!”
“你不算。”
姜珠渊当做没听见,直起身来准备去隔壁拿水,谁知坐得太久腿都麻了,一不小心跌在了面前的文山上。
本来她看完的书就顺手放在面前,一本本摞起来;摞到尽高处就再起一座高峰,七摞八叠,危如累卵,她这一摔,把面前的书山给推到了。辛律之和贝海泽坐她对面,他们辛辛苦苦看了一个多小时,码的整整齐齐的成果瞬间被哗啦啦吞没了。
贝海泽本已看得昏昏欲睡,这下又醒了,不由得脱口而出:“完了,完了。”
辛律之也看得双眼发胀,现在还被兜头兜面砸了几下,不禁哎呦一声捂住眉骨。
他们两个从未看过这种书,现在猛然要鉴赏百来本,简直就像上了酷刑般;现在上到一半又要从头再来,个中滋味可想而知。
姜金山道:“摔到哪里没有。”
姜珠渊道:“没有。”
说完她便去隔壁1206喝水。想了想,又开了手机。
手机里有很多发自F4的短信。她坐在床边一条条地看着,不时一笑,又摇摇头。看完了短信,她再过去1207时,感觉到气氛有异。
贝海泽和辛律之已经把书整理好了,只是面上都有些发讪。
缪盛夏一副看好戏的嘴脸:“刚才你不在,姜金山把贝海泽和辛律之好一顿训斥,说他们作为男人竟然没有先关心你是否伤着了,非常自私,非常恶劣。你真该看看他们俩刚才的表情——如果这抽屉连着时光机他们肯定已经跳进去了。”
姜珠渊看了一眼姜金山:“好大的脸。”
姜金山置若罔闻。
贝海泽突然从书中抬起头来:“古代,民国的也可以排除。”
姜珠渊恍然大悟:“对啊。我真是太久没看了,竟然没想到。”
辛律之道:“古代?怎么鉴别。”
姜珠渊像看傻瓜一样地看着他:“名字或者封面会偏古风。”
辛律之虽然从小学中文,但对于传统中国文化并不是很了解:“古风?诗词那种?那我真是一窍不通。”
姜金山道:“我们今天晚上喝的酒就来自于李白的一首诗——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有意思,是怎么样的十四个字?”
贝海泽道:“我写给你。”
他从姜金山处拿了纸笔一挥而就,递给辛律之。
“你的字很漂亮。”
“我外公教的。”
缪盛夏道:“诗词有什么好聊。”
姜金山瞟了他一眼道:“古人看到景色或者有什么心理活动的时候,不像现代人一样只会‘哇,好漂亮’,‘哇,好酷’,‘哇,好爽’,‘啊,有病’。他们会吟诗作对来抒发情感,所谓我口映我心。举个例子。武汉的著名古迹之一黄鹤楼,在历史上就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如家喻户晓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贝海泽道:“还有‘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东望黄鹤楼,雄雄半空出。”
“城下沧江水,江边黄鹤楼。”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黄鹤楼高人不见,却随鹦鹉过汀洲。”
缪盛夏硬邦邦地扔出两个字:“有病。”
“黄鹤何年去杳冥,高楼十载倚江城。”
“黄鹤楼前月满川,抱关老卒饥不眠。”
姜金山读书的时候喜欢诗词姜珠渊是知道的;贝海泽竟然也能信手拈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缪盛夏充耳不闻,一边吃薯片一边翻书;辛律之则是带着敬佩的表情在聆听欣赏。在姜金山又摇头晃脑地念出了“黄鹤高楼已槌碎,黄鹤仙人无所依。黄河上天诉玉帝,却放黄鹤江南归”之后,姜珠渊终于开口道:“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
贝海泽和姜金山都闭了嘴。
“你赢。”
“做正事。”
贝海泽从纸箱里随便拿出一本古风言情:“比如这本《杨柳依依》,名字取自《采薇》,封面的少女是明朝初期的装束,就可以排除。”
湾湾口袋书的封面都是在明星照片上的再加工,真实感上又多加了一分精致。而贝海泽手上这本书的封面正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古装少女。 一看到那古装少女,缪盛夏从床上弹了起来,一反刚才嬉笑的模样:“给我。这不是钟晴在《君子一剑》里面的造型吗?得到授权了吗随便用!我的电话呢?我要找老邓。”
老邓是他的律师。
姜珠渊一听也赶紧凑上去看:“脸都P成这样了,只有你才认得出来。”
“P得像个妖精,多告一条诽谤。”
姜金山道:“我看看。哇……”
“哇什么哇,念诗啊,怎么不念了。”
贝海泽对一头雾水的辛律之解释道:“钟晴是一名影视演员,云泽人。”
正在一起欣赏封面的姜家兄妹和缪盛夏抬起头异口同声道:“钟晴是云泽之花!”
贝海泽低下头去继续查书:“我们也有格陵之花。”
他的声音很轻,谁也没有听到。
姜珠渊道:“说到《君子一剑》我还一直有个疑问。最后男主角和魔教大小姐泛舟湖上,为什么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师妹突然从水里冒出来呢?男主角和大小姐还都对着她笑,一起把她拉上船。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有什么不懂,小师妹可是钟晴演的!漂亮,身材好,而且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常深厚。”
“哦,那他为什么还要追求魔教大小姐,甚至千山万水去救她呢。”
辛律之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辛律之的突然离场并未影响缪盛夏的兴致:“左拥右抱多爽啊!一边是柔情蜜意剑法超群,一边是烈焰红唇用兵如神。不过换了我,肯定选小师妹。”
贝海泽一听便知姜珠渊意有所指。他起初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了,满心愧疚,连耳根都红透;但随着姜珠渊和缪盛夏的一问一答,他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沉淀全副心思,镇定下来。
他本就盘腿坐在姜珠渊的对面,现在更是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姜珠渊存心指桑骂槐,见贝海泽反而坦坦荡荡地紧盯着自己,倒有些心虚气短,更多的是不满,委屈,一时间百味杂陈。
姜金山道:“你们打算闹到什么时候。到底聊天还是查书。”
姜珠渊和贝海泽这一对斗气小冤家都没说话,
姜金山道:“说吧。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误会,讲清楚。”
缪盛夏突然插嘴:“小贝,请用一句诗词来形容你现在的心情。所谓我口映我心嘛。”
姜金山对缪盛夏怒目而视:“要不我和缪盛夏也出去,你们好好聊聊。”
“不用。”姜珠渊低声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也很困惑。”
她坐在地毯上,身边是三四摞口袋书。那是她还没看过的,垒的齐齐整整。她手里还有一本,正在无意识地翻着。
贝海泽坐到她的身边来,隔着柏林墙道:“那不如由我来说说看。”
其实从很早以前你就介意了。
副驾驶座,香水,围巾。因为你不想显得无理取闹,就隐忍了下去。
然而手机屏幕,昵称,表白,小说情节,还有我该死的谎言让你的情绪猛然爆发出来,于是断定我是脚踏两只船的混蛋。
进一步你想起了我手机上还保留着相亲对象,病人家属的电话号码“舍不得”删除,想到太轻易就答应了我的追求,想到我如此不珍惜,于是内心更为愤怒,愤怒到顶点的结果是你用了一种平静且绝情的方式来处理我的试图解释。
你沉浸在自己营造出的悲愤气氛中没有多久,理智又占据了上风。你开始回顾整件事情。你意识到你可能又犯了我们第二次见面时的错误,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登徒浪子。我们相处快半年了,你了解我——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但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会心猿意马的性格,也绝对不会因为有主导权,就占相亲对象或病人家属的便宜。
你还想起了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如果我有同等的信任,就不会误会你。
这就是你。愤怒如同海浪一般涌上来,撞上了理智的大坝,就会慢慢地退下去。
可是很快你又有了新的纠结。
许度为我做了那么多,如果我真的感动了,这种多情就会成为你心里永远的刺;如果我一点也不感动,又未免无情得可怕。
“我说的对吗。”
不知何时房间里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贝海泽几乎说中了姜珠渊所有的心思,仿佛一只吸尘器,想要把她心里所有角落的灰尘都清除干净:“……差不多吧。”
“差不多?还有遗漏?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觉得唯一能取得谅解的方式就是去感受你的想法。你说差不多就是还有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贝海泽看着姜珠渊,见她眼睫低垂,没有解释的意思,便继续着温柔低缓的语气,“如果你问我有没有触动,我不能说没有。但是这种触动不会变成爱情。珠珠,我的心只装得下你,不管谁来敲门我也不会开。”
“但我不喜欢听见敲门声。”
“那我们就在门上挂块环形的,闪闪发光的,请勿打扰的牌子。”
这个比喻姜珠渊听懂了。
原来真的会很复杂。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要贝海泽的道歉?表白?重修旧好?还是一切洗牌,重新开始?
