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食如意

【优秀营养师姜珠渊×数学天才辛律之】因高中好友云政恩意外死亡,姜珠渊性情大变,不仅对曾欺凌云政恩的人心存芥蒂,并且坚信,虽然出身福利院但有着天才般头脑的云政恩不可能会选择自杀,但却苦恼一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多年之后,姜珠渊去格陵大学*附属医院进修,遇到了青年医生贝海泽,阳光开朗、单纯善良的小贝医生对姜珠渊一见钟情,并由*开始的唐突慢慢换得姜珠渊的好感,两人由朋友发展成恋人。 而云政恩的死亡,除姜珠渊外,还有一人觉得另有隐情并在一步步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那就是云政恩的哥哥辛律之,同样有天才般的头脑,精于概率推算,一手布局报复当年所有的施害者。 贝海泽在感情方面的迟钝让从小被自己看作妹妹的许度误会并暗恋了多年,而主动表白之后的许度又意外得知自己插足了贝海泽和姜珠渊之间的恋情,而另一方面辛律之刻意接近姜珠渊,在一步步的计划中,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直到姜珠渊知道整个真相……

第八道热菜 珍珠四喜丸子
马琳达用来招待Cici的是日本料理,请了大师傅来现场制作。
“Cici,我记得你爱吃刺身。这位寿司师傅在格陵很有名呢。”
“确实久仰大名。可惜工作太忙,从未尝过。”
“合口味的话就多吃一点。你瘦了很多。”
“谢谢琳达。”
“你还在练现代舞吗。”
“偶尔跳一跳,没有系统练习了。琳达你还在上舞蹈课?”
“嗯。说起来也有好几个礼拜没去了。”
“Sebrina的舞蹈教室?啊,我好想她。”
“等你回去后,我们一起。”
“好。”
Cici一边和马琳达聊天,一边却又不由自主地频频将目光投向一直不言不语的辛律之。
和他的精明不相称的是他完全不会用筷子。故而师傅将做好的寿司送到他面前后,他直接用手拿起来便送入口中。
他胃口似乎不太好,吃了两三个之后,擦擦手,拿起一支细长木勺,眼帘低垂,慢慢吃着琳达递过来的茶碗蒸。
Cici从未见过这样家常的辛律之。
从随意搭在额前的乌黑头发,到被睫毛遮住的细长眼睛,从他漂亮如同女性的嘴唇,到线条清朗的下巴,充满男人气息的喉结,宽阔结实的肩膀,简单的粗线毛衣,还有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细长的手指,一切都和他以前印在她心里那种雷厉风行的印象完全不同。
家常的辛律之,是那么的内敛无害,甚至带着些让人心疼的乖巧。
饭后马琳达去准备自己的摄影作品给Cici欣赏:“你在花园里随便逛逛,我弄好了叫你。我有很多有意思的相片想和你分享。”
Cici正巴不得她这样说,便从客厅退了出来。
辛律之半倚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养神。Cici轻轻走过去时,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Cici在旁边一张躺椅坐下,支着腮,交叉着双腿,静静地看他躺在满天星光下,一池粼粼间。
“还没看够?”
Cici脸一红,坐直了身子,不知说什么好。
“得出了什么结论。”
Cici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辛律之翻身坐起,“Cici,我有些事要问你。今年六月从老饕门内部发出两封邮件,声称有代喜娟经济犯罪的证据——是不是你?”
确实是Cici所为。老饕门当时急于上市,做事难免百密一疏。她也是等了很久,才拿到代喜娟贿赂证监局官员,篡改财务数据的证据:“我发了第一封信,你没有回复。我回头一看,确实写得有些像欺诈邮件。于是我又发了第二封,并且附上了完整的资料,但你仍然没用上。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辛律之起身,走到泳池边,凝视着平静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四周的灯光与景色,抽象而冷清。
“添麻烦倒不至于。但你们怎么都喜欢做一些我没有要求过的事情?这让我很费解。你为什么不能像马琳达那样,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Cici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辛律之如此轻视这件事情。
“Patrick,你是这样看待女性的吗?觉得我们没有用?只能跳跳舞,拍拍照?”
“不要把你的自作主张偷换成一个平权问题。你是伯克利的高材生,应该明白我在就事论事。”
“好,就事论事。代喜娟害得你和你弟弟失散多年,难道你只打算让她倾家荡产?我找到的证据足够她在监狱里呆上几年,不是更大快人心?Patrick,现在这柄刀仍然快得很。”
“Cici,这是我的家事。我自有分寸。”
“对,这正是你做事的一贯风格。不说代喜娟,就说Ellis。Ellis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难道不应该也赔上一条命吗?”
“谁赔?你想让谁为Ellis陪葬?是举办派对的Brilliton夫妇,是卖酒的商家,是买酒的Chris,是开车的Kyle,是你父母和Ellis的交流障碍,还是Ellis自己的鲁莽,无知和冲动?”
Cici无言以对。
“也许我的话太委婉——法律才有杀人的权力。我没有。”
“可我听说Uncle Albert会杀人。而且处理得很漂亮。”
辛律之耐心地回答。
“时代不同了,Cici。很多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能不惜代价去做的事情,现在看起来都是疯子行径。”
Cici想了想,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当年要到Brilliton 夫妇的女儿Doris上了大学之后,才把他们丢进监狱反省?你在等什么?”
“等这件事情对Doris的伤害降到最低。复仇不是滚雪球,越滚越大。复仇是一根跷跷板,需要保持平衡。我和你父亲达成了协议,只毁掉加害者核定赔偿的那部分生活,多的一分我也不会动。”辛律之道,“所以你将代喜娟的罪证交给我,是为了试探我,当受害者是我的亲人时,我是否还能冷静地权衡?”
