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食如意

【优秀营养师姜珠渊×数学天才辛律之】因高中好友云政恩意外死亡,姜珠渊性情大变,不仅对曾欺凌云政恩的人心存芥蒂,并且坚信,虽然出身福利院但有着天才般头脑的云政恩不可能会选择自杀,但却苦恼一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多年之后,姜珠渊去格陵大学*附属医院进修,遇到了青年医生贝海泽,阳光开朗、单纯善良的小贝医生对姜珠渊一见钟情,并由*开始的唐突慢慢换得姜珠渊的好感,两人由朋友发展成恋人。 而云政恩的死亡,除姜珠渊外,还有一人觉得另有隐情并在一步步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那就是云政恩的哥哥辛律之,同样有天才般的头脑,精于概率推算,一手布局报复当年所有的施害者。 贝海泽在感情方面的迟钝让从小被自己看作妹妹的许度误会并暗恋了多年,而主动表白之后的许度又意外得知自己插足了贝海泽和姜珠渊之间的恋情,而另一方面辛律之刻意接近姜珠渊,在一步步的计划中,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直到姜珠渊知道整个真相……

第六道热菜 清炒苦瓜
风云突变,刚才还要和她一起离开的贝海泽,转眼护送病人去也。
本来还有一见如故的马琳达,但她说去一趟洗手间再走,也一去不复返。
“要不我去看下吧。”
面对着毫无话题可聊的辛律之,姜珠渊起身去了洗手间,却没能找到马琳达。等她再回来时,桌面已经收拾过了,辛律之正将餐单递给侍应:“放不下就换桌子。”
“我没有找到琳达。”
辛律之指指桌面:“刚侍应送了这个过来。”
姜珠渊这才看见贝海泽的钱夹放在桌上。她将钱包收起,又等了两分钟,不得不出声提醒对面正在看手机的辛律之:“要不,给她打个电话?”
辛律之皱眉:“她回去了。”
“什么?”原来他是在给马琳达发短信。他随即拨通了对方的电话:“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会儿,将手机递给姜珠渊。马琳达诚心诚意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刚才Patrick接到一个电话你还记得吗?我才想起那位访客给我带来了非常重要的信息,非见不可。请不要介意我的不告而别。”
“没关系。你忙。”
马琳达很是过意不去:“早知道就应该让你拿海泽的车钥匙了。现在可怎么办哪?啊,让Patrick送你回去,好吗?他的车很好,开车技术更好,一定能把你安全送到家。”
“其实我一个人回去也完全没有问题。不用送。”
“你还生气吗?我已经说过Patrick了。珠珠,我能对你说真心话吗?他今天态度很差劲,也许是因为老饕门收购案。”
既然她主动提到了这件事情,姜珠渊终于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琳达,你们部署了四年,用一个超低的价格买走了组长他们两母子辛辛苦苦建立的饮食王国,痛苦的难道不应该是组长他们吗。”
她说的话,辛律之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抬起头来望向她。那模样活像得意洋洋上讲台做出完美答案后,却发现根本不是同一道题。
“这件事情很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让Patrick带你到酒店来,我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我也只是局外人而已。”姜珠渊温和地回答,“琳达,我的意见请不要放在心上。”
“珠珠,我很喜欢你,你爽朗,直率,聪明,我很希望能和你做朋友。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还是尽早解开的好。而且这或许也能够帮助Patrick和Sean打开心结。你愿意帮助我吗?”
姜珠渊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这个——恐怕我爱莫能助。况且正如你所说,有什么误会,应该双方第一时间亲自来说清楚。多一个人参与,就多一分添乱的可能。”
四名侍应抬了一张十六人的长台过来。姜珠渊有些吃惊,抬眼看着他们用长台换走了她面前的小圆桌。
“啊,珠珠你知道吗,你的谨慎,还有悟性,正是我最欣赏的地方。我明白,在你眼里Patrick是个满身铜臭唯利是图的商人,仗着自己拥有的庞大财富和惊人智商——也许还有漂亮的外表——随意践踏他人的尊严和生活。我必须得承认,你说得对。”
姜珠渊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剖析:“琳达,我并没有这样说过——”
“好了。抛开Patrick的人格缺陷,我们还是来说老饕门收购案吧。我不能说Patrick错了。因为在我看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用尽可能最公平的方式去了结一段公案。但我也不能说他全对,因为他完全没有考虑过朋友的感受。我发誓,我没有预设立场。你能相信我吗,珠珠?”
两人通话时,一道道香气四溢的美食如流水般送了上来,很快就摆满了整条长台,姜珠渊充满疑问地看向辛律之,而后者却只是偶尔抬眼,在对方报出菜名时略一颌首,然后又低下头,不知在摆弄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将一只纸叠的青蛙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他伸出食指轻轻一按,青蛙便跳过桌面,跌到姜珠渊怀里。
“珠珠?你还在听我说话吗?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听。”
见她脸色放缓,听她声音放软,躲在不远处悄悄观察的马琳达也舒了一口气。
她喜欢拍照,但不追求摄影技巧,是因为辛家明去世后,她对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
她五岁时被收养,是为了缓解纪永姿第二次流产的痛苦。纪永姿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原本想收养一个年纪小一些的,但最终还是选中了漂亮可爱的马琳达。
马琳达的生父是华裔黑帮分子,生母已不可考。自小在寄养家庭中辗转的她,来到辛家后无论是身体上是心灵上,都被照顾得很好。辛家父子习惯通过计算将生活安排的妥妥当当。而她则好像继承了纪永姿的感性,无师自通地擅长用对话来影响身边的人和事。
一旦树立了一个目标,一般人根本不能招架得住她的如簧巧舌。
纪永姿的出走,改变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辛家明的去世,带走了她生命中大部分的情感。
而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件好想做,想做好的事情:“Patrick呢?他在干什么。”
姜珠渊把青蛙放回桌上:“他给你点了好多吃的呢。大概整张菜单都点完了吧。”
马琳达捂着嘴笑了一会儿,方道:“他不可能对我献这种殷勤,我对美食没有多大兴趣。这样,你每样都试一试,然后从专业的角度告诉我好不好吃,有没有营养,可以吗?”
既然是专业诉求,那就不好拒绝了。
“您点的餐齐了。请慢用。”
姜珠渊伸手越过这条“美食长河”,将电话还给辛律之。辛律之接过时,发现屏幕上沾了一星腮红。
“啊,抱歉。”
她扯了一张餐巾纸想去擦,而辛律之直接用手指捺掉了。
无话可说;餐巾纸被按在桌面上,用来擦并不存在的污渍。来回擦了几下之后,辛律之的声音似乎也被擦拭过一样干燥:“完全没有你想吃的吗。”
姜珠渊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琳达授权我每样帮她尝一点,可以吗。”
“当然。”辛律之看了看满桌的食物,“先吃什么。”
听到是琳达的命令,他似乎来了一丝精神。
“嗯,蛤蜊浓汤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谢谢。”
她先拍照,然后才拿起勺子,沿着碗沿舀了浅浅一勺,放进嘴里。
一勺蛤蜊浓汤,鲜美回甘,滋味无穷。
一颗烤小番茄,软糯酸甜,清爽可口。
一片香炸鸡腿,焦香扑鼻,嫩滑多汁。
一块牛角面包,外酥内绵,奶味浓郁。
她一盘盘地拍照,然后在边上品尝一小口。她吃得慢,辛律之叫侍应过来:“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冷了。让厨房重新做一份。”
姜珠渊道:“加热就可以了啊。”
“那就加热吧。”
侍应回到后厨,笑着八卦:“头一次见到把整张菜单都点了的,好阔气。”
“还不是为了追美女。美女眼神望向哪道菜,他就赶快挽高袖子,整盘端到她面前。”
“可惜美女正眼都没有望他一眼,啧啧啧。”
“哎哟哟,好歹是个帅哥呀,真心疼。”
最后是一口水果燕麦优格。虽然每样都只吃了一点,姜珠渊也已经饱得不能再饱了。
“哪样你觉得最好吃?”