“我的错在于没有和其他女性保持适当的距离。在于想维持在你心中的形象反而越描越黑。和其他缺一样,能说出来,我就一定会改变。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由于虚荣和伪善所犯的过错,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珠珠,我再也不会对你撒哪怕一点点的谎。”
姜珠渊没有说话。贝海泽也沉默了一阵,道:“是在‘差不多’里面吗?你介意的。”
姜珠渊舔了舔嘴唇。
““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呢。”
“那我一定在排队了。”
“排队?”
“嗯。排队追你。”
“如果我们没有遇到呢。”
“你不是说高考之后做过一个梦?梦见超市里的鸭子和熊猫。所以我们注定会见面。不是昨天,就是今天,或者明天。”
“如果在认识我之前你就有女朋友了呢。”
她的问题越多,越说明她仍在意他。贝海泽低头莞尔,又抬头凝视她的眼睛。
“所以现在是对追求者无理取闹吗。”
姜珠渊撇了撇嘴。
贝海泽伸手越过书墙,将她新剪的短发挽到耳后。
我曾经说过因为漂亮所以喜欢你。
但现在更迷恋这个在我面前无拘无束,独立而自由的你。
不管长发也好,短发也好,黄裙子也好,蓝裙子也好,有腿毛也好,没有腿毛也好,唇红齿白也好,满脸皱纹也好。
我都喜欢。
只要是你,全部的你,我都喜欢。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耳朵时,有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姜珠渊终于说出了她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
“是啊你说你喜欢我。我也感受得到你对我特别温柔,特别体贴,是别人没有的待遇。可……我总觉得……我们……”
“我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做爱。”贝海泽突然道,又重复了一遍,“每时每刻都想。”
姜珠渊震惊地抬起头。贝海泽并没看她,视线直直地集中于正前方的某一个不存在的点,呼吸有些紊乱。
“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就有这个想法了。每次见面都想。不见面更想。每次都对自己说,下次见面一定要进一步,这个周末一定要和你一起过夜——但真的见了面,看到你清澈的眼神,还有仿佛一碰就会破的脸蛋,就怕亲吻抚摸会唐突了你,弄疼了你。于是只敢在口头上占占便宜,看你带了愠怒的反应就暗暗庆幸没有在行动上轻薄,可是回去后躺在床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后悔得睡不着——然后就自己解决。”
作为一个医生,贝海泽见过,触碰过逾千具人类的身体,而这些病人在他眼中并无老幼,男女,美丑之分,他也怀疑过自己长期这样下去是否会像小师叔那样性冷淡:“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医院餐厅吃饭吗。林沛白的绝技是剥神经,沈最的绝技是估体重,其实我也有一个从未宣诸于口的经验——即使隔着衣服,我也能准确地画出一具人类身体的轮廓。”
比如——你上午的身高是一米六七点二,傍晚是一米六五点四,体重在一百零七到一百一十之间,三围是八十B有时七十五C,六十五,八十五。
其实姜珠渊那天上楼放姜花,顺便换了一套内衣,他看出来了。
他恍然大悟。其实大家都是成年人,是他犹疑多虑:“到你示意我可以吻你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想去吃饭,只想和你窝在家里做一天的爱。可是我想了想,还是得先把你的朋友应酬好。然后我们还有一整个周末,一整个没人打扰的周末。”
说到这里时,贝海泽无奈地咧了咧嘴角。
从一整个没人打扰的双人周末,到千里奔波的F4,这种剧变始料未及。
掩饰和许度见面的行为,是他最草率的决定:“每次说到她,都会惹得你不高兴。更何况——所以我撒谎了。我不想彼此已经准备好的心情全部推翻重来。结果证明我错得离谱。”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真心话,末了,自嘲地来了一句:“说过不再对你撒谎,就从这件事情开始。”
姜珠渊低着头,心跳得好似擂鼓一般,双颊也有如火烧。
面对贝海泽突如其来的心声剖析,她羞怯慌乱得几乎不能思考。
姜珠渊正在发窘,贝海泽突然靠过来,伸手将隔在两人中间的书墙推倒。她的眼神随着书滑落而流转,紧接着他的手指又贴上了她的脸庞,不同的是这次掌心炙热。
贝海泽凝视着她绯红的脸庞,低声道:“男人一旦对女人动了这样的心思,就没法忘记了。”
“……我……还要找一本书……”
他的声音愈发柔软,像一根羽毛拂过心尖:“有多重要?嗯?”