“对。”
“有结论了吗。”
“其实这个结论你早就告诉我了。复仇不是为了show the power(彰显能力),而是为了smooth the life(抚慰人生)。”
“原来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当然。所以,让代喜娟坐牢并不会让你比现在更平和。”
辛律之颌首表示认可。
突然,他又仰起头来,说了一句:“起风了。”
格陵深秋的风带来一丝冻意,像情人决绝的眼梢。
他抬头望了望灯色温暖的客厅:“进屋吧。”
Cici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Patrick。”
“嗯?”
“I have a crush on you(我喜欢你)。”
“I knew(我知道)。”
“……That’s all(就这样)?”
“That’s all。”
Cici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时头脑发昏,对辛律之说出了心里话。
也许是因为格陵深秋夜的风冷得太意外,她想要烫一烫脸颊,暖一暖心口。
而辛律之的回答虽然令人沮丧,却也在意料之内。
只是后续面对着马琳达的盛情款待和辛律之的若无其事,她越来越尴尬,以至于离开的时候简直有些像落荒而逃。
马琳达送她出去时问到了些因果,回来便责备继子:“好极了。别的没学好,先学会让女孩子心碎了。只怕我有一段时间不能约Cici出来练舞了。”
闯了祸的继子摊在沙发上看电视里一个意大利厨子揉面,未有回答;马琳达又道:“请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就说要考虑考虑。然后来问我怎么拒绝比较不伤人。我有经验,可以帮助你。”
“你说有至关重要的信息才从餐厅离开。Cici对你来说,是很重要,非见不可的朋友吗。”
“重不重要,我说了算。”
辛律之继续看意大利人做面条。
“我的事也要我自己说了算。”
马琳达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明知故问:“因为珠珠?”
“你之所以对珠珠青眼有加,是因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她对云政恩很好。这够吗?况且她有男朋友了,两人感情很不错。”
“谢谢你提醒我,我还真差点忘了这件事情。”
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马琳达继续道:“Cici就不一样了。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说,她和你的成长背景更加接近。将来相处也许会更融洽。最重要的是,she is available(她单身)。”
电视上的厨子开始使用压面机制作出面条,柔软的面团通过刀片,吐出一条条波纹状的宽面条。
“我喜欢珠珠,也喜欢Cici。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你的伴侣能同等地爱你。只爱你。更爱你。这是我的私心。你看看我,就知道施与爱比接受爱艰难得多。”
辛律之并不言语。
“确实我今天一时冲动想给你和珠珠制造机会,但现在想想有些可笑了。珠珠是能独立思考的人,不是陷阱在等待的猎物,也不是所罗门王手里等待判决的婴儿。”
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却迟迟等不到辛律之的回复。
点到即止,多说无益。马琳达站起来,朝自己房间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将头发解开,打算好好泡个热水澡。
“琳达。我不会选择Cici。我不会再骚扰姜珠渊。”
马琳达的手举在半空中,语气有些半信半疑:“真的?”
辛律之关上电视,将遥控器扔在沙发上:“打电话让Hori立刻申请明天傍晚的航线,我们扫完墓就走。”
听他语气坚决,马琳达知道那个雷厉风行的辛律之又回来了:“好。回到我们的生活轨道上去,你慢慢就会忘记她。”
进房间前,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已站在落地窗前的辛律之道:“不准再跳泳池了!”
一晚风紧,第二天的阳光却意外地好。
成少为接到姜珠渊电话时,正在指挥工人将他的架子鼓搬到原先的卧室去。
“小姜?什么事。”
“组长,我要请假。请假表用邮件发给你了。”
成少为听她鼻音厚重,说话带着哨音,不禁关心道:“听起来有点严重啊。去医院了吗?咦,等下……哦,是你那边有电话进。”
“没事。我设置一下。”过了一会儿,姜珠渊又带着咳嗽声道,“感冒而已。自限性疾病吃不吃药都一样。”
正在盯着工人换鞋套的蔡媚媚问成少为:“怎么了?谁?什么事?”
“小姜感冒了。”
“问她住哪里。我正煲鸡汤呢,等下煲好了,我给她送过去。”
成少为便对姜珠渊道:“要不我叫人去接你,你到我这边来。反正媚姐一个人也是照顾,两个人也是照顾。”
“可以呀,我去接。”
姜珠渊那边也听到了成少为和蔡媚媚的对话,先是没作声,然后又有些感慨。
“组长,你和媚姐对我真好。”
成少为不禁挑了挑眉毛:“听你这口气,被人欺负了?真当我成少为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我的人也欺负。”
“没有。谢谢组长和媚姐的关心。”
“媚姐问你地址,她过来接你。”
“谢谢媚姐。不用了。我已经回云泽了。”
“你回家了?那也好,家里人可以照顾你。”
“嗯。组长我挂了。对了,我打算换个手机号,回来上班时再更新我的资料,可以吗。”
“行。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成少为挂上电话,便去折腾他那架子鼓了;期间蔡媚媚一直忙出忙进,忙这忙那,时不时瞥他一眼,看是否需要帮忙。
鸡汤的香味飘遍全屋的时候,他的乐器也搭好了。见他又开始解鼓棒上的带子,蔡媚媚终于忍不住道:“啊哟,行行好,不要敲这个。敲得头疼。”
“刚装好,不试试怎么能行呢。”
成少为并不听她的,一对鼓棒执在手里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在鼓面上击弹了一遍,还未敲镲终结,就听见代喜娟的房间传来了长长的代表拒绝的呼啸声。
“安静点吧。你妈还病着呢。”
成少为将鼓槌重新缠好:“听起来精神恢复得可以啊。”
“好什么呢。这房子说不定下个星期就有人来收了。还有车,还有……”
“不会那么快。”成少为道,“银行那边我太了解了,不开上六七次会,定不下一件事。你就安心在这里陪我妈,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有办法。”
蔡媚媚眼前一亮:“你有什么办法?”