“琳达应该会喜欢牛角面包配蛤蜊浓汤。浓汤里有大量蔬菜,作为早午餐来说营养也比较合理。”
辛律之拿起面包,撕下一块,汤里蘸蘸,送进嘴里。
吃饱了没法思考。
姜珠渊呆了几秒,起身往沙滩走去。
大脑完全放空,在沙滩上走走消消食也不错。
云泽没有海,只有湖。
遥湖和这片海相比,和善得多,温柔得多。
真奇怪。同样是水域,海令人想出发,湖令人想回家——
她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身后突然响起一把声音,是辛律之:“为什么发呆?想到遥湖了?”
他右肩上挎着姜珠渊缀满彩色铆钉的小坤包,看上去有些奇怪。
不想被他猜中,姜珠渊顺口道:“没有。我在想海岸线处处连续,处处不可导这件事儿。”
“啊。这个。”辛律之顺口接下去,“从分形几何的概念来讲,一块石头有一条微观的海岸线,和佛家的‘一花一世界’仿佛有异曲同工之妙。”
姜珠渊顿了一顿,鼓起掌来:“真知灼见啊。”
她想把包拿回来,不知是吃多了犯懒,还是辛律之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总之她连肩带的边都没能沾上。
“我买好单了,可以走了。你想去哪儿?”
姜珠渊闻言朝不远处的餐厅露台望去,侍应们正在准备收拾桌面:“不打包带回去给琳达吗。”
“不了。”
其实也不关她事:“哦。就是感觉有点浪费。”缪盛夏都不会干这事儿。
“琳达不会吃的。”辛律之道,“你想去海伦街吗。琳达说格陵只有这条街值得逛一逛。”
“海伦街?我从不去那儿。谢谢把我的包拿过来了,下次有机会我和海泽请你们吃饭。”
辛律之侧了侧身:“希望你理解,我不习惯别人付钱。下次——”
“我为什么要理解?”不待他说完,一直摸不到小挎包的姜珠渊不耐烦地打断,“你当着我男朋友的面,用我犯过的一点点小错误来羞辱我,用智商狠狠碾压我的时候,考虑过我习不习惯吗?什么下次,哈,我只是客套客套罢了,才不会有下次。”
说完她也不看辛律之的反应,一把扯下包来——抡上肩,头也不回地朝餐厅走去。
没有走出几米,她就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生气了?你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
“辛先生,我没有对你发过脾气是因为我们不熟。”
“现在熟了?那为什么还这么见外,叫我辛先生?”
天呀,这逻辑简直环环相扣。
姜珠渊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怒了:“因为你讨厌这个称呼,这样可以让你生气——我为什么要和你讨论这个!”
“知道你是故意而不是生疏,我就不生气了。珠珠。”
“不允许你叫我珠珠。”
“对不起,珠珠。我所有无聊幼稚的行为,全部对不起啊,珠珠。我保证再也不羞辱你了,珠珠。我保证再也不碾压你了,珠珠。”
道歉倒是来得很快。姜珠渊撇了撇嘴,加快脚步。
“珠珠啊,没发现你走得再快,我也追的上吗。”他腿长,很快转到了她面前,倒退着走,“珠珠你看,我倒着走也很快。”
姜珠渊自以为感受到了马琳达作为继母的辛苦:“辛律之,你不要像个孩子一样一直挑衅好不好。我四岁就不干这事儿了。”
是吗?小孩子是这样的吗?他好像没有经历过这种肆意玩闹的人生:“我情不自禁。能陪我再玩一会儿吗。”
“不能。”她实在是再也不想和他纠缠,快步走到正收拾桌面的侍应旁边,“等一下。”
“两条街外有一间‘食物银行’,你们知道吗。饭店或者超市的多余食物都可以送过去,供有需要的人登记自取。”
侍应面面相觑,道:“我们知道这家食物银行。可是我们餐厅的食物快过期了就扔掉,从来不往那里送。至于客人吃剩下的食物,客人没说送过去,我们也无权处置,还是扔掉。”
姜珠渊哦了一声,转头对辛律之道:“我想把其中我一点都没有碰过的食物,打包送到食物银行去,可以吗。”
在外人面前,辛律之收起了刚才的顽童模样:“当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们别收拾了,让我打包吧。谢谢。”姜珠渊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请给我食物级PP材质的打包盒。”
“要把这些食物全部打包的话,大概需要五十个打包盒。”侍应大概地数了一下,“我们餐厅只有一种打包盒,是用虾壳制作的,即使扔进海里也能完全降解,但是比较贵……”
“好。我来付。”辛律之道,“去拿吧。”
姜珠渊才不想陪他继续玩,从钱包里拿出所有的百元大钞,一起递给侍应:“够吗?”
侍应看了看辛律之,又看了看姜珠渊,抽出两张一百元:“马上拿过来。”
他飞奔去拿打包盒的时候,姜珠渊对辛律之道:“你还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能搞定。”
由她施加的,哪怕委婉的逐客令,也会令他乱了章法。
辛律之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压根儿没有想过自己无论是智商,财富,体能乃至于社会地位都全面碾压姜珠渊,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保持一张始终如一的臭脸。
但实际上在她不耐地皱起两条浓密又漂亮的眉毛时,他马上溃不成军;而当她不屑地撇嘴时,他根本走投无路:“我今天没有工作安排。你看你需要我做什么。”
在姜珠渊看来,反正贝海泽走了,她也不耐烦总是维持一个优雅端庄的形象,发发公主脾气也无妨:“我需要你走远一点。”
辛律之立刻朝后退了一步。见她没在意,悄悄前挪半步。
啊,一向迟钝的他,在她说出“我需要你走远一点”之后,能敏锐地感觉到她已经消气了。
她的坏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就像一只小手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捶在他的胸口。
他又悄悄前挪半步。
很快打包盒和找零一起送过来,两名侍应帮着姜珠渊将食物全部打包好,还聊了几句。
“其实点了这么多,不吃真的挺可惜。”
对着陌生人,姜珠渊和贝海泽一样,总是很友善温柔:“吃不下硬塞也不好,不如拿给有需要的人。”
那侍应转向辛律之,建议:“打包带回去也不错呀。我们做过实验,冷藏条件下放三天没有问题。就是口感会差一些。”
“一切听她的。”辛律之乖乖收起雀屏,“她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问我意见。”
“听见了?不用理他。”
不用理他?
云泽初次见面时,一个开奔驰的傻小子,嬉皮笑脸地追了九条街,要给她摘星星摘月亮,换来一句冷冰冰的“不用理他”。
辛律之现在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永不厌倦”的心情。
她的高兴,生气,他都甘之如饴;若还有开心,悲伤,他都想分享。
他已经习惯了在人前展现出多智近妖的形象。
而在她面前,他想卸下所有铠甲。
也希望她除去所有伪装。
那两名侍应原先见美女姐姐用餐时他殷勤侍奉左右,还暗暗赞叹这种绅士行为。现在见他一副唯唯诺诺,亦步亦趋的模样,也不免有些瞧不上了——亏得他一表人才,却毫无男子气概。
和面前这位温柔爽利的姐姐相比,大概也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窝囊废吧。
“姐姐,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你们要做大胃王直播呢。”
“那是什么?”
“就是点一桌子热量破万的食物,然后全部吃掉。上次我们有个小师妹过来做直播,吃了五份肉食者早午餐。就是这个。”他指指桌上一盘拱得如小山般的多层牛肉汉堡,“摞起来和她一样高了。”
“你们是大学生吧?勤工俭学?”