他的脸近在咫尺,可以看到彼此瞳孔里的倒影;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皮肤上留下呼吸的痕迹;等他想进一步吻住那张嫣红的嘴唇时——
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意乱情迷的当口,这句话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姜珠渊的脑海当中。
她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血液也在倒流;瞳孔里倒影是单薄的,呼吸的痕迹是冰凉的;这原本温柔而旖旎的一切突然变得寡淡又遥远。
她和辛律之把书运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她读书时常常夜跑的一个操场。
从大三开始她有了夜跑的习惯:“这个操场晚上的时候很有云泽二中的感觉,就连刷的标语也差不多。”
锁上教室一小时,劳逸结合一辈子。
原以为他的心不在焉是因为她鲁莽地提到了云政恩学习生活过的地方;可是当她充满歉意地沉默着,他却又开口了。
“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这是一个很容易招来羞辱的问题。但辛律之还是坦荡地问出了口。
两人在云泽见面的那次,请她吃早餐,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还开车送他去遥湖:“我问你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你找了很多理由——”
两人站在借来的手推车两侧;姜珠渊拍了拍纸箱上的灰:“不是找理由,我说的都是真话。而且我公认有一颗善良的心。”
“我不否认你很善良。但更主要的是因为——你对我有好感。对不对?”
姜珠渊撇了撇嘴:“我看你们一个两个跟着缪盛夏都学坏了。你可是普林斯顿的高材生。”
“脸皮厚有很多好处,这一点上缪盛夏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
“这个答案已经过期了。”
“那我也想知道。”
“好吧。”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请我吃饭吗?什么人都能坐我的车吗,“你猜得没错。我曾经对你有好感。”
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辛律之心中先是一荡,又涌上无尽的惆怅:“……曾经?”
“是。曾经。”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因为琳达?”
“这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不觉得你有和我同样感受。我在这方面领悟力还挺强。”
否则她就直接问他和琳达的关系了。
“一段感情不能凭单方面的好感来推动。我早就放下了。”姜珠渊继续道,“如果可以的话,做个朋友吧。”
辛律之定定地看着她:“你想和我做朋友?”
“不行也没关系。等我成为了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就会交到很多朋友了。”
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想起他那句“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她下意识朝后退缩的同时,敲门声响起。应声而入的是姜金山和缪盛夏,姜金山手里拿着一部电脑。
“珠珠,你要找的是不是这本书。”
他将电脑屏幕转向妹妹。那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
一看到那张封面,姜珠渊就明白了为什么辛律之的全家福似曾相识。
仍然是最典型的,用加工后照片作为封面的湾湾口袋书。而这张原型照片正是辛律之一直珍藏在钱夹里的那张圣诞全家福。
虽然还是P到无法认出人物,但人物的衣着,房间的背景,还有那条大狗都一模一样。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科赫的情人》,和数学,天才,新娘,禁忌一点关系都没有。
作者的名字是晓霓,封面设计中也有她的名字。
科赫,照片,看来这十有八九就是寇亭亭给云政恩看的那本书了。
“怪不得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们太厉害了,原来两个臭皮匠也顶一个诸葛亮。”
“不是我们查到的。是这台笔记本上有个色气按键(search engine,搜索引擎),阿律啪啪啪几下,全网一扫就得到了二十三条信息。二十三还不到你那七百多本书的零头呢!他看到这张封面的时候楞了一下,说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书。”
原来是他!那他看到这张封面了。
不对。
那也就是说他早就有简单的方法可以找到这本书,那为什么还要和大家一起用最笨的方法去找呢?
姜珠渊接过电脑开始网页搜索:“有全文吗……啊,没有。”
再查作者信息,也没有任何词条。见她有些懊恼,贝海泽道:“没关系,我们继续把剩下的书找完。找不到的话,就发信给国外的同学帮忙。”
姜珠渊正对他存了惭愧之心,听他这样说更加犹疑,踌躇间恰好听见手机振动,是辛律之发来的短信。
来龙去脉我已知晓。不必再费神。谢谢。
第二条短信隔了两秒到达。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是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还有别的更亲密的可能。
For you,I flipped。(我已为你神魂颠倒)
辛律之站在窗前,凝望着夜色。
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将静谧的校园和热闹的商区分隔开来,车灯流动,如同一串珍珠般环绕着幽深的湖面。
珠珠。她是在帮他找这本影响了云政恩整个人生的书。
每年纪永姿都会写十二张圣诞贺卡寄给台湾那边的亲戚朋友;如果追踪贺卡的下落就可以知道晓霓的身份和她写这本书的初衷。
但作者的身份重要吗?写作初衷重要吗?
辛律之对纪永姿的印象仅限于四岁之前,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淡化;但他对自己的弟弟辛牧之却一直有一份越来越强烈的期望。兄弟原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最势均力敌的羁绊,他们分享了相似的基因,却进入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对于从小就被当做欧拉基金会主席接班人来培养的他来说,很难想象寇亭亭借出的一本幼稚拙劣的言情小说会影响了云政恩整个人生观价值观的塑造。但他又不得不试着站在弟弟的角度去理解。
一个无依无靠和现实格格不入的孤儿,从小渴求着真相,寻找着认同。而世事就是这样巧合,这本和他的原生家庭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书,由孤儿最爱的红粉骷髅递到面前。
他迫不及待地吞下了这份幻想,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不停地擦亮火光,直到人生终结。
如果死后世界真实存在,那么辛家明,纪永姿和辛牧之,他们三个想必已经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越飞越高,飞到那没有两难,没有背叛,也没有欺凌的地方去了。
每每念及此,他并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寂寞。
贝海泽刷卡开门,见辛律之站在窗边出神,道:“还没休息?珠珠说你找对了,不找了。缪盛夏说电脑明天还你,他想看部电影。”
辛律之嗯了一声:“有人从门缝塞了很多卡片进来。”
贝海泽低头看看,道:“不用理它。”
说着他便将地上的卡片一一拾起扔掉,然后换拖鞋,挂外套,挽袖子烧水烫杯倒茶,这些家常的动作在他做来格外温暖:“怎么,没见过这种小广告?”
“当然见过。我也经常出差。”
贝海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是没有住过这种级别的房间吧。遑论与人分享。”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房间中央两张相隔咫尺,铺的整整齐齐的双人床,又适时地收回。
“我没问题。你呢?”
“我也没有。”
贝海泽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站在窗前的辛律之一杯:“这里变化太大了。”
“你以前也来过武汉?”