成少为理直气壮道:“到我那里去住啊。虽然只有八十多个平方,但是我自己赚钱付的首付,贷款也缴的及时,查封不到那里去。”
“住你那里?”
“不会委屈她的。我那里风景不错,阳台看得到海。”
蔡媚媚深以为然:“至少还有个窝——那你今天把行李都搬过来干什么?”
“我不过来陪她住几天,她会肯去我那里住吗。”成少为道,“本来想她挺喜欢小姜,想叫小姜也过来陪她,可惜她生病回去了。”
一说到姜珠渊,蔡媚媚又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真是人心隔肚皮。你妈很倚重的那个小司说不干就不干了。”
成少为手上一顿:“司瑟霖辞职了?”
“留了封辞职信就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人事部还得通知她来拿离职证明啊。”
“媚姐,我记得她当初入职的时候没有办社保,因为是美籍。”
“对。怎么了?”
“她只怕从来也不是我们的人。走了就走了吧。”成少为道,“媚姐,鸡汤好香,快盛一碗来!”
见了辛律之预备去扫墓的衣着,马琳达挑眉道:“好久没看你戴耳钉了。酷。”
她拿出一条深灰色围巾给他围在脖间:“已经安排好了,晚上七点五十的飞机。睡一觉我们就到家了。”
“很好。”
真要走了,马琳达又心生犹疑:“Patrick。”
“嗯?”
“我知道多米诺骨牌已经到了最后两三块,你没有再来格陵的必要。但是……科赫的雪花不找了吗。”
辛律之坐下换鞋:“你想要?”
“科赫的雪花是你父母的定情之物,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对你恐怕就不一样了吧。”马琳达道,“按道理来说,应该传给你的妻子,再一代代传下去。况且我总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果不是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你也不可能通过这枚戒指找到代喜娟。”
二十五年前火车票没有实名制,要找到当年和纪永姿一起坐火车的神秘人士实在是大海捞针。若不是代喜娟在一次私人聚会上佩戴了由科赫的雪花做吊坠的钻石项链,而聚会的照片曾经由网络传输,辛律之也不会得到信息,然后顺藤摸瓜,拼凑起整个事实真相。
但代喜娟只是那一次佩戴了纪永姿的遗物。不知是否她也觉察出了自己的得意忘形,从此再也没有展示过。如果她打算脱手,也必然要先找鉴定行出具品质证书。之前辛律之曾暗地里请业内人士替他留心,也收到过几次六边形切割钻石出现的消息,但都不是科赫的雪花。
代喜娟有心藏私,辛律之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知道她把科赫的雪花收藏在哪里。
“如果冥冥中自有天意,那就等它再次出现吧。有灵性的珠宝会去找它的主人。”
马琳达了然:“就像那套首饰必然属于寇亭亭一样。”
辛律之垂着眼帘,戴上手套,淡淡道:“各得其所,不是很好吗。”
两人坐酒店派的车出发前往陵园。辛律之想到这只怕是最后一次与姜珠渊见面了,心里难免有些落寞,便想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马琳达虽然一直闹着要回马里兰,这次真要走了,却又觉得格陵虽然这也不好,那也不方便,却有它独特的红尘魅力,这一路上的风景也还没赏玩遍呢,也有些恹恹。两人一路无话,已将上坟的心情给尝了个透。
待到了目的地,不见姜珠渊;再等了十来分钟,过了约定的时间,姜珠渊也还没出现。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马琳达道:“我们去旁边的亭子里躲一躲。”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峦腾起了一阵白雾;两人坐在亭子里,辛律之打电话给姜珠渊,响了数十下,那边才接起来:“喂?”
“我,Patrick。”
“我知道。”
她声音短促谨慎,平静疏离,与昨天完全不同。
辛律之听见背景里有车笛声:“你在开车?”
“是。”
辛律之以为她正在来的路上:“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什么。”
辛律之这下给问住了:“嗯?我们今天约定了——”
“我记得。”
“那……”
“抱歉,突然有事,来不了了。”
“……我今晚的飞机回马里兰,不会再来格陵。”
那边轻蔑地一笑:“你舍得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祝你和琳达一路平安。”
姜珠渊挂了电话,扔到副驾驶座上。
前方是高速收费站口,她排队取了卡,上高速,风驰电掣地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服务区。她平时在云泽和格陵之间来回也是自己开车,高速上跑两三个小时并不在话下,但这次实在是喉咙疼痛的厉害,便驶进了休息站,下车去买了一大袋子的矿泉水。
回到车上,她拧开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就喝了半瓶下去。
冰凉的水稍微缓解了一下喉管里的灼烧感。
她昨天连夜赶回云泽,和上次回家灯火通明完全不同,这次家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猫从黑暗角落转出来,迎接姜家的小公主。
她蹲下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比上次看到大了几圈,也不怕人,呼噜呼噜地叫着。她知道父亲出差去了,便坐在沙发上等其他人回来。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就蜷着睡着了。一早醒来,头疼欲裂,再一看,不仅家人没回,连一向七点准时到岗的保姆毛红英也没有出现。
虽然昨天晚上就开始没吃东西,但现在她仍然没有胃口,打电话给姜金山,得知他在单位加班:“云泽有几家小型借贷公司的账目出了问题,昨晚通宵查账,现在正分头约谈相关负责人。妈不在家?官瑜呢?都不在?是不是又一起出去旅游了?官瑜这个心血来潮的毛病我得好好说说了,一天到晚不着家。”
“大嫂只是人不在家而已。而你,是整颗心都不在家了吧。”
听姜珠渊这样说,姜金山不由得一惊:“珠珠,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金山,倒退八十年你就是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啊!寇亭亭什么都告诉我了,你是结了婚的人,为了追求有夫之妇,出卖自己妹妹的隐私——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恶心的人!”