“嗯。我俩都是格陵农大食品学院的学生。”
“啊,那是我当初想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呀!你们大几了?”
“大四。他爸是这家店的经理,所以我们在这里打工兼实习。”
“别乱说。总公司已经签约卖掉了。听说这家店是重点整顿对象。我爸可能很快就要被炒鱿鱼了。”
“卖掉了?老饕门前段时间不是还在准备上市吗?这么快?”
“嗯。这家店是重点整顿对象。我爸可能很快就不能当经理了。对了,你知道吗?听说收购方是一名还不到三十岁的美籍华人。”
听到这里,姜珠渊不由得朝辛律之看了一眼。两名侍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辛律之正出神地想着什么。他原就长得标致,放空时便如同一座雕塑般赏心悦目。
可惜是个银样镴枪头。
“你想想看,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会在干嘛?估计背了一身房贷在相亲吧。真是太令人嫉妒了。”
“不说这个了。姐姐,看你的样子,是同行吗?”
“嗯。我学的是营养与食品学。你们马上要做毕业论文了吧?”
“嗯,我做的早,已经写完了。他就惨了,导师是兰若天教授,做的是食品保质工艺优化的题目。”
“兰教授?兰教授指导你还惨吗?”
“当然!他的导师随便有一点实验结果就收货了,兰教授给我列举了八个可能影响食品保质工艺的因素和常规范围,要我做出最优组合来——等会我还要赶回去做实验呢。”
全部打包完毕之后,侍应又去拿了两个空纸箱来装:“要不,我拿上推车,和你一起过去吧。也看看情况,和我爸反映一下,以后把多余的食物都送过去。”
“OK。”
结果推车不在店里。
辛律之此时出声道:“坐我的车吧。”他吩咐:“叫他们把我的车开过来。”
“你的车?你知道我今天坐什么车来的吗。”
“什么车?你们后到的,我没有看见。”
“总之是一等一的豪车,我不坐破车,省省吧。”
姜珠渊并没有拿辛律之与贝海泽比较的意思。但他的好胜心又冒出了头:“破车?”
“对,破车。”
“你们去门口等着。我亲自去开。”
“不用理他。”
已经走远的辛律之听到这句话,又退了回来,在姜珠渊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说我开破车。但刚才那位一直用鄙视眼光打量我的小弟弟,将失去做富二代的机会。”
“什么意思?”
“雷再晖建议我从老饕门经营良好的分店当中挑选几名经理和店长到国外去学习,回来后进入总公司的管理层。有才能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上升的机遇。”
“辛律之,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是那种会被野蛮人威胁到的人吗?”
“这怎么能叫威胁呢?美女的愿望不都是世界和平吗?Beauty and beast(美女与野兽),是罗曼史。Beauty and captain(船长与美女),那才是威胁。”
“什么船长?”
辛律之笑着走开了,挥挥手:“还有,不要再对我用那四个字。”
等两名侍应一人抱一个纸箱,在餐厅门口看到辛律之的“破车”,不禁吹了声口哨。
其中一人悄悄地撞了一下另外一人的胳膊肘:“哎,我说,这车怎么样也要七位数吧?”
“对啊。还有车牌,这种黄底车牌至少二十万吧?”
“不止。我听说万象集团的8888花了一百二十万,那还是十年前的价格。这块牌子也有两个8 呢。”
“如果这都是破车,那豪车得是什么程度?”看来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追漂亮傲娇的白富美了,世间上的任何行为一旦用金钱来打磨,就会变得闪闪动人,“停车技术也不错,一步到位。”
辛律之下车,极具风度地替姜珠渊打开副驾驶的门,一歪头:“三个火枪手,上车吧。”
两名侍应默契地交换了一个“有貌有钱有闲可惜有病”的眼神,迅速放好纸盒,上了车,又招呼姜珠渊:“姐姐,姐姐,咱们就坐这车吧。”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如果以后我们能凭自己的本事开上这种车,多酷啊。”
他们都已经考过了驾照,但作为普通家庭出来的大学生,将来要想开上这种车,估计还非得有命运的青睐才行了。
谁说他没有机会呢。
姜珠渊没忸怩,痛快地上了车。
一路无话。姜珠渊想起了什么,回头继续讨论:“那你现在用的哪种实验方法?黄金优化法,正交,还是响应面。”
“一听就知道姐姐的数统知识一定学得很好了。我现在用的是黄金优化法和正交法。但即使这样,工作量也很大。”
“其实我也很一般……”姜珠渊沉吟,“虽然我刚见识了一个很棒的进化型正交设计方案,但并不适用于复合因素检测。”
辛律之抿了抿嘴,用来掩盖一丝得意的笑容。
“那姐姐你有更好的建模办法吗?会不会根本不存在,就是要用穷举战术?”
姜珠渊摇摇头,又摇摇头。
“一定可以用数统知识解决。”她转回身,右手托腮,喃喃自语。
辛律之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心情极好地继续开车。
姜珠渊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他们已经在食物银行里登记完相关资料,并将食物全部放入了冷藏柜。
“请问您需要这些食物吗?需要的话,就在我这里登记一下,谢谢。”
姜珠渊循声望去——辛律之正在查看一盒速溶咖啡的保质期限。没想到的是其中一条开了封,一拿起来就全部倒在他的手上了。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理想的模型,在网上搜索得到的信息也语焉不详;看来必须求教这个心理年龄只有四岁的数学博士了。
“Patrick,你看看你,多大意呀。我来帮你。”
哎呀,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叫他辛先生,辛律之;有求于他,就叫他Patrick了。
这点小心思像是用羽毛在他心尖挠了一下,痒。
辛律之把沾了咖啡粉的双手伸到她面前:“帮人帮到底。谢谢。”
……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也要刚柔并济。
“你喜欢这个牌子的咖啡?这是本地品牌,马里兰买不到。对了,上次给你喝的就是这种。”
虽然早就看穿了她献殷勤的用意,但真的很受落,想多享用一会儿:“最近刚喜欢上。”
姜珠渊从包里拿出湿纸巾,又隔着外套握住他的手腕——不禁有些吃惊,看他高高大大,手腕却很单薄,手指也纤细修长如同女人一般。
就连指甲也是带一点天然的粉红色。
想起之前她也牵过他的手,但那时候好像没有这种认知。
见她走神,辛律之道:“怎么?把脉你也会?”
姜珠渊用湿纸巾帮他擦手:“不会。要用我的护手霜吗?”
“可以试试。这是什么味道?”
“佛手柑。”
原来她身上的香气,是佛手柑的味道。而姜珠渊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发出了赞叹的话语:“不得不说,你的手真是我见过所有人当中最漂亮的了。”
辛律之不是没有被人夸赞过。只不过他身上的一切才能都是与生俱来,得天独厚,即使夸赞了他也不当一回事。
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即使并没有那涵义,也总是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是吗。和我爸的手完全不一样。”
姜珠渊随口道:“那就是遗传妈妈了。”
他手指一僵,她顿觉失言,又道:“以前怎么不觉得你瘦呢?怪不得琳达说你吃少了。我给你设计个食谱参考一下吧,配合力量训练,可以长肌肉。速度可能慢了点,但是——”
话还没说完,辛律之就攥起了拳头。
关节愈加分明的同时,衣服下面的肌肉也紧绷起来:“请问你觉得一个人的身体应该达到什么程度才称得上完美?这样够不够?”