“五年前和师父来中南医院开关于自体肝移植的会议。”
两人一对时间,竟然就是在辛律之应邀来武大举行讲座期间:“没想到那个时候我们都在。”
只不过一个在医学部,一个在文理本部,隔着一片东湖。
两人相视而笑,夜色如水般划过岁月。
那个时候贝海泽刚刚晋升为主治医师,博士学业也到了最后一年。临床与科研两头都要兼顾,一天最多睡上四五个小时,做梦不是在赶论文进度就是在讨论病例。于中南举办的肝移植会议是他首次上台汇报,将科研成果展示在同行面前,以显示自己已有独当一面的能力;那个时候辛律之当上基金会主席不够两年,因为年纪尚轻,资历也浅,董事局中颇有些元老虎视眈眈,外间财团也态度暧昧胶着。他要稳定局面,又要计划复仇,颇有些走火入魔。应大学师弟邀请来武大是他首次抛开主席身份,单单科普数学之美,以重寻一个数学家的纯粹本心。
短短数日的交流访问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假期。
补充了元气,又精神抖擞地去面对人生的下一道难题。
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想到,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般,五年之后会重游故地。
“珠珠去听了你的讲座。”
“嗯。”
那个时候姜珠渊刚升上大三,专业课程开设的满满当当,从早到晚不是上课就是泡在自习室里。多数有规划的同学已经考虑起毕业后工作还是深造的问题。她一早立志考格陵农大兰若天教授的研究生,去信咨询却得到明确回应——实验室男女比例失调严重影响科研进度,未来三年只招男生,劝她不要浪费第一志愿的名额。
她再写信过去就没有回音了。
姜珠渊一向将兰若天视为榜样,收到这种回信不免受到暴击,继而怀疑社会上这种歧视更加普遍。既然性别决定一切,勤勉读书意义何在?加上正处生理期,她颇消沉了几天,没去自习室,躺在宿舍里刷bbs。虽说她才遭遇性别歧视,可是帅哥无罪,那篇《全国各地肝胆外科医生荟聚医学部,大家快来给帅哥哥排名》的帖子她从头看到尾,一张张环肥燕瘦,白衣翩翩,颜值高,气质雅,不是明星胜似明星的照片令她大为震撼,不由得翻身坐起,仔细端详镜中汗毛厚重披头散发眼圈发乌的自己。
虽然兰若天教授不招女生深深打击了她,但姜珠渊的女性意识却从这一刻开始觉醒。她向来觉得竞争全凭实力,外表无足轻重。可现在看来若要做一名受人信赖,使人信服的专业人士,外表与实力同样重要。
她想起刚听过的《数学之美》的讲座。科赫的雪花,水仙花数,四叶玫瑰,等角螺线,斐波那契数列,分形几何,数学世界里这些都是美。
她也能有姜珠渊世界里的美。
从此美这个字眼对她来说有了新的外延,新的内涵。
“今天晚上你睡哪张床。”
“随便。”
“年纪小的先选。”
“我喜欢靠窗。”
“晚上睡觉你喜欢开窗还是关窗。”
“开一点。”
“灯呢。”
“全关。”
“和我的习惯一样。”
“补充一点,浴室很小,洗澡的时候不要弄得到处是水。”
“考虑的很对。”
沉默片刻。
“另外。我有件事情要知会你。”
“不必说了。我知道。”
贝海泽的语气听不出一点倾向。他垂下眼,嘬饮了一口温热的水,又重新抬起头来,脸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辛律之苍秀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波澜。
“那就好。”
房间内气氛平静,丝毫看不出来他们刚才已经就一件重要大事交换了意见。
有人敲门。
“谁。”
“我。”是缪盛夏的声音,“要不要出去吃个宵夜。”
辛律之和贝海泽对视了一眼。
“等一下,换件衣服就来。”
“不用换。武汉人吃烧烤都穿睡衣。快点,就在旁边的巷子里。我先去点菜!”
第二天早上,辛律之和贝海泽一起下楼吃早饭。
姜珠渊和姜金山已经先在餐厅里了,兄妹俩正在讨论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他们跑到家里来闹,那爸一定很生气了。”
“当然。”
“那毛姨以后不来我们家了吗。”
“恐怕是的。”姜金山道,“听她女婿的意思,是要她去做月嫂。那赚得多一些。”
“做月嫂很辛苦的。毛姨那么大年纪,捱得住吗。哥,我们每年都给毛姨涨10%的工资,而且年底也会发一个月的奖金,今年提前一点发,工资也从这个月开始涨,好吗。”
姜金山只觉她天真,但又不便告知内幕。
“你放心。我会和她商量商量。”
姜家保姆毛红英有十万放在曹慎行那里集资,已经拿了九个月,那就是一万八,只算本金的话,还有八万二。现在曹慎行流动资金出了问题,这个月的利息迟迟未发放到毛红英手里。
不仅如此,后期曹慎行还卖起了大型家电,液晶电视,洗衣机,冰箱,空气过滤器等等,在市场价的基础上浮20%,一次性付清,付清后再分十二个月还返消费者——这么漏洞百出的商业行为,居然又引得云泽的老年人趋之若鹜。毛姨更是拿出六万元替女儿女婿买了一整套家用电器。才领了两个月的返还款,这个月和利息同时断掉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她有些惴惴不安,侧面向姜金山打听,只说是自己的一个老邻居遇到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办。姜金山很严肃地告诉她曹慎行现在手上的洗脚城是一屋两押,很快就会被法院拍卖;至于家电消费,那根本就是向供货商贷款买来,再以全额退款为诱饵哄骗消费者以超出市价的价格全额购买。曹慎行原本打算的就是只供一两个月就带着货款跑路,而一旦断供,家电立刻就会被收走。
毛红英听了当场昏厥;她女婿原本和曹慎行是牌搭子,素日里见他虚张声势地多,还不相信事态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听了姜金山一席话才认识到曹慎行这次要玩完了,他仗着自己岳母在姜家做了十年的保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腆着脸要求姜金山将曹慎行户头里剩下的钱提出来先赔给自己。
别说姜金山没有这个权限,就是有这个权限也不可能私相授受。他一再地安慰他们,现如今登记了的受害者有一百多人,一两千万的款项,他们正在清算曹慎行的不动产和现金,争取早日退还给大家。
他甚至违规透露了曹家早年在格陵投资的一些公寓和商铺强制拍卖后可以给受害者一个满意的交代。但毛女婿半信半疑,在姜家阴阳怪气地发泄了一通,见姜家无人理他就悻悻地走了。毛红英自觉没脸再留下,不顾姜母再三挽留,也执意要走。为了这事,官瑜便陪着婆婆出门散心去了。
“这种民间借贷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姜金山道,“可惜了,毛姨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还要受这种罪。”
“以曹慎行的性格,真的能还钱吗。”姜珠渊道,“你说他现在已经取保候审了,恐怕正和毕赢想办法逃脱刑罚,甚至可能潜逃。”
“毕赢?他也有两百万套牢了,据说还是挪用了导师的项目经费,是被第三方审计给查出来的。珠珠,两百万公款和两千万私人借贷可不是一个概念。”
听着姜金山淡淡地说着工作上的事,姜珠渊不由得想起了同学会上的情景。也就几个月而已,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曹慎行和毕赢就落到了如斯下场?
命运如此的戏剧化令她有不真实感;而在姜金山看来,却是有些唏嘘。如果曹慎行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爸养猪,将来也不愁开创一番事业,谁知道市政规划突然改了路线,把曹家的猪场给拆迁了,猛然拿到一大笔钱,却又不知道怎么守财,多次投资折本后就走上了民间借贷这条邪路。毕赢也是,已经是胥岷山的得意门生了,不安安心心地走正道,老想着一步登天:“总而言之,他们两个是飞得越高,跌得越重了。”
姜金山无心的一席话提醒了姜珠渊。她隐隐地能感觉到,现如今的局面,虽说是由曹慎行和毕赢的贪欲恶念所造成,但这背后必然有人推波助澜。而那个人——
身后突然有人问她:“有什么好吃的介绍给我?”