“出卖隐私?珠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要狡辩了!你就是我身边最大的细作!”
姜金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起身将办公室反锁后,对姜珠渊细声细语:“珠珠,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你别乱想,我马上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别废话!你以后不要再和我说话!”
“珠珠,我是你哥……”
“你不配!”
她挂了姜金山的电话,想了想,又在网上定了十个花篮送到缪盛夏家里恭祝他新婚快乐,又向成少为请了个假,上楼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给猫添好食,换好猫砂,开上车就走了。
凉水落肚之后,仍然像有人扼住了咽喉一般火烧火燎。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在震动;姜珠渊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接起电话。
“喂。”
“我已经坐电梯上来了,在你家门口。”
“是吗。等我化个妆就出来。”
那边停了一停,语气有些绷不住:“你五个小时前就在化妆了。”
姜珠渊冷静道:“是吗。那你也应该记得,我昨天晚上已经和你说分手了。”
那边不再言语,传来敲门声。
“开门。”
“珠珠,我和许度没有私情。如果你生气了,打我,骂我,不是更能解气吗?”
“说的有道理。等我换件衣服给你开门。”
姜珠渊关机,发动引擎,重新回到高速上。这一次足足又开了十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湖北武汉。因为已是凌晨,下了高速之后难得是一路畅通,她走二环到了母校,本想在学校开个房间休息,到了交流中心才知因为校庆的原因,所有房间都满了。
她只得开出校园,在八一路的丰颐大酒店订到一间标房。刷了卡进房,她将行李一丢,整个人往床上一躺,才觉出两条腿又酸又麻。她将两张床上的所有枕头摞起来,把腿搁上去,顿时舒服了许多。
按摩了一会儿腿,她方觉得饿了,拿过房间内的餐单来看,又没什么食欲。电视打开来,很多台已经没有信号。她调到一个地方台,看了半集国产家庭剧,就关了电视,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姜珠渊起身洗漱化妆,套上件棒球外套出门觅食。她坐电梯下去时,竟意外遇到了一名同级不同专业的同学杜泉泠,两人在学校论坛上认识,颇聊得来,这次再见,实在是意外之喜。言谈中姜珠渊得知杜泉泠直博了,刚替导师安顿好来参加校庆的杰出校友。两人在电梯里聊了几句,他和姜珠渊约了晚饭:“相请不如偶遇,我们社团还有好些人在武汉呢,我叫上他们。你电话多少?”
姜珠渊步出电梯,见有侍者推着行李车过来,朝旁边让了让,口中道:“抱歉啊,电话出了点故障,正准备回去后换号呢。要不你留个口信给前台,我准时集合。”
两人说定后,在酒店门口再见。姜珠渊转到路边小店吃了碗牛肉面,然后从丰颐对面的南一门走进武大校园,她也没有什么目的地,拿着一瓶矿泉水,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因是校庆,校园里到处悬挂着宣传海报,也有志愿者在分发校史资料及校庆手册。姜珠渊领了一份,一边看一边走,到了主教前的草坪上,不少人在摆姿势拍照。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双儿女,那妈妈感慨道:“变化太大了。我们上学的时候还没有这栋楼呢,图书馆也不是这个样子。现在的孩子太幸福了。”
爸爸:“现在没有空调,没有独立卫生间,哪个孩子住得惯?如果一直没变化,母校得是有多穷啊。”
儿子:“爸爸又在尝试抖机灵。妈妈你怎么笑得出来。”
女儿:“爸爸你的母校为什么WiFi连不上?账号和密码是什么。”
儿子:“妹妹你是不是傻。随便开放给公众的话,这草坪不是天天坐满人。”
爸爸:“如果三年后你们能考上爸爸妈妈的母校,而不是需要爸爸妈妈捐个楼,那就太好了。”
“我的志向是清华,不然北大也行。爸爸你眼界太狭窄了。”
“你?不可能,你小时候被我和你妈摔过好几次,也不知道是不是你重心有问题,次次都是头着地。”
“那你就不能为你低劣的育儿水平给清华捐个楼吗。”
“不能。哎,小姑娘,能帮我们照张相吗?谢谢!”
姜珠渊笑着点点头,接过相机帮他们拍了几张全家福,又挥手再见。
不知是听了这一家人群口相声的原因抑或在校园散步吸收了天地灵气,她回到酒店的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向总服务台问询时也带着笑意:“我是1206号房的客人,请问有没有人给我留言?”