还真是四岁的好胜心啊:“起码要能表演胸口碎大石,咽喉锁银枪吧。”
辛律之松开拳头,甩了甩:“这么轻松的语气,想来你一定是有练金钟罩的食谱了。”
“吃了能增加心理年龄的食谱才适合你。”她突然伸手指向他左边耳垂,“哦,你有耳洞。”
“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才发现?”她的耳垂很小巧,没有耳洞,左边耳垂前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她的手肉乎乎的,指节有坑,指甲很短,就像小孩子一样——这些是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的细节。
现在想起来,原来那时候已经将她的一切都印在了心底:“珠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
“也不是。”真奇怪,以前没有注意,又或者忘记了的细节,今天重新深刻起来,“想象不出你戴耳钉的样子。”
“你觉得我是为了戴耳钉扮酷才打耳洞吗。”
“不然呢。谁没有叛逆期。”
“那你叛逆期做了什么。”
姜珠渊瞥了他一眼。
“没啥好说的。”
她越不说,他越好奇。
“我得听过了才能评价。”
“不告诉你。”
“我猜和缪盛夏有关。”
“不告诉你。”
“看你这么乖的模样也做不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不。告。诉。你。”
哈,从不用理他,进化到了不告诉你:“好好好,看你能忍多久。”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食物银行,先将侍应送回了餐厅:“姐姐,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你,保持联系呀。”
对了,光顾着聊天,差点忘了本意:“Patrick啊,有道题请教你——如果有八个因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名大学生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何她会问这明显看起来就是一块绣花枕头的公子哥儿。他只怕连题目都听不懂吧?
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公子哥儿却慢条斯理地回答:“来的路上就听到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了。”
姜珠渊的语气更谦恭了:“那据你所知,有没有更优化的模型?”
“当然。”辛律之看着那两个大学生,“小朋友,对于你们来说,一切问题都能用数学解决。数学解决不了的,用高等数学即可。”
咦,这是胡诌,还是打趣;他们兀自犹疑时,又听姜珠渊大力推荐:“这位哥哥英文名叫Patrick Shin,是普林斯顿的数学博士,会写程序,发过好多文章,问他准没错。”
普林斯顿?一人还在犹疑时,另一人突然叫起来:“真是Patrick Shin吗?化学课上讲过的那个华裔天才?”
辛律之不满道:“为什么是化学老师,而不是数学老师提到我?”
“因为你帮他优化过一个合成工艺呀!他说当时你发了一篇文章,编了一个相关程序,叫叫叫R什么来着——他写信咨询,没想到你真的很耐心地回复了。听辅导员说,这事儿他都讲了十年了,每一届学生都讲一遍。哇,你十年前也就和我们一样大吧?啊,姐姐,你十年前多大啊?还在上中学吧?”
辛律之冷冷道:“不好意思,我十年前比你现在小。不要乱给我添岁数。”
真是人不可貌相,侍应的态度立刻大变样,眼中射出了崇拜的光芒,教授哥哥地一通乱叫:“教教我们吧!”
辛律之还在介意他们给他多算了几岁:“既然上过课,十年前的知识也足够你用来优化实验了。为什么不会?书都念哪里去了?”
两人哀号起来:“无机化学太难了呀!考完就还给老师了呀!”
“对对对,”姜珠渊很有共鸣,“如果说有机是天书,那无机就是无字天书。”
“我先教你们这位姐姐,然后她再来教你们吧。”辛律之道,“你们不是还赶着收工回去做实验吗,走走走。”
把两个小弟弟打发走了之后,他心满意足地开着破车带姜珠渊离开了餐厅。
“那现在去哪儿?要不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我们慢慢讨论。我请你喝咖啡。需要电脑吗?那去网咖?”
刚才还恨不得和他划清界限,说不会有下次;现在为了这么个破程序,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明明知道那笑容是表面的,违心的,还是想看她多献媚一会儿。
辛律之将车转向了主干道,气定神闲地吐出两个字。
“求我。”
“……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说话。我也不麻烦你,只要你告诉程序的名称,我自己去搜索。”
“求我。”
“哎,人之患,在于好为人师哦。架子么,摆一下好了呀。”
“求。我。”
“我就不信只有你一个人会。”
“好。有骨气。这样,也不用求我,什么时候你表演咽喉锁银枪,胸口碎大石给我看,我就告诉你。”
没听到她的回应;辛律之扭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又转回去:“不要撇嘴,不要皱眉。”
“为什么。”
因为他会心软:“你做这些表情的时候非常丑。”
姜珠渊早过了被人评价为丑女就会伤心的年纪,况且还是在一个连手都比她漂亮的男人面前。即使之前有被叫做“美女”,也不过是客套说辞罢了——现在重要的不是打嘴仗,而是满足求知欲:“表演猴子戏是吧。”
明明答案就在身边,却没法得到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我有比那更棒的。”
她从钱包里拿出辛律之签过名的糖纸;后者瞟了一眼,语气由戏谑变得正经:“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朝闻道,夕死可矣。回答吧。”
“收起来。朝朝暮暮,我不回答。”
“所以现在是全凭你心情好坏来决定是否践约了?”
“哈。如果不是心情好,我出的题,你哪能看得懂啊。”
说完他便想起,答应过她不再碾压;正要道歉,没想到她已经不客气地反驳:“那你当初就不要出那么简单的题目,不要签名呀。”
辛律之没言语,拐了个弯,将车驶到路边停下来,熄火。
“可以让我回答任意一个问题,做任意一件事情——你确定要为那两个小孩子用在这里?你只要对我真心实意地笑一下,就算求我了,懂吗?”
所以现在是怪她虚伪:“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回答的问题,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去做的事情。”
也许是被他回击的多了,每说出一句话,她会立刻检讨其中的逻辑性;但辛律之没理会话里的漏洞,而是直接伸过漂亮的手指:“那还给我。”
见他明抢,姜珠渊下意识护住。
“难道我拿着它,让你去死,你也去吗?”
闻言,辛律之大为震动。
并不是因为她臆想可以借由一个小小的签名左右他的生死,而是她交谈中展现出来的决断和激烈,终于令他心生警惕:“姜珠渊,生死岂可乱说?!”
天哪,姜珠渊,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
你多大了,怎么会任由情绪放纵到如斯地步?
辛律之不像他了;你也不像你了;这个世界也不像你喜欢的那个世界了:“对不起。是我越线了。”
她解释道:“其实我真的已经很少很少这样口不择言了。小时候别人都说我心直口快,我还以为是个好词。我爸说我这是无知当个性,还说我说话都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不经过大脑。我妈说,淑女都是能不说话的时候就尽量不说,能立刻说出来的话停三秒想一想再说。如果需要想三秒才能说出来的话,就停三分钟再说……以此类推。”
幸也不幸,她的父母压制了她的这一天性。
见她道歉,辛律之满心不忍,又无计可施。
他重新发动引擎:“童言无忌。是我反应过度。”
姜珠渊看了看腕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抬起头,朝车窗外看去。
初冬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
车内一片沉默。
这是三秒的暂停,还是三分钟的停顿?还是以此类推?
车行平稳,而开车的人略有些心浮气躁。
他原想一个女孩子能问什么——身世的秘密,复仇的真相,这些他都可以告诉她。
他原想一个女孩子能要什么——美丽的衣裳,精致的珠宝,华丽的别墅,完美的丈夫,可爱的孩子,珍视的事业。这些他都可以帮她实现。
无论是因为报恩还是别的什么不可明说的原因。
没想到她问的,要的,从来不是他预设的那些。
她要的是生或死,全或无。
他就这样轻率地将决定权交给了无情的她。
必要的话,她绝对会行使这一权利,去否定,褫夺,颠覆和湮灭。
而他到时候是践约,还是毁诺?
再强大的对手他也遇到过,再动荡的局面他也经历过。但现在她可能带来的未知却令他心生不安。
不欲多想,辛律之换了一个话题。
“Random centroid optimization。”
“什么?你在和我说话?”
“这车上还有别人?”