原来是贝海泽。他拉开椅子在姜珠渊身边坐下。
姜金山收起了刚才的话题,对贝海泽上下一打量:“我第一次见到你是网上的照片,浓眉大眼挺有精神。但见面了又觉得真人不如照片,胡子拉碴,萎靡不振。现在再一看么,小伙子确实还不错。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贝海泽笑着望向姜珠渊:“我有没有喜事要看珠珠了。”
看来他已经接受了“分手再追求”的安排。但是……
I filpped。
局面简直比美拉德反应还要复杂。姜珠渊强压住纷纷扰扰的思绪,尽量中立地回答:“要不要来一碗热干面?来武汉一定要吃热干面,面窝,豆皮。这些食物虽然重油重盐,少吃一点尝尝风味也好。”
“好。说起来我比较喜欢烧梅。”
“咦?你来过武汉?”
贝海泽未及回答,一小碗热干面放在了他面前。
“尝尝看。”
辛律之在他身边坐下。
“很香。你不吃?”
辛律之不会用筷子,面条又沾满了芝麻酱,用叉子也不太方便:“我吃三文治。咖啡要吗。”
“不了。”
姜珠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美拉德反应的各种化学式全部爆发出来,将她整个大脑都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成了好朋友?
不行吗?
不……她只是没想到而已。
“嗨!”
姗姗来迟的缪盛夏元气满满地向大家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像老鹰似地伸出双臂,左揽贝海泽,右拥辛律之:“有什么吃的?就这些种类?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你的胃连着黑洞吗。”
一看缪盛夏左拥右抱的动作,姜珠渊的勺子都吓掉了。
姜金山皱眉道:“你昨天深更半夜在走廊唱歌是为什么。你吵到别人了知道吗。”
“我带他们去吃烧烤了。可能啤酒喝多了吧。珠珠你别看着我,你不常说偶尔一次又不要紧么。不喝酒不知道大家志趣相投,真是相见恨晚。我说你们两个,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修边幅,吃烧烤居然穿个睡衣就出门了。啧啧啧,仗着长得帅,对自己太放任了。”
听缪盛夏像个小孩子一样颠倒黑白信口雌黄,辛律之和贝海泽一句辩解也没有,任由他发挥。缪盛夏自觉无味,拿食物去:“我本来拍了照,但他们给我删掉了。”
姜金山道:“不要理他,他心理岁数只有四岁。”
辛律之笑:“怪不得我和他很谈得来。”
姜珠渊的头开始隐隐地疼了起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中午吃饭怎么办。”
“上午有个讲座我打算去听一听,中午学校有校庆自助餐,你们不用管我了。”
“我请的假已经到期了,我买了下午的票回去。”
“这么快?”
“嗯。这几天请假医院的事情都堆起来了。你们多玩几天吧。”
“我也差不多明天要走了。单位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刚才我听到有免费自助餐?”
“缪盛夏你的胃连着黑洞吗?拿这么多吃得下?”
“你别管。自助餐带我去,都说武大美女多,我倒要看看和格陵大的比,谁更漂亮。”
“我只有一张餐券。没餐券人家不让进。你想被漂亮的大学生羞辱吗。”
“没关系,带我去就是了,还有我搞不定的事情?哼。”
“容我插一句——是要定下回程的日期了,我好叫人安排航线。”
“那大家还有什么事要留下来处理吗。”
“没什么了。小公主找到了,我们F4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要不明天吧。”
“不看看故人西辞黄鹤楼吗?不看看龟蛇锁大江吗?你们都看过了,我还没看过呢。我可是总裁,我也日理万机,回去要加班啊。”
“给你报个江城一日游好吗。”
“可以啊。”
“珠珠你车怎么办?”
“我自己开车走。到格陵再会合。”
“我和你一起。”
“你们不要同时说!吵得我听不清了!”
老饕门一楼员工电梯前。
高层人事变动尚未尘埃落定,大家也就乐得先逍遥几日再说。虽然快到打卡时间,却还有不少员工悠闲地等着电梯,间或交头接耳地聊上几句八卦,不紧不徐。
“好热闹。”
一把清朗的男声响起,一名青年男子远远走来,一边走一边往颈上套员工证。
这帅哥生了一张极其风流倜傥的面孔,宽阔的肩膀和细瘦的窄腰,还有紧绷修长的直腿,叫人在这阳光明媚的早上看了,尤为赏心悦目。
在帅哥身后的是一名中年女性,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得体的职业正装:“你的饭盒装好了没有?小心汤撒了。”
“别唠叨了。”成少为一如既往地和正在等电梯的同事们打招呼,“嗨,早上好。”
和老饕门易主前不一样的是,他充满元气的早安问候只收到了零星回应;人是一种会从众的动物,只要有一个人明显地表现出了嫌弃,那大多数人都会别开了眼神,保持沉默。
原本是太子,现在却成了质子。成少为已经不再是钻石王老五。他只是一个常年亏损项目的负责人,虽说万食如意口碑甚佳,但和他一样,再好的皮囊也于事无补。
都市人最要紧是什么?务实。
直到上电梯大家挤作亲密的一团,成少为的笑容也一直很自然,如春风一般徐徐送出,引得有几个意志力不坚定的年轻女孩子频频偷瞄他,情不自禁地编排起落难公子得自强女性患难与共的戏码。电梯上蔡媚媚不方便讨论公事,直到下了电梯,才对成少为道:“听说司瑟霖回来了。”
虽然代喜娟下了台,蔡媚媚的消息网还健在;成少为心不在焉回应:“她也挺好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瀚海控股从格陵美好饮食挖了一个职业经理人过来,出任CEO。”
“格陵美好饮食?”