正在忙碌的前台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上身朝后一仰:“您是凌晨入住的客人吧?换了个发型我有点陌生。”
姜珠渊摸了摸蓬松的发梢:“在学校剪了个头。”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常经过那家理发店。这次走到了旧址,一时心血来潮就进去绞了个短发,师傅手艺粗中有细,咔嚓咔嚓几下剪短之后,又将发梢稍微烫了一下,整个发型便灵动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比长发时要更俏皮一些。
前台拿起便笺纸递给她:“一位杜老师让我转告您,晚上的饭局定在六点半,江汉情。”
一听到聚餐地点姜珠渊就更高兴了。以至于当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珠珠”时,也是笑着转过头去。
“嗯?……”
身后站着的,赫然是辛律之。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和在云泽大酒店初遇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只是因为天气冷了,衬衫外面加了一件轻便的薄羽绒服,看上去和其他来参加校庆的年青校友没有什么不同。
姜珠渊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了一朵黑云。因为江汉情好吃的粉条包子而产生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
她脸一沉,仍旧礼貌道:“你好。”
那双熟悉的,细长的眼睛久久地看着她。
与姜珠渊的乌云密布相反,他脸上带着雨过天晴的神色,拿出手机来发了条语音。
“回来了。不用找了,都过来。丰颐。”
他的语气是如释重负的;发消息时视线也没有离开姜珠渊,后者很快地走开,他快步跟上去,上了同一部电梯。
姜珠渊只当萍水相逢,没有再和他说话,也没注意辛律之并未按楼层,专心想着粉条包子。电梯里有五六个乘客,一位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站在姜珠渊旁边,那小孩子还不会说话,手里拿着玩具飞机呜呜地飞来飞去,不小心朝着姜珠渊冲了过来,但没有打到她。
“打到叔叔了,向叔叔道歉,说对不起。”
姜珠渊看着显示屏,到了12楼便自行下去。
走廊里铺的地毯很厚很软,但她仍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也不意外了,只当是无巧不成书。走到自己的房间前,姜珠渊拿出房卡来正要刷,就听身后的透明人出声了:
“等一下。”
姜珠渊客气问道:“有事吗。”
他低头拨弄着手机,走上前来,放在她耳边,开始播放他刚才那条消息的回复。
“好的。马上过来。”
“不是说好了,珠珠的代号是小公主,丰颐的代号是龙穴,为什么不用代号?”
“我可能迷路了。等我找个人问问。尽快赶回龙穴。务必稳住小公主。”
播放完了之后,辛律之虚心请教:“我要怎么样才能稳住你?”
姜珠渊一听便知,回答的人依次是贝海泽,缪盛夏和姜金山。
如果说辛律之的出现,在她脑海中炸开了一朵黑云,现在则是接二连三地放起了鞭炮,比除夕还热闹。
她皱眉:“这是什么鬼?不知所谓。”
“来的路上你哥建了个群。缪盛夏说这样方便交流。”辛律之道,“我和贝海泽住1205,你哥和缪盛夏住1207。”
从辛律之的言语中她一时捉摸不透事情的走向,两条漂亮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1207有人住的。”
“一开始确实有。我们中午到的。他们正好办退房。缪盛夏说一定要讲清楚,怕你以为他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动作挺快,也很守规矩。为什么不用这种速度,这种道德修养,去建设云泽,发展云泽呢。”
听她礼貌又带着嘲讽的口气,辛律之也仿佛已经用尽了话题,抿了抿嘴道:“新发型很好看,很适合你。”
他趋近一步,姜珠渊退后一步,一边开门一边道:“谢谢。我还有事,你忙。”
“看来我也是极度不受待见人士了。”辛律之在她身后道,“我只问你两个问题,问完了不再打扰。”
“不回答你就要继续打扰吗。”
“恐怕是的。”
姜珠渊关上门,手插在口袋里,仰脸看他:“请讲。”
“上次我们通话,你说‘你舍得吗’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舍不得谁?”
姜珠渊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耸耸肩道:“请当我没说过。”
“好。就当你没有说过。你会生云政恩的气吗?即使在我和你谈过之后。”
“我为什么要对他生气?”
“看来答案是不会。”辛律之道,“那为什么轻信了寇亭亭,就把我的好处都一笔抹杀?我……我们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关电话一走了之,知道你哥,贝海泽,缪盛夏,还有我,多担心吗?”
姜珠渊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你们误会了。”
“我们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回母校看看,没有对你们生气,也没有让你们担心的意思。”姜珠渊道,“问完了吗?武大正在做校庆活动,有兴趣的话可以到处参观参观。”
她刷卡,转动把手,辛律之突然伸手将门关上。
“你觉得我对于‘成年人离家出走’这种事情大惊小怪?”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姜珠渊看见他手背上有条长长的红印子,又想起他的家事,也难怪他有这么大反应。
姜珠渊缩回手:“对不起。我没想过刺痛你。”
“没关系。”
“不过不是我无话可说就算你赢。”
“我们之间只能谈胜负输赢吗?”辛律之道,“也不见你在其他人面前有这么强烈的好胜心。”
姜珠渊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
“你真是——几乎每句话都能问得我哑口无言。”
“我并不想问住你。”辛律之道,“事实上我很希望你能在海滩时那样,大发公主脾气,那样我还知道应该怎么搭梯子让你下来。”
她脸颊上沾了根眼睫毛,辛律之伸手想去摘,又缩回来。
“就算我们都十恶不赦,贝海泽又做错了什么?你要单方面宣布分手?”
这他也知道了?
电梯叮的一声,在12层打开,走出来一名中年女子,一名大学生,最后是一名年青人。
那年青人正是贝海泽。
他逆着光,急急地朝这边走过来,等他走近,姜珠渊发现他眼眶红红的,下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看到姜珠渊时,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但很快又被一种不确定的,示弱的表情所取代。
辛律之退后两步,走过贝海泽身边时,他道,“你的隐形眼镜和剃须刀我叫他们送过来了,放在你的毛巾上。”
“谢谢。”
听见1205关上的声音,姜珠渊不自然地挪了挪脚,紧接着就被贝海泽揽入怀中。
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嗅着她头发上失而复得的味道。
姜珠渊强硬地伸手推开:“不要这样。”
贝海泽踉跄后退两步,想喊喊她,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声音。
他看着她那张浓烈而又爱恨分明的脸庞。她剪了头发,换了衣服,明明才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却好像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
“至少——”
不待她反应,他伸手把她黏在脸庞上的睫毛给摘了下来。
手指动作很轻很快,姜珠渊几乎没有一点感觉。
不知为何想到了第一次到办公室找他,听说他用剥葡萄皮来练手。
有点心软,又有些难过。
浓情蜜意怎么就变成了虚情假意。
“你不上班吗。”
“我请了两天事假。调了两个夜班。”
姜珠渊沉默了。她知道他从来不请假,也很难请到假。
她的视线落下来,看见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仍拈着什么东西,不舍得弹走。
“珠珠。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一个多小时后,姜金山和缪盛夏也相伴回来了。
他们步出电梯时,就见贝海泽靠墙坐在1206的对面,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金山走过去,伸出手拉他起来:“打起精神。”
贝海泽垂着眼帘道:“她说要洗头。进去一个多小时了。”
缪盛夏道:“一看就是没经验。女孩子洗头加护理是差不多要这个时间。阿律呢?”