“我英语听力不是很好,能听懂日常对话而已。”
“Random,Centroid,Optimization。RCO。中文应该叫做随机质心优化算法。我会把程序发到你的信箱。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
“哦,Thank you(谢谢)。”姜珠渊想了想,突然道,“你一说我有印象了。真的学过。”
但是都还给老师了。她正盘算着回去好好看看,尽量不再问他,又听辛律之道:“少为应该对你讲过我的工作。”
姜珠渊不明白他此时说这的用意:“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讲过了。”
“那时和你不熟,说得很含糊。我毕业后就一直在负责父亲留下来的基金会。总部在马里兰的Bethesda。”
“这一部分组长向我提过。”
“虽然我的父亲是基金会的主席,但我要进入欧拉的董事局,也得先在大学时进入欧拉兄弟会,成为会长。”
“兄弟会?”看他的模样不像是爱疯闹的人,“听说是玩得很疯的组织啊。”
辛律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和其他兄弟会比起来,我们这些亚裔书呆子的试炼已经很简单了。TriSolve(三道难题),TriAthlon(铁人三项),TriPunch(穿三个孔)。”
“前面两个我听懂了,可最后那个是什么?在肚子上打三拳?”
“抽签确定身体上的三个部位,找刺青师傅穿三个孔。”
“穿孔难道不应该是pierce?”
“在我父亲之后有一届会长是中美混血,Ed·Pierce。他上台提出的第一个动议就是改项目名称。”
所以是为尊者讳:“真会玩。这算什么考验。”
“欧拉兄弟会比基金会的渊源要久的多,所以没人知道何时流传下来的规矩。”辛律之道,“大多数人不喜欢这条规则。有些呆子好容易准备了大半年,完成TriAthlon,抱着侥幸心理去抽签,结果抽到很不好说的位置,就放弃了。也有人下定决心而来,但是完不成TriSolve或者TriAthlon,也只能被拒之门外。”
“也就是说,看起来很容易,实际上很难——你们每年能招到多少人。”
“八到十人。每年我们会发一百张报名表,需要三到五个人举荐,淘汰率是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
“忘了你是在普林斯顿。怪人一定很多。”
“要废除TriPunch,你得先成为会长。成为了会长之后,你就会想,后来人也应该尝尝这种滋味。”辛律之道,“所以直到毕业,我也没有废除它。”
“就像高考一样,总想着等我当上教育局局长,就废除该死的高考;可是真的当上了,一定会觉得我要出更难的题折磨学弟学妹,不然就亏了。”
辛律之强忍笑意:“对。”
“我知道了,”姜珠渊摇晃着食指,“耳朵是你抽到的其中一个。”
他又点点头:“对。”
姜珠渊的手在腿上轻轻地敲打着:“你没抽到眼睛,舌头,鼻子,眉毛这些部位,真是太幸运了。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打个孔多可惜。”
“琳达找的刺青师傅。我们专门开车去迈阿密打,手艺还挺不错。”
这句讲完,又陷入了沉默。
姜珠渊的手仍然在腿上轻轻地敲击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辛律之不紧不徐地继续开车。手指间或敲击着方向盘。
她突然打了个响指:“我可以问琳达呀!那样就不尴尬了。”
辛律之不禁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太弱了!”
你太弱了。
这四个字将姜珠渊的理智瞬间拉回到今天的早些时候。
洁白的姜花,泛黄的珍珠,恶俗而充满情意的发卡。
浓密的头发,挺括的风衣,精致而散发香味的蕾丝。
笑过之后,辛律之敏锐地感觉到同样是沉默,气氛却变了:“怎么?”
“这是发什么疯。”姜珠渊笑着摇摇头,“你,是一等一的数学天才,建模大师,偶尔做一次企业收购也是干净利落,完美无缺;我虽然天赋不及你,但也有信心成为本领域的专业人士,每个经手的案子无论大小,我都做足功课,毫不松懈。”
“如果说到之前的几次见面——抛开外表不谈,我相信我和你对彼此的印象,也应该是大方得体,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聪明机智之类的褒义词吧。”
一直聆听的辛律之轻轻地唔了一声,表示同意。
“可是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我和你成了没头脑和不高兴,暴脾气和玻璃心,幼稚鬼和公主病。”姜珠渊道,“给琳达和海泽看到这种场面,一定大跌眼镜。”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太想听到其他人的名字:“所以呢。”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越接近你,越觉得你聪明又漂亮,近乎完美,所以没办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以平常心交流?”姜珠渊道,“你身上实在有太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了。但是天赋这玩意儿又学不来——真是无力又尴尬啊。”
这种称赞,才真是疏离又冰冷啊。
辛律之眼角余光瞥见她在查看手机,上下划动了几下,又收回包里,若有所思。
那种愤怒与嫉妒重回胸腔,滚滚而来。
他从未发现自己如此善妒,而且毫无立场,毫无依据。
承蒙辛家明教育,辛律之有一百种方法让姜珠渊来到他身边。
而她只有一个理由。
名花有主。
以一敌百,大获全胜。
两人异口同声。
“我们谈谈吧。”
格陵洲际酒店,夫人套间的会客厅里,马琳达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更深地窝进沙发里,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赞叹:“Cici,你带来的茶真的很不错。香气和口感会让人感觉回到了温暖的南方。”
被称作Cici的女孩子纤弱清秀,衣着保守。她端着茶水,笔直地坐在柔软的大靠背沙发椅里,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记得琳达你喜欢这个牌子的红茶。”
琳达放下茶杯,笑得很亲切:“不是我,是Patrick。你父亲第一次招待他,就用的这种茶。现在Patrick在马里兰的办公室,也常常收到你父亲寄来的茶叶。当然,Patrick喜欢的,我也喜欢。”
听到她提起Patrick的名字,Cici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我不知道你们来了格陵,否则早就来探望了。你们好吗?在这里习惯吗?格陵虽然和马里兰一样靠海,但因为人工填海的缘故影响了洋流运动,一年四季的气候很紊乱。”
“听起来你在这里呆了很久了。”
“我在这里工作有一年了。”
“上次我们回去,你父亲还向Patrick说起你的事情。”
“他在Patrick面前说我什么?一定说了很多坏话。”
“说你和Ellis的脾气一模一样。”马琳达摩挲着杯沿,“无视父母权威,不服管束。好在你读的书多,身边有一班靠得住的朋友,大家在一起不喝酒,不开快车,很自律。”
“经过了Ellis的事情之后,他们不相信我能够对自己的生活负责。但事实证明,我没有走他的老路。尤其出来工作的一年,没有依靠家里,我也过得很好。”
确实如此。她一直都是个讨人喜欢,独立自主的女孩子:“你不问问你的父母,他们过得好吗?老人性子倔,他们不和你联系,你也应该时不时打个电话给他们。”
“Marie是我们的缓冲带。”Marie是她家的管家,已经工作有上十年了,“我知道他们身体都挺好。当然这都是多亏了Patrick。没有他,我们全家人永远也走不出失去Ellis的阴影。”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更长远的记忆Cici也已经模糊。
但她一直深刻地记着,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Ellis踹烂了自己的房门。
再也没有修过。
他那一向乱七八糟的房间从此大喇喇地敞开,一览无余。
父亲的本意是没有门,可以更好地监视儿子;而这成了Ellis更加不愿待在家中的理由。
他的心门一直紧紧地关着,谁也敲不开。
深夜里,Cici常常被车灯及喇叭声惊醒。她悄悄起身,趴在卧室的窗口,看Ellis那班所谓朋友开着车在修剪漂亮的草坪上横冲直撞,然后停在早就被他们撞坏了的天使雕塑旁。
他们从车上跳下来,把客厅的音响开到最大,又冲进厨房,打开所有的柜门找酒;而后父母房间亮起灯,父亲穿着睡袍冲下楼,家里充斥着各种咒骂和摔打。
以至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年轻男人的脸孔都阴狠且暴戾,说的话都下流而决绝。就连Ellis,对她而言不是哥哥,而是一个可怕而擦不掉的鬼画符,就像他房间里那些惊悚的涂鸦一样。
直到Ellis车祸身亡,绝望的父亲带她去找辛家明叔叔。
一间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办公室,年轻的数学天才坐在父亲的书桌后面,恭候第一位委托人大驾光临。
他看上去很整洁,也很文雅,和Ellis那些浑身大麻味的朋友完全不一样。
Cici记得他给父亲拿来了纸巾盒,父亲不停地擦着眼泪。他听的很多,说的很少。但就是这寥寥数语,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终于止住了父亲自出事以来就没有停过的眼泪。
父亲又开始不停地擤鼻涕,恢复了商人本色,精明地对合同中的一些条款讨价还价,并最终达成一致。
临走前,她问从始至终面色沉静的辛律之。
“So, you are Godfather(所以,你是教父)。”
“小朋友,会说中文吗。”
Cici因为身量纤弱的缘故,十五岁的她仍然在童装部买衣服:“我不是小朋友。我会说中文。我有中文老师。老师说作为华人,应当找机会多说中文,多写中文。”
“老师说的很对。我不是教父。我只是一个能够帮上一点忙的同胞而已。”
七年来。她的父亲对这位“能够帮上一点忙的同胞”赞不绝口:“他常常说,如果能够有Patrick这样完美的儿子,即刻死去也瞑目了——”
突然想起马琳达和辛家明的关系,Cici道歉:“对不起。”
“没什么。Heart break(心脏病)发作很快,谁也没有预料到。还要多谢你父亲找格陵的亲戚帮忙,用私人飞机送Patrick回华盛顿。”
“很遗憾没能快点把Patrick送回来,让他和Albert叔叔见到最后一面。”
往事重提,总有些惆怅和感伤:“不提了。算起来,你去年从伯克利毕业,怎么没有去你父亲的公司工作,反而跑到格陵来了呢?因为母亲是格陵人,所以你想回来看看?”