“嗯。据说五年前美饮能上市,这个人居功至伟。这次他将整套方案都带来老饕门了。”
成少为若有所悟:“看来瀚海还是有将老饕门上市的打算。不过美饮和老饕门的构架和经营理念完全不同,上市方案未必能成功复制。况且现在政策瞬息万变,生搬硬套只会让老饕门受损。”
蔡媚媚从他口气中听出一些端倪,正要问他有何打算时,成少为又突然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来:“不知道小姜怎么样了?感冒好了没有。”
少爷既然转了话题,蔡媚媚也只得无奈地回道:“这么关心也不见你打电话给她。”
“怕她以为我催她上班嘛。”
“不用你催,以她的性格,要是病好了,肯定立刻到岗。”
成少为推开办公室的门,空无一人。
会议室里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她病好了。她到岗了。
“好热闹。”
成少为快步走上前,推开会议室的门,就看到和其他组员一起围坐在桌前的姜珠渊正笑吟吟地抬起头来。
“组长,媚姐。早上好。”
“早上好。”
蔡媚媚指着成少为的脸取笑:“看来现在这个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成少为把她的手指推开,拉开椅子坐下,一指桌上摊开的各色零食:“这是什么。”
姜珠渊将桌上的湖北特产一一介绍给他们。真空包装的周黑鸭,方便装的热干面,麻糖,云片糕等等:“试试吧。不过这种地方特产为了能维持比较长的保质期,基本上都重油重盐重口味,稍微吃一点就好了。”
成少为一边拆包装一边板起脸:“我允许你放的是病假,不是事假。你居然跑去武汉玩了一趟。”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叫上我。我一直都很想去看黄鹤楼。”
“飞走的是黄鹤,又不是楼。你随时可以去看。”
“身体还没好就到处跑。”
“好多了——”
话音未落成少为已经被辣得跳了起来:“……啊辣辣辣,姜珠渊你这是整我吧!水水水!”
大家轰地一声都笑了;姜珠渊递给他一盒牛奶:“没想到组长一点辣都不能吃。喝点牛奶缓解缓解。”
成少为接过牛奶;姜珠渊又道:“我什么时候介绍你和我一个朋友认识吧。他叫缪盛夏,你们两个性格投契,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因为校庆那天中午的自助餐是凭券供应的,缪盛夏等四人被食堂门口的两名大学生给拦住了。
“很抱歉,如果您需要用餐,前面有对外开放的餐厅。”
缪盛夏见姜珠渊已经进去了,财大气粗地一挥手:“我知道,要赞助是不是?我们这里四个人,四万块,够不够?给哥哥我开收据啊。”
他从腋下抽出手包,打算拍一叠现金出来。
大学生看了一眼缪盛夏挥舞着的粉红票子,面不改色:“这位叔叔,你以为今年是本校成立四周年校庆吗。”
缪盛夏懵了。他单线程的大脑不知道是应该先反驳叔叔这个称谓还是先问学校历史,呆了一晌,他回头低声问:“多少年。”
辛律之道:“一百二十年。”
缪盛夏啪一声重新将手包夹回腋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地走下台阶:“这鬼天气,有些闷。散散步再吃饭。”
但事后他没忘记对姜珠渊告状:“太欺负人了!你们学校的女孩子比鸭脖还辣!”
回想起这件事情,姜珠渊仍然笑得不行;成少为原本担心她突然生病,又突然奔波千里是发生了什么事,见她笑得一派明媚,也安心下来:“好了,开会吧。”
成少为早已下定决心不因为老饕门易主而退出,因此万食如意项目还一直在正常运行;大丰小俭上一个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束就接手了新的案子;而姜珠渊的凉面项目因为委托人在进行抗癌疗程,所以一再押后:“委托人现在身体情况稳定了很多,我会尽快和他确定见面时间。”
成少为道:“行。先做我交给你的那个吧。”
蔡媚媚道:“另外一个?什么时候委托了新的案子给你。”
成少为当着蔡媚媚的面前给姜珠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姜珠渊看了眼蔡媚媚,也只好做了个OK的手势。蔡媚媚见他们两个当着大家的面打暗号,好笑又好气,正要说什么时,一人推门进来,竟是司瑟霖。
她一进门就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姜珠渊身上,但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波动。
成少为做了个敲门的动作:“司秘书,这扇门你敲它,是会响的。”
司瑟霖将手中的两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万食如意下一季度的预算批下来了。”
“哦?新人事新作风啊,批得这么快。”成少为打开来看,又合上,指指另外一个文件夹,“那一个呢。”
“我看看。”
蔡媚媚戴上老花镜,将核批文件拿过来看。她在看到那个比上季度增长了50%的数字时,不由得眉毛一跳,又看了看大丰小俭,装作若无其事地合上了文件夹:“司秘书,那一个是什么。”
“……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实习生。这里是他的资料。”
“实习生?我们这里人够了——”
“不够。”
随着这把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有人在虚掩的门上敲了两声,随即推门而入。
进来的这名男子和成少为年龄相仿,也是器宇轩昂,光风霁月的模样,但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内敛的苍秀之气,不像成少为那么洒脱不羁。
成少为看到他,先是一怔,然后摸了摸下巴,唇角上扬:“挺有礼貌。这里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都是你的,你还知道先敲门再进来。”
对他的冷嘲热讽司瑟霖并不在意,她尽责地对辛律之介绍着在座的项目成员:“……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有什么遗漏的部分请成组长补充。”
“司秘书挺了解万食如意这个项目,我没什么可说的。”
自从辛律之进门之后,姜珠渊就一直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他怎么会来?他为什么对万食如意感兴趣?他是对老饕门的生意感兴趣,想各个部门轮转观察?
她脑中一团乱麻,完全理不清头绪。
“大家好,我叫辛律之。”
大家都知道面前这位本业是数学的青年人刚刚通过瀚海控股收购了老饕门,轰动了格陵的饮食圈。
沉默只是因为在大家的想象中能够以小博大,撬动百年食府的商海狙击手不应该这么年轻罢了。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成少为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夹,“如果想接管万食如意项目,不需要做这么多小动作。”
司瑟霖官方地回答道:“成组长,万食如意项目能够和味·道项目一样平稳度过人事变动是大家共同的目标。Patrick作为老饕门的最大股东,与最赔钱的项目共同进退,也是对公司上下的一种正面激励。”
成少为嘲讽地笑了一声,将文件夹扔在桌上,起身拍了两下手掌:“好。欢迎辛律之先生加入我们项目组,鼓掌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种冷淡别扭的气氛,就连蔡媚媚都觉得这个英俊的年青人真是没有必要来受这份气。
司瑟霖正要坐下来旁听会议,成少为道:“司秘书,你看到那扇门了没有?你走出去,握住把手,朝怀里一拉,门就会关上了。”
司瑟霖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打嘴皮官司,也没必要受这种闲气。待她离去,蔡媚媚对姜珠渊道:“她怎么一直盯着你?莫名其妙。”
姜珠渊无言以对。
自从辛律之发来那条短信,她不可能当做没事发生,但又不知该如何应对。过去一个星期发生的种种好像做梦一般,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她的心情已经够乱了,只有埋头工作的时候才会平静一些,可是他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要和她共事——其他人怎么看?他们真的相信他是来和万食如意共度时艰吗?
辛律之环顾了一周,走到姜珠渊的左手边坐下。姜珠渊不动声色地朝蔡媚媚那边移了移。蔡媚媚用余光瞄了一眼,愈发疑惑。
“谢谢。我在饮食行业完全是新人,没有任何经验,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蔡媚媚道:“辛先生——”
辛律之温柔回答:“媚姐,叫我Patrick就可以。”
虽然知道他就是害得代喜娟一病不起的罪魁祸首,但蔡媚媚对着这张脸这把声音实在是讨厌不起来:“那以后就叫你Patrick了。”
成少为翘着腿插嘴:“既然辛律之先生喜欢大家叫他Patrick,看来我们也必须随俗。就从每人取一个英文名字开始。大丰,我看你叫Tony就很好。”
“不是不行,但是下次剪头发,我的发型师Tony怎么称呼我呢?”