“房间里。”
姜金山道:“你回房休息。我是她哥,我来和她谈谈。”
昨天姜珠渊和他通完话,他立刻给自己的女神打了过去。寇亭亭没想到姜金山居然会打电话来质问自己,不禁讥道:“真是兄妹情深。”
精神出轨他认,不打算辩解:“但是珠珠骂我做奸细,这又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复述你说过的话而已。”
“我说过的话?”
姜金山与寇亭亭分享姜珠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是大错特错;但客观来说,他的分享,并不像寇亭亭所暗示的那样恶意满满。
我的妹妹善良又天真,想要保存云政恩的尸体。
我的妹妹勤奋又聪明,拿到了奖学金,考上了研究生。
我那个又蠢又丑,又矮又胖的妹妹,好像有了喜欢的对象——我不高兴,我很担心。
只是这些人生经历在寇亭亭听来,格外不是滋味。
事实上,从她昏倒在姜金山的车前,被他送到医院,又被温柔对待开始,她就希望能有一个平庸却很温暖的哥哥。
因此当姜金山表示爱意,寇亭亭并未像对待其他追求者那样折磨之,还存了一丝拨乱反正的心思。
“金山大哥,我年纪还小,不想谈恋爱。你难道不能把我当做妹妹一样看待吗。”
“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妹妹了。有她一个我已经够头疼了。”
怎么这个世界凡是她想要的都不给她,而是硬塞一堆她不想要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最变幻多端的不是水,而是人言。寇亭亭亦真亦假地说了一堆,用意就是挑拨姜家兄妹的关系。至于新婚之夜哭着打电话,夫妻生活要想着别人的老婆,这些更加是无中生有:“对。你说的话。关于姜珠渊的事,我可半点也没有夸张呢。”
姜金山终于转过弯来:“你为什么要挑拨我们兄妹之间的关系?”
“你如果行得正,坐得稳,我挑拨得动吗。”寇亭亭冷冷道,“就好像我和我丈夫的感情,你能破坏吗。姜金山,找找自己的原因吧。”
“她说我不配做她的哥哥。我是人渣,千错万错,我也就这一个妹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边先是没有声音,突然又换上了一种欢快但又阴森可怖的语气。
“是吗。那我是不是可以做你的妹妹了。”
姜金山握着电话,目瞪口呆之余仿佛被人一桶冰水兜头淋下来,冰凉彻骨。
七年了,从寇亭亭昏倒在车前那一刻开始,他就对楚楚可怜的她一见钟情。
和他的一往情深相比,她对他的态度却总是模棱两可,时而亲密,时而疏离。他想她是年轻不定性,任劳任怨地做了许多——帮她在格陵落脚,给她父亲介绍工作,出钱照顾她有肝病的母亲——她将感谢挂在嘴边,口口声声没有金山大哥我可怎么办,却始终没能对他产生爱情。
七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往往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她会给他一点甜头;待他重燃希望之火,她又会和他划清界限。
他就靠着那一点点甜,一点点冷,鬼迷心窍地走到了今天。
他一直觉得自己隐秘的付出伟大又悲壮,但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不,连笑话都不如。
他左右开弓,狠狠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耳鸣声还没散去,缪盛夏的电话来了。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结婚的事儿为啥要告诉珠珠?花篮都送到家里来了,这是打我的脸吗?”
“我没有。”姜金山回过神来,“……是寇亭亭。”
“寇亭亭?她是不是有病?传话传得这么开心是吧,好。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缪盛夏过来姜家会合。姜金山见猫砂猫粮都换过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回来过,又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家那个保姆呢?问她不就知道了。”
姜金山低声道:“这两天没来上班。她的养老金放在曹慎行的公司里。”
所以是一摊子烂事儿,全赶一起了。
姜金山万万不敢对父母说兄妹吵架的事情,总想着默默把事情解决了才好,于是又打电话去她实习单位,得知她请假没有上班。姜金山愈发觉得事情严重。
“哎我说,就我要结婚的事情,不至于让她生这么大的气呀!难不成……珠珠一直暗恋我?啊呀,这就难办了。”
姜金山看他作难地摸着剃得发青的脑袋,不由得一阵恶心:“想得美!”
“那你怎么解释。”
事到如今,姜金山只得将自己的破事儿也说了出来,看情史丰富的缪盛夏有没有什么解决之道。
缪盛夏一面听,一面不停地抖腿,末了,他总结道:“首先,没看出来你憨憨厚厚的外表下居然这么花。其次,你这事儿做的非常臭。第三,就你这件事,珠珠也不至于发那么大脾气,最多两年不和你这个人渣说话罢了。”
“你这样分析对事情能有什么帮助。你是在将整件事复杂化!”
“我在提醒你多方面地去考虑!”
姜金山突然想起寇亭亭曾说起过姜珠渊谈了个男朋友。
“是那个搭顺风车的小子吗。”
姜金山记得不是。寇亭亭的原话是——听说是杏林世家,还真是门当户对啊。不过医生啊,都很花心呢。
他记得那人名字,苦于没电话,就上网去找。
谁知医院对医生隐私保护很严格,官网上除了贝海泽的照片和科室电话之外,竟然找不到私人号码。他便打到科室去问,对方也是警惕得很:“小贝医生请假了。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我们会告知他。”
缪盛夏欣赏着医院官网上贝海泽的半身照:“浓眉大眼,一身正气,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还没找到哪?看你那困难的劲!”