Cici略一踌躇:“看来Patrick还没有告诉你。琳达,我在老饕门给代喜娟当了一年的私人助理。”
马琳达脸色微变:“为什么?我想Patrick不会不通知我,就做出这样的安排。”
“不。这是我的个人行为。”Cici道,“我也并不想让你们知道。但是Patrick突然出现在了签约现场。现在我觉得很尴尬。”
马琳达突然莞尔:“你担心Patrick不高兴?”
“……会吗?”
“不会。”
听马琳达这样说,Cici不知道是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失落:“我准备辞职了。”
“哦?换了Patrick当老板,反而不想做了?”
“其实我一直想去欧拉基金会工作。去年申请实习生的岗位,说我其他条件都符合,只是没有工作经历。”
“啊,真乱来。实习生怎么会有工作经验。”
“我知道不会很轻松,但还是想试试。我并不打算和Patrick一争高下。但是我希望他能对我刮目相看,而不是总把我当做一个小朋友。”
啊,原来是这样。
马琳达不由得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妹妹来。
“这件事情Patrick——啊,他回来了。”
虽然房间和走廊里都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但琳达还是敏锐地听出了辛律之的脚步声。
“……好像还有一位客人。”
Cici莫名紧张,她取下黑框眼镜,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
会客室的门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请进。”
门外果然是她一直魂牵梦萦的辛律之。他那男中音的声线还是一贯地富有磁性:“琳达?Cici?”
Cici浑然忘记了刚才马琳达提醒还有一位客人,她起身,声线有些发颤:“Patrick。好久不见。”
“周五不是见过了吗。”辛律之自然地回应,“抱歉今天比较忙。你们慢聊。”
此时Cici听见外面有把女声在问:“有客人?”
这声音很熟悉;辛律之朝身后看去,温柔地回答她的问题:“……没有不方便。稍等一下,过来打个招呼。”
Cici看见他伸手过去,拉住了一只缀满彩色铆钉的小坤包,仿佛表演魔术一般,变出来一个大活人。
那有一双漂亮杏眼的女孩子微微笑着对琳达示意:“琳达。是我。”
“姜珠渊。Celine Si,司瑟霖。”辛律之为两人介绍,“Cici父亲和我父亲祖籍都是潮汕。Cici对我而言,就像妹妹一样。”
“我们见过。”姜珠渊一眼就认出来了,Cici正是小司。现在的她,一点也不像代喜娟身边那个沉默而且毫无存在感的助理,“Celine,你好。”
相比较姜珠渊的坦荡,Cici有些谨慎。她知道姜珠渊是万食如意项目的成员。虽然来得晚,却是成少为的心腹之一,也深受代喜娟器重:“你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是吗。我倒不是很奇怪。”
“我上星期回马里兰,你父亲很烦恼,似乎是因为和你之间有些争执。做个好孩子,别让他担心。”说完,辛律之扭头对姜珠渊道,“去我房间。”
“我邀请了Cici留下来吃晚饭。”马琳达又道,“珠珠,你想吃什么?日本菜怎么样?我让酒店安排。”
“我不在这里吃晚饭。谢谢。”
他们离开后,Cici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琳达,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看到了,她和Patrick有事要谈。”
“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想这只猫还关在薛定谔的盒子里呢。”
Cici若有所思;此时会客厅里的电话铃响起,马琳达去接:“啊,这样。……对,Patrick认识她。……好,请她上来。”
她放下电话。
电话旁放着一只细长的花樽,插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一束阳光从窗外射进,恰好洒在花蕊上。
“真是修罗场啊。”
“琳达,你说什么?”
“今天一定是适宜做东的日子。又来了一位客人。”马琳达转身对Cici笑道,“太阳这么好,我们去泳池边散散步,顺便等等那位太太吧。”
辛律之打开了总统套间的门。
“请进。”
一条缀满菱格天鹅绒的玄关通向宽阔而明亮的起居室,充满玫瑰香气的房间有着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蔚蓝而清澈的泳池;落地窗两侧,各有一扇门通向书房和卧室。卧室的门开着,当姜珠渊在辛律之的引领下,经过落地窗走向书房时,可以看到卧室内是黑白灰的简洁布置,长毛柔软的白色地毯,充满现代感的灰色沙发,King Size的黑色大床。
书房同样是简洁大方的美式风格。姜珠渊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喝什么?”
“水,谢谢。”
辛律之重新出去了。再进来时,手上拿着两瓶气泡水。
“对小概率公主来说,小概率事件的发生,应该很好接受才对。”
“什么?”
辛律之拧开水递给她:“Cici在代喜娟身边工作这件事情也让我很意外,不过我想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和我没有关系,不必解释。”
“生气了?”