“那Kevin?Andy也不错。或者Mike,Jack……”
辛律之笑道:“成组长天马行空的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
“对。我从来是想一出是一出,不适合与你这种老谋深算的人相处。你还是回去让司瑟霖给你重新安排一个去处吧。除了我们这里,老饕门每个项目都赚钱。”
“我只对万食如意感兴趣。可以安排我从最底层做起,跑腿打杂都行。”
“我们这里没有最底层,每个成员都是平等的。”成少为道,“你看这样如何,或者你来做我这个组长好了。”
辛律之没作声,他看见姜珠渊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亮,所以有一刹那失神;成少为继续道:“或者你去扫厕所。”
从他出现,成少为说话就一直带着赌气和逼迫的成分;辛律之回过神来,抬头道:“是不是我做组长,你就去扫厕所呢。职业无分贵贱,我无所谓。”
成少为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顿时哑口无言;蔡媚媚打圆场道:“Patrick看得起我们项目组想要参与,本来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但是您身份比较特殊,我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给您安排什么工作。啊,不如找个人带带您?”
成少为直觉这是个坏主意:“媚姐。”
“没事,传帮带嘛。”蔡媚媚的想法很简单,把辛律之往大丰小俭那里一推就是了,“刚才司秘书也向您介绍了我们所有成员的情况,不知道您比较倾向与和谁搭档呢?”
“我可以自由选择?”
“当然。不过我推荐范以丰和范以俭,他们都有五年以上的项目经验。”
姜珠渊发烧的耳侧传来辛律之慢条斯理的声音:“我比较希望能和可爱的女孩子搭档——”
“等等等一下——这难道不应该是双向选择吗?……他选中了也不见得对方愿意带吧。”
大家齐刷刷地望向“可爱的女孩子”姜珠渊。姜珠渊觉察出自己的语气过于激烈,又缓声道:“万食如意是一个讲究客户体验至上的项目,即使是大股东,也不应该这样随意地加入进来,这样会破坏我们原有的基调……”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声音越来越微弱。辛律之听她说完,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我收购老饕门就是为了能够为所欲为啊。不能随心所欲,买下来又有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呢,珠珠?或者我和大家一样,工作的时候叫你小姜?你说是不是呢,小姜?”
说着,他还好整以暇地侧过脸来看姜珠渊的表情。姜珠渊简直要崩溃,揉着太阳穴躲避着他的视线。
大丰道:“我们也不希望被拆开啊。但如果Patrick选中我们任何一个,我们也服从安排。”
姜珠渊又好笑又生气。
你们是可爱的女孩子吗?
蔡媚媚低声道:“小姜,你怎么了?少为已经够头疼了,就别再把事情复杂化了。”
“不要吵了。抓阄决定。”一直冷眼旁观的成少为突然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他走到外间去拿了一副扑克牌进来,选了九张黑桃,再加上一张红心皇后,正好是在座成员的总数:“谁抽到红心queen,谁就和他搭档。”
“等等等一下——”
“不得有异议。”组长终止了这个讨论,“一切交给运气好了。”
他将牌快速地洗了一下,然后铺开在桌上,自己先抽了一张:“黑桃三。”
在座的所有人怀着各异的心思一人抽了一张;姜珠渊是倒数第四个抽的。
她抽到了红桃皇后。
实在是太巧了;看着姜珠渊阴晴不定的脸庞,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辛律之也眉眼含笑地望向她。
成少为把牌收了回去:“三局两胜。”
第二次姜珠渊还是抽中了。
这样的巧合,令大家都觉得有意思起来。
辛律之道:“还要抽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吗。”
连成少为都有些惊讶了。他知道姜珠渊不想带辛律之,所以才提出用这种游戏的方式来替她解围。但面对这具有强烈暗示性的局面,他也隐隐地感觉到了不安。
他把五十二张牌聚拢在一起,又摊在桌上:“最后一次。小姜你选一张。选中你带,选不中我亲自带。”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抽了。
姜珠渊的手指停在扑克牌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从百里挑一,到千里挑一,到万里挑一,都可能是你。
也可能不是你。
终于她收回手,对成少为笑了一下:“不抽了。我来带吧。”
言毕,她也回头对辛律之笑了一笑。
成少为宣布:“散会。”
实习生照例又被留了下来。成少为坐在转椅上,转来转去,他手里还拿着那副牌,时不时地抽出一张,看看,就是不说话。
辛律之一把抓住转椅扶手:“别转了,我的头有点晕。”
成少为放下扑克牌,正色道:“据我所知市场部那边正和电视台合作筹备一个美食竞技节目,又好看,又好吃,又好玩,有很多可爱的小模特,很适合你。咱们这里庙小,供不下大佛。去吧,啊。”
辛律之摇头。
“不去。”
“小姜有男朋友,你知道吗。”
“看来你消息有些滞后。他们已经分手了。”
成少为坐直了上身,皱眉看着他:“你闹的?”
“不是。”辛律之道,“你不了解我吗?做了我会承认。”
“别,我并不了解你。”成少为看着他,似笑非笑,“所以是铁了心,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一出唐伯虎点秋香?”
“什么?”
“三笑姻缘没听过?你这样的文盲还想追小姜?你知道小姜的名字是什么含义吗。”
“不知道。什么含义?”
成少为笑了起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和面前这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不应该笑,于是又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随便吧。欢迎进入饮食行业,很快它就会教你如何吃亏,吃瘪,吃苦,吃挂落,吃闭门羹了。”
他嘲讽地伸出手来;这些暗示辛律之还是听得懂的,他没有立刻握手,而是从散落在桌上的扑克牌当中轻巧地抽出来一张,拍在成少为手里。
“看来我要让你大吃一惊了。”
他转身离去;成少为将手里的扑克牌翻过来一看,哼了一声,扔在桌上。
辛律之走出会议室,见姜珠渊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操作着电脑。他轻松地走了过去:“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含义。”
姜珠渊抬头看了带资进组的实习生一眼,又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我对实习生的要求只有一个。请在专业的场所做专业的事情。”
“那不专业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在不专业的场所做?”