“我只是怕惊动了我爸。”
“那我来。”
缪盛夏打了两个电话。不到半分钟,一条短信发过来,他看了看,递给姜金山:“喏。开免提,我也听听。”
姜金山按短信里的电话打过去,贝海泽见是云泽的号码,急忙接起,两人同时出声,谁也没听清楚对方说的话。姜金山这第一印象就差了,没好气道:“我先说。你是贝海泽吗。”
“我是。您是?”
“我叫姜金山。你知道我是谁吗。”
贝海泽一听是姜珠渊的大哥,以为是来替妹妹出头的,第一句话便是:“哥哥,珠珠误会了我,除了她,我真的没有别的女朋友。请让珠珠听电话。”
也就是说姜珠渊并不和他在一起。再追问才知道贝海泽已经在她公寓门口等了一夜兼一早上,不见有人出入:“你为什么要等她?你做错了什么?什么别的女友,你说清楚。”
姜金山为人最双标,听贝海泽解释了一通,立刻下了判断:“什么,你劈腿?作为一个男人,你劈腿?”
“我没有。”
“你不要向我解释。现在联系不上珠珠,你要负责任!”
缪盛夏插嘴:“小贝是吧?劈腿算什么,她亲哥婚内出轨你知道吗?珠珠气得要和他脱离兄妹关系。所以你也不要太自责。谁都有责任,只是大小的分别而已。”
姜金山:“小贝,我相信你有苦衷,别的事情我们迟点再商量。她的备用钥匙在隔壁门口的地毯下面。你开门进去看看。”
缪盛夏道:“姜金山,你专业卖妹妹?”
姜金山想想也对,于是补了一句:“你不要告诉她是我告诉你的,明白吗。”
事急从权。
“明白。”
贝海泽拿到钥匙,开门进去。
他从没想过是因为这个原因进入姜珠渊这间温馨而整洁的闺房。
他站在门口,进退维谷。
姜金山指挥:“玄关的鞋柜上有个小鱼缸,你看下车钥匙是否在里面。”
她放钥匙的习惯和他一模一样。贝海泽拨动着鱼缸里的发卡和小石子,看到一只笔盖。
“不在。”
“看看她的冰箱。”
贝海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两杯酸奶,四颗蛋,还有一把青菜。
酸奶是她常常带给他喝的那个牌子。
“看看她衣柜里是否有一件藏青色的棒球外套。她出门总会带那件衣服。”
贝海泽走进卧室,首先看到的是摆在枕边的肝脏玩偶——他们一起做器官捐献登记宣传活动时的奖品。
他打开衣柜。
衣柜里的衬衣,连衣裙,针织衫,外套,大部分都是深深浅浅的黄色。也有其他颜色的衣服,都叠起来放在下面。
他靠在柜门上,痛苦到紧闭双眼。
“没有看到棒球外套。”
姜金山正捉急呢,听见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转头看到缪盛夏从桌上开了一包薯片来吃。
他难以置信:“你饿了?你现在饿了?”
缪盛夏晃了晃袋子:“我为什么吃不下?我的犯罪情节最轻微。”
“这是官瑜的零食,她不喜欢别人动。放下。”
“所以你老婆可以和人分享老公,却不能分享零食?”
姜金山已经够磨心了,听缪盛夏这样说,顿时对他怒目而视。
这时手机里传来贝海泽的声音。
“哥哥,有人按门铃。”
姜金山紧张起来;缪盛夏道:“傻吗?如果是珠珠,会敲自己家的门?快去看看是谁。哦,等一下,等我拿罐啤酒。”
贝海泽过去开门:“……是你?”
“小贝?珠珠呢?能不能请她出来和我谈一谈。”
一个男人,还是对自己女朋友有兴趣的男人孤身来找她。贝海泽原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更是糟糕到极点。
“你找她什么事。”
“小贝,很抱歉打扰了。你看方便请珠珠出来见一面吗。至于是什么事,我并不介意告诉你,但还是由她来和你说比较好。”
“辛律之,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我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尊重她的隐私。你没必要胡思乱想。”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缪盛夏从厨房跑出来,啤酒撒了一地,他挤到姜金山身边,指着手机:“这个声音很熟悉……那个姓辛的!我就知道还会有这小子的戏。”
姜金山扯了两张纸巾将袖子上的啤酒擦干净。
辛律之看看贝海泽手中的手机。
“你在和谁通话?珠珠不在?”
辛律之和贝海泽,分别在门的两边。
辛律之和贝海泽,姜金山和缪盛夏,分别在电话的两端。
各自带着一块真相的拼图。
回到1206的门口,辛律之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从房间出来:“怎么都在门口站着。给他们一点空间吧。”
“什么空间。现在只有这道门,胜过万里长城。”缪盛夏道,“要我说,我的情节最轻微,我也最拉得下脸皮,让我进去探探口风。”
说完他便敲了敲门。
“珠珠啊,我是你最亲爱的盛夏哥哥。你开开门,开开门。”
门内悄无声息。
姜金山讥道:“要不你唱个小羊乖乖,把门开开。”
缪盛夏又敲了敲门:“珠珠啊。你给我一个辩护的机会行不行。”
姜金山举起手来制止他下一步的动作:“往门口走过来了。其他人散开。”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缪盛夏做了个ok的手势,闪身进去。
姜珠渊用一块大浴巾包着湿头发,盘腿坐在床上。
“珠珠,你快把头吹干,不然头疼。”
姜珠渊慢慢地擦着头发:“这个发型不能用热风吹,不然就毁了。”
“那我叫人送个新的吹风机过来。”
“别麻烦了。”姜珠渊一边擦头一边道,“你这么厉害的角色,查我住在哪里,还懂得左右包抄。叫你找吹风机,岂不是大材小用。”
“珠珠,我知道你会生气,又怎么会查你呢?”缪盛夏立刻表忠心,“你哥哥收到了信用卡的消费短信,我们推测你可能是回武汉了。”
姜珠渊听了方回过神来,懊恼地一拍被子——在高速上加油用的是姜金山的附属卡。
她跳下床,从包里翻出钱包,抽出信用卡。
“珠珠,仔细手,我帮你。”
缪盛夏接过来把信用卡一掰两段,然后把门打开,扔给姜金山:“珠珠叫你好好反省一下!”