“没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辛律之倚桌而立,两条又长又直的腿显出紧绷而又充满力量的线条。
“我想我们还是先把Cici的事说清楚比较好。”他不希望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从始至终,他对他的每个计划及可能的后果负全部的责任,不会让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少为不会,Cici不会,琳达不会。”
成少为盲目追求寇亭亭的时候,他只是冷眼旁观;但现在开始,可能引起姜珠渊误会的行为就要坚决制止:“晚饭时我来问问Cici。如果她真是因为我的原因在代喜娟身边工作,我会立刻送她回家。”
见他一直执着于这件事,姜珠渊无奈道:“好了好了。我相信。”
“那言归正传吧。你要和我谈什么。”
真回到正题上来了,不知是缺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姜珠渊的嘴唇和喉咙有些干渴发粘,扑通扑通跳着的心也仿佛陷在泥浆里一般有气无力。
她喝了一口冰水,那寒意一直延伸到眼窝。为了平息焦虑而又不安的情绪,她对刚刚拧开另外那瓶气泡水的辛律之道:“我想,你还是坐下来比较好。”
他依言在另一张沙发坐下,与姜珠渊的位置呈九十度角。
从她的角度去看他饮水的侧面,清秀而又坚毅的线条,熟悉又陌生。
辛律之喝了一口水,放下。
从她的目光,他能感受到她又想起了云政恩。
她的思念在他这里转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悲伤,惆怅,安慰,甚至还有一丝……羡慕。
原本是因为她和云政恩的关系才开始注意她,靠近她,欣赏她。但不知不觉中,这种情绪已经慢慢颠倒,她的美貌,她的真诚,她的聪明,她的勤勉,她的温柔,她的慈悲,甚至还有刁蛮和骄纵,这一切特质并非因为那段过去而熠熠生辉。即使剥离了有关云政恩的记忆,她也能自由而热烈地存在着。
她是她自己,她是姜珠渊。她是无可替代,无与伦比的珠珠。
“真是伤脑筋,不知道从何说起……”
辛律之抬眼望她:“我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讲。”
“我不太习惯对别人讲自己的事情。”
辛律之低声道:“我很荣幸。”
“这件事情,爸爸,妈妈,哥哥,还有海泽,我都没有说过。”
“那一定和缪盛夏有关了。”
“啊……数学家的排除法。”
“他也很荣幸。”
“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是个土财主,而且你只见过他一面。”
“他查过我,不是吗。”辛律之淡淡道,“网络上的一切行为都会留下痕迹,尤其是对基金会内网的窥探。”
姜珠渊吐了一口气。
“对。一切行为都会留下痕迹。”
她拿起身侧的包;那一瞬间辛律之脱口而出:“你要走?”
姜珠渊一愣:“我还没开始呢!你不要打断我的思路了。”
她打开包,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轻轻地放在辛律之的酒杯旁边。
这是一张七年前的照片,拍的是一张淡绿色单据的局部,签名处有一个龙飞凤舞的Shin。
由于时间久远,像素不高,和他签署在糖纸上的Shin有一些不同,但笔锋仍然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辛律之拿起手机,凝视着他七年前留下的线索。
姜珠渊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
他将手机轻轻放回茶几,起身走到书桌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冷漠。
“会喝酒吗。”
“不会。我酒量很浅。”
“因为琳达有过一段很痛苦的戒酒期,所以我在她面前很少喝。”辛律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扁酒盒和酒杯,“我想喝一点威士忌,可以吗。放心,我酒品很好。”
“酒品很好是指?”
辛律之一边倒酒一边回答:“有节制,不发疯。”
“请便。”
他喝得很克制,只轻轻地饮了一口。午后的阳光从泳池上方射进半掩的窗帘内,落入酒杯,似乎有脚步声从外经过,伴着女人莺莺呖呖的聊天声,但很快又归于安静。
姜珠渊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辛律之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在钱包里一通翻找;辛律之翘着腿,把玩着酒杯,静静地看她把整个包都掏了个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张糖纸,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你看这两个签名——”
“看到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难道不是应该你向我解释吗。”
“解释什么?”
“你为什么会有我七年前的签名。”
姜珠渊张口结舌;辛律之又道:“这张表格共有三联,我这里有一份,另外两份在哪里。”
“烧了。高院长重新签了一张存档。销毁前,我拍下来了。”
“一直保存了七年?”
“对。我每次换手机,都一定会把这张照片转到新手机里——等一下,为什么是我一直在回答你的问题?”
辛律之喝了一口酒。
“因为你更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那就只能先用你的故事来交换——为什么你会得到这个签名。”
姜珠渊踌躇了一下。
“这很重要吗。”
“当然。”辛律之道,“我喝酒的时候一定要听故事。”
“我觉得你的酒品一点也不好。”
姜珠渊撇了撇嘴。
“你问我叛逆期做过什么——”
“果然和你的无可奉告有关。”
“是是是,你最聪明。我得从这个说起。”
她不安地动了动双脚。
其实应该怎么样定义叛逆?
她虽说有小脾气,但也懂得分寸,只在父母能接受的范围内撒娇任性。
他们不能接受的事情,偏偏要去做,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最后失败了,对她来说就是叛逆。
她一直平静无波的人生轨迹上,有过两个尖锐的波峰,联袂而来:“你知道你签这张表格,带走的是谁吗。”
辛律之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姜珠渊只得退了一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吗。”
“当然。”
她又喝了一口水,因为紧张,她呛住了。
“我的高中同学,他的名字叫做云政恩。他和你一样,是个数学天才。七年前,他在高考后的第一天,去世了。”
辛律之曾无数次地重建那段过去。通过张警官的叙述,通过电脑数据,通过录像带,通过纪录片。
而这是他第一次从姜珠渊口中,听到那段记忆。
“你们是同学,也是朋友吧。”
朋友?他是雾都孤儿,她是堂吉诃德,他们都有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地方。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一直谈得来:“其实只要你愿意和他交谈,你就会发现,他对所有人——哦,不,除了一个人——的态度都是一样彬彬有礼,有理有节。我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对他很好的同学,并不是那么重要。”
听到这里,辛律之终于再次抬眼望向了姜珠渊:“你是这样想的吗。”
她想起自己曾经义愤填膺地告诉母亲,寇亭亭之所以会考赢自己,是因为云政恩给她抄了答案,并不是她的真实能力。
或许是过于激动,母亲不得不打断了她:“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云政恩肯给她抄,不也是她的本事吗。”
对呀,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他对我来说,是老师,是同学,是朋友——还是偶像。”
“偶像?”
“我没有见过像他那样具有数学天赋的人——当然,现在认识了你。”姜珠渊语速加快,“他有超强的记忆力和洞察力,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能换算成一行行的数字,无论什么题目到了他的手里,他都能轻松解决。他超脱一切,不在乎旁人的讥诮和折辱。即使到现在,我也依然崇拜他。如果他是堂吉诃德,我就是桑丘。他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才衬得起他的天赋。”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没办法接受他的骤然离世。她一直想可以做些什么:“现在听起来,真是很幼稚的想法。我想到了——克隆。”
克隆羊不是用一个细胞就可以克隆吗?如果拿到了云政恩的细胞,说不定哪一天可以让他复活?为此她查阅了很多书,发现还没有人能从死人身上提取细胞来进行克隆。
这条路不通,干脆像新闻里写的那样,把他急冻起来,等科技进步了,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时候,不就可以让他复活了吗:“就算不能死而复生,也许那时候有更多的技术可以支持克隆方案呀。”
她把这个想法第一时间告诉了爸爸和哥哥,并想得到他们的支持。但很可惜,他们认定这是天方夜谭,对她的计划断然否定并大为恼火:“能想出这么荒唐的计划,看来你已经疯了!我们对你很失望!立刻打消这个念头,不要做让人恶心的事情!”
父兄的打击并没有让姜珠渊清醒。她知道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帮她:“没有多废话,缪盛夏就同意跟着我一起干。”
辛律之喝了一口酒。
“他真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愿意帮你架一座梯子。”
“从警察局入手肯定很难,于是我对缪盛夏说,我出钱,去贿赂当时还是高社工的高院长吧。可笑吗?我所有的零花钱加起来只有两千多元。”
缪盛夏添了一点。他们和高院长约定好,等他在警察局办完手续,就把云政恩的尸体交给他们。
她讲到这里时,辛律之接道:“然后,你们想用液氮把他冻起来。”
“对。我列了单子出来,缪盛夏买了需要的东西。我们计划把液氮罐放在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废弃的矿洞里。我马上要去外地上大学,就由缪盛夏看管;等我读完书回来云泽工作,再换我来看管;如果我有生之年科技达不到起死回生的水平,就由我和他的后代继续守护。我们还起草了一份协议,列明了权利和义务,以及可能出现的问题及应对措施。”姜珠渊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一点也不。”
对了,她想起来还有一个小插曲。协议里有一条:“双方必须结成一辈子的同盟,必要时用婚姻这一形式来制约对方。”
辛律之喉头一紧。
“他要求的?”