怎么跟他说话处处是陷阱:“你在不专业的场所干什么我不关心。去打印机那里,拿我刚刚打印的表格过来。”
辛律之依言去取了过来,交给她:“这是正交表格?为什么不用我的模型。”
“只有三个变量,用不着。”
“今天要做些什么。”
姜珠渊没说话,抿着嘴,用一只红笔在表格上勾勾画画。他既然是姜珠渊带,其他人也就不多嘴干涉这种毫无交流的教学模式。辛律之见大家都各自忙碌,于是搬了一张塑料凳子过来,在姜珠渊的办公桌旁坐下。
虽说姜珠渊尽量集中精神在工作上面,但仍能感受到辛律之的存在——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带到母亲办公室玩的情景,只是现在变成了辛律之在削铅笔;叠青蛙;打哈欠;问答媚姐的问题;看着她。
终于她破釜沉舟地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辛律之并没有收回视线。他靠着办公桌,手指在刚叠好的青蛙上一按:“我以为我今天要做的,专业的事情就是看着你。”
能将这种肉麻的话说得如此坦荡也算是一种本事,大概是这几天跟缪盛夏学的。
没办法做到这么厚脸皮的姜珠渊把跳到文件上的纸青蛙拨开:“你跟我过来。”
她收拾好资料,带辛律之坐电梯到了位于一楼西翼的一间工作室:“这里是万食如意的准备间。”
说是准备间,其实是厨房兼餐厅,是在项目启动时由成少为亲自设计,布局巧妙,设计精良,有着宽裕的空间和完备的电器,功能齐全。辛律之环顾一周:“和我家的厨房有点像。”
“是吗。”
“不信的话,可以跟我回家看看。”
姜珠渊打开更衣柜,拿出两条围裙来,将其中一条绿色的递给他。
辛律之穿上围裙,利落地系好带子:“今天吃什么。”
姜珠渊打开冰箱,拿出准备好的食材:“会摘豆芽吗。”
“不会。”
“感觉你不会的事情也很多。”
被她揶揄,辛律之并未感到不快:“当然。不如从现在开始对我多了解一些。我的衣食住行,你想知道哪方面。”
“这里有一盆黄豆芽和一盆绿豆芽。”姜珠渊给他做了一次示范,“掐根去豆,只要中间的茎,明白吗。”
“遵命。”
说着他便坐下来,有模有样地摘菜;姜珠渊则去准备其他食材了。
上午时分,阳光温柔地洒进来,照在流理台上。工作室里静默无声,只听见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
“珠珠。”
“怎么了。”
“你的名字有什么典故?”
“请在专业的场所做专业的事情。”
“现在完全是机械地劳作,要求一点背景声也不为过吧?”
姜珠渊抿了抿嘴,一边切葱一边道:“战国时期有一个很有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叫做庄子。我和我哥的名字来自于他的一句话——藏金于山,藏珠于渊。”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的名字很有趣,你大哥的名字有些俗,没想到来自于同一典故。”辛律之道,“那能不能再给我讲一讲‘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
“……唐伯虎是明代很有名的一个才子,他喜欢上了太师府里的一个丫鬟,苦于没有机会接触,就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卖身到太师府去当家丁——谁和你说这个的!?”
辛律之道:“成少为和缪盛夏就像这两种芽菜,从不同的豆子发出来却很相似,应该能成为buddy(好朋友,与豆芽的英文释义bean bud双关)。”
姜珠渊伸出去拿胡椒瓶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呢。”
“成少为没有告诉你?”
她不傻,从成少为的只言片语中稍微推测一下便可知辛律之收购老饕门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组长可不会轻易spilled the beans(洒了豆子,意指泄露秘密)。”
“Funny(有趣)。But every bean has its black(人无完人)。”
“什么呀。”
“Nothing。Just three blue beans in one blue bladder(没意义的话)。”
“你就不能安静地坐着摘豆芽吗。”
“I am full of beans(我精力充沛)。”
“你是不是有点介意我哥他们用黄鹤楼诗词打击了你?”
“I am not care a bean(我不介意)。”辛律之道,“为什么你念了‘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之后,他们就停止了?这是谁的诗?有什么含义?”
“……If you don't stop,I will give you some beans(如果你不闭嘴,我就要收拾你了)。”
辛律之闭上嘴,微笑地看着手持餐刀的她。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去摘豆芽。
“你听过平行宇宙的概念没有。”
姜珠渊听说过平行宇宙,每件事的每个节点都会有两种以上的选择:“宇宙的起点是零,终点是零,中间是无限可能。但这只是一种理论而已。”
“如果我告诉你NASA已经证实了平行宇宙的存在,并且可以进行跳跃旅行?”
姜珠渊微诧:“穿越?我看现在很多小说在写这种题材。”
辛律之摘着豆芽,仿佛说的是上街买菜一般的琐碎事情:“我没有看过你说的那种类型小说。打个比方,平行宇宙旅行就好像在两台齐头并进,急速行使的列车之间进行跳跃一样。”
“会摔死吧。”
“平行宇宙旅行会用到傅里叶变换的知识。傅里叶变换学过吗?”
“没有——所以,你的意思是也许在另外一个宇宙里,每件事情的发生会和这个宇宙不一样?”
“对。”
姜珠渊思索了一会儿,盖上汤锅转身和辛律之认真地讨论起来:“那按照你的说法,在另外一个宇宙的当下,可能云政恩还活着,你妈妈也还活着,你爸爸也还活着——”
“对。也许一千零一个宇宙里,会有两个纪永姿没有因为难产去世,会有七个辛家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留住了妻子。如果我干掉其中一个辛律之,就可以从此和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了。”
“难道你跳跃过一千零一个宇宙?”
“也许。毕竟这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姜珠渊想了想,又道:“在这一千零一个宇宙里,你见过一千零一个我?”
“当然。”
“那我是什么样的。”
“唔……绝大部分都还是你现在的模样。有十八个在读兰若天教授的博士,其中一个还是贪嘴又乐观的胖姑娘。”
姜珠渊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那她才是小概率公主啊。”
她一直以玩笑的心态进行着这一话题;辛律之凝视着她开心的模样,继续道:“想知道一千零一个你选择了谁吗。”
姜珠渊微微敛了笑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左边的眉毛。
“三百二十九个姜珠渊选择了贝海泽。三百一十六个姜珠渊选择了我。”辛律之低声道,“珠珠你看。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数学问题。”
话题进行到这里,姜珠渊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一直避免把贝海泽和辛律之放在天平的两端。他们都很优秀,不应该被挑选,被比较。现在的拔河状态让她分心,也让她不安。
如果真的有一千零一个宇宙,有多少个姜珠渊能够做到心无旁骛呢。
汤锅咕噜咕噜地响着。这个宇宙的水开了。
姜珠渊揭开锅盖,让热腾腾的水蒸气扑在脸上。
“听你胡说。怎么可能在平行宇宙间旅行,如果到了另外一个宇宙的未来,那你怎么回来?你和那个宇宙的你,能碰面吗?如果你改变了两个宇宙的走向,会不会世界大乱?怎么可能有一千零一个我……”
辛律之抬头望向她的背影,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对,那都不是你。
一千零一个,一万零一个,一亿零一个都不是你。
即使选择了我,也不是你。
你就是你,有且只有一个,就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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