不是。是姜珠渊补充的。她的想法是万一将来的结婚对象不能理解我们的做法怎么办?与其组成两对怨侣,不如她来牺牲好了:“结果他不肯为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签字。你想笑就笑吧。”
辛律之一边笑一边道歉:“对不起。直到刚才为止,我真的一直都很冷静。”
姜珠渊无所谓道:“当时确实受到电视影响。认为同一理念推动下的婚姻最稳固。不投入感情,仅仅是革命友谊,平时相互扶持,在对方为其他人动心时,也能宽容善待彼此。”
她淡淡地说着夸张的台词,听在辛律之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你对婚姻持开放性态度?”
“并没有啊。”姜珠渊道,“都说是受电视毒害了。真的,以前的电视剧有这么前卫的婚恋观,现在反而没有了。还是说钟晴演的戏就是有这种魔力呢。”
似乎想到什么,她嘴角弯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愈发让辛律之觉得好笑又可爱。
“那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辛律之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啊,这个。好像还没有谁问过她这个问题。
从辛律之的角度只看到她裙子下面的膝盖一动,原来是双脚互蹭,脱了鞋子,紧接着小腿蜷起,收到沙发上来。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之后,姜珠渊道:“我已经有全盘计划了。你要听大计划,还是小计划。”
“只能听一个吗。”
“不要那么贪心。”
“大计划。”
“大计划就是两年之内完成研修,回到云泽,一边上班一边筹备自己的工作室。对,我要开一个自己的营养工作室。不管什么样的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能够得到适合自己的膳食指引,这是我的目标。”
“听起来很不错。”
“真的吗?可是缪盛夏说,他做风投的话一定不投我,因为我只有个海市蜃楼搭在那里——那是因为我现在能力还达不到呀。经过两年的研修,我会变得更强的。”姜珠渊道,“现在才过了半年,我的很多想法就和刚毕业时不太一样了。就说在医院吧,我遇到了很多不听话的病人,也遇到了很多笃信偏方灵药的家属,和他们费尽唇舌也说不听,这种情况下就得照顾到病人的实际情况,用他们最能接受的方式去细致地配餐。进入万食如意项目之后,我就会想,为什么有些人他明明知道这样吃对身体不好,还控制不住自己呢?怎么样去找食物背后的故事,把科学的膳食理念融入进去,也很重要呀。”
她说起这些时,神采飞扬;辛律之也从未如此认真地听过自己专业以外的内容。
“虽然我的本意不是问这个。但你回答的很好。”
“是吗。谢谢。”
也许是因为太激动了,姜珠渊捧着自己微微发热的脸庞,稍微平静了一些之后,她才想起原先的话题并不是这个。
“刚才讲到哪里了。”
“你和缪盛夏的协议。”
“哦,对。”
她把这一段给删了,他才肯签名:“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有个心上人……这个么就不说了,不然又扯远了。”
然后他们和高院长约好,那天晚上去交接;结果临时接到高院长的电话说改时间:“扑了个空,缪盛夏开车送我回家。我紧张得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高院长一个人进到警察局里办手续。我们在外面等他。”
姜珠渊又喝了一大口水,由于过于激动,溅了几滴在脸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而后抬起头望着辛律之。
七年前,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甚至以为是缪盛夏故意安排,好打消她疯狂的念头。但缪盛夏坚决否定了:“我是希望你能想开点,但我不会用这种方法。这样不是让你永远也无法打开心结了吗。”
那是谁呢?
他们试图让张警官做拼图,但张警官根本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和死者长得有点像啊。不对。应该是完全不一样。不对,有点像……不对不对……”
那个夏天缪盛夏也很恼火。因为一种被人盖帽的沮丧感,不消姜珠渊催促,他也一直很用心地找线索。
但找不到:“那个人的反侦查能力太强了。一点蛛丝马迹也没留下。珠珠,我实在不认为这个人还在格陵范围内。否则我不会找不到。”
“可是你说没有出入境记录呀。”
“坐私人飞机来去的话,我是查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往往对自己的隐私非常看重,我没有权限看这种档案。珠珠,他很可能已经离境了。你要做好永远也找不到他,不知道答案的准备。”
她也以为永远找不到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原因。
第一次和辛律之见面时,她只是觉得他们俩长得很像;而且因为某个原因,她并不想再和他有交集。
第二次见面是在同学会上。她在做那场戏时,突然想会不会真的就这样巧?
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给吓坏了。但很快,当初将云政恩冻起来的一腔孤勇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如果真的是他,他是谁?怎么证实他的身份?拿到他的指纹?DNA?怎么拿?云政恩的手机在她这里,也许电池,SIM卡上会有那个人的指纹。那DNA?他的DNA好拿,云政恩的去哪里弄呢?她可是一点也没有啊。也许寇亭亭会有?寇亭亭会不会有一样云政恩的物品,上面带有他的DNA?不对,福利院就有云政恩的DNA资料啊!然后她再想办法得到辛律之的DNA,请他喝一杯水……
但她毕竟不是七年前的小姑娘了。
这种想法只是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很快就被正常的生活给冲淡了。
没想到他们还会有第三次见面。
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他也喝了。但是怎么样才能不动声色地拿走杯子呢?
她太紧张了,以至于忘记了头发上还别着笔盖。
瞬间来的灵感,她让他签了一个名。
而就是这个签名,成为破解悬案的关键所在。
当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就是真相。
在他面前,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姜珠渊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她保守这个秘密已经太久,久到已经放弃揭开谜底。
可辛律之的出现,帮着把她心底这一块封印给一点点地撬动了。
所有她曾经的怀疑,顾虑,猜测,幻想,蜂拥而出,朝着面前这个可以倾述的对象涌去。
“我,说完了。”
她意犹未尽地喘了一大口气,还擦了擦嘴角。
听她罗里吧嗦了一大堆的辛律之一直没有改变姿势。
他靠着沙发,双臂放在扶手上,双目微微阖起,看上去仿佛入定了一样。
姜珠渊停下时,他也睁开了眼睛。姜珠渊甚至怀疑自己天马行空的判断惹得他睡意大发:“你……”
“我都听清楚了。”
他将残酒一饮而尽。
“所以我签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回答了你想问的问题。”
“可以这么说。”
一时间室内静悄无声;辛律之突然起身走到窗边,一伸手,呼啦啦一声,将窗帘拉紧。
瞬间变暗的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连阳光也被驱逐在外。
气氛莫名变得紧张又暧昧起来。
七年。
从他冒名带走云政恩到现在,她用了七年的时间来收藏这件事情。
“你父母把你教育的很好。我没见过比你更沉得住气的女孩子。”
“这是在讽刺我吗?讽刺我今天对你发火了?”
“不是。”
“我实在没办法找到答案,我也不想别人比我先一步找到答案。所以我就把题目给藏了起来。”
六天。
从他签字到现在,她用了六天的时间才考虑好应当揭晓此事。
“因为凡事都要想一想再说。一个适当的时机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保守秘密这回事,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的性格。不管谁的秘密,什么样的事情,到了她这里,就等于进了黑洞:“能开灯说话吗?房间里太暗了。”
咔噔咔噔数声,全部的灯都亮了起来,更胜白昼。
“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吗。”
姜珠渊一怔,缓缓地把双臂举过头顶,互相掰了掰手肘:“等下一个七年吧!说不定会有哦。”
看她惬意地伸着懒腰,仿佛卸去了千斤重担一般,辛律之心内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姜珠渊。我们来重新正式认识一下。”
“行。”
她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伸出脚去穿鞋子。
辛律之默默地等她穿好鞋子,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摆,轻快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
格陵洲际酒店的傍晚,与三个月前云泽大酒店的早晨重叠起来。
“你好,我叫姜珠渊。我的朋友都叫我珠珠,你也可以叫我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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