免得她回过神继续追问他怎么知道酒店及房号,又是找人查她——缪盛夏先声夺人道:“珠珠,我真要和你说道说道了——我们是什么交情?你相信寇亭亭不相信我?”
姜珠渊皱眉道:“如果我真的相信你是因为‘姜挺的女儿’这个身份才和我做朋友,那也太小看我自己了。但是正因为我们有交情,居然还让寇亭亭乘虚而入,所以更需要反思,信任都去哪儿了?”
“我不告诉你我结婚的事,是因为我还有别的打算。”缪盛夏道,“我的心你还不了解吗?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你能相信吗,这个社会居然有包办婚姻,还包到我头上了。你误会我别的都行,为这个,我很委屈。”
姜珠渊没想到是这一层,竟然有点好奇:“对方是谁?”
“别问了。反正我和她就见了一面,一点感情也没有。”
姜珠渊拿起梳子:“那女孩子也是可怜,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嫁给你。”
“我一直在想办法拖延,现如今黔驴技穷了。”
“我的天哪,缪盛夏居然会说黔驴技穷。”
“我也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好不好。”
姜珠渊从镜子里白了他一眼:“我说,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就不要害人了,坚定一点。你不去民政局难道缪伯伯会押着你去登记?我认识的缪盛夏可不是这么没胆的人。”
能开玩笑能发脾气说明心情已经平顺,他这一关算是过了。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啊,外面那两个,到底谁才是你的心上人。”
“哪个都不是。你脑袋里想点别的行不行?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谈恋爱。”
“你听我说,小贝真的很好。你相信我这双眼睛,我说不错就肯定错不了。至于你和他的事,来的路上我们听他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真的是你误会他了。”缪盛夏认真道,“像他这样家庭出身的男孩子,估计从来都生活在很单纯的环境里,所以稍微复杂了一点就不知道怎么处理,总想着让所有人都高兴,做不出取舍。这也算是个教训。”
“我和他说了,支持你们分手,然后重新追求你。我想他以后知道应该怎么和别的女孩子保持距离。”
姜珠渊支颌问道:“知心大姐姐,你们怎么来的?我自己开车来的,厉不厉害。”
“我们坐阿律的飞机来的。”
“阿律?”
“你知道我英文不行啦。他名字我读不顺。他就说叫阿律也行。他的飞机挺舒服,到时候我们一起飞回去。哎,你说我也买一架怎么样。不买那么大的,他说也有中型机。”
姜珠渊低声道:“他是云政恩的哥哥。”
缪盛夏恍然大悟。别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遇到奇事反而没有大惊小怪:“那他和他弟弟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他和贝海泽开车到云泽来和我们会合,知道我们打算直飞武汉,但是机票只能订到第二天下午,立刻打电话国际航线改国内,上面一批立刻起飞。他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我很欣赏。”
“况且,你一开始喜欢的不也是他吗。”
姜珠渊放下梳子:“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并不是很了解他。”
“几个月而已吧,你也变心变得太快了。”
“对于你这种十几年如一日痴心妄想得到钟有初垂青的人来说,几个月的时间当然很短了。”
姜珠渊只是漫不经心地这么一说,缪盛夏倒是呆住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根发圈,套在手腕上,轻轻地弹着。
姜珠渊见他蔫了,心里也不好过,软声道:“生气啦?”
“没。哥哥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千万不要像我这样。等一个月,两个月,是因为爱;等一年,两年,是因为不服气;三年,四年,就放弃很可惜。五年,六年,反正排着队也不耽误我做别的事儿;七年,八年,成习惯了。九年,十年,没得这点不如意还真真无趣得很呢。”
姜珠渊听他口气怅然,本来想安慰安慰,谁知缪盛夏突然眼睛一亮,道:“我怎么没想到呢?既然你现在是单身,帮我一个忙。”
“干嘛?”
缪盛夏如此这般地说了一回,道:“外面那三个知道我有这打算,一定不会答应。就我们俩知道,行吗。”
姜珠渊白了他一眼:“我当年叫你帮我忙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现在叫我这样帮你。”
“你只用帮我去民政局闹一闹,在我爸面前哭一鼻子,帮我争取一点时间就行。回头我找个编剧把台词写一写,发给你,咱们按照剧本来。”
“哎,我说,不如叫姜金山帮你,更有震撼力。”
“你想我死吗?如果说我和你有地下情,我爸还会犹豫犹豫;换了姜金山,可能就直接打死我了。”
“我考虑一下。”姜珠渊看了一眼腕表,“我晚上约了老同学,跪安吧。”
缪盛夏出门时又道:“珠珠,你项链里的GPS我拿去更新一下。这次完全搜不到信号。我给你换一个能定位到一厘米以内的最新产品。”
“不要。我给你个金项圈炸一炸好不好。”
“不开玩笑。我听说曹慎行和你有过节。他和毕赢最近麻烦缠身,资金链断了,还有很大的窟窿要填,只怕要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是不是阿律干的?”
姜珠渊点了点头。
“他报仇归报仇,如果波及到你,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很好,你保持住这个态度,你爸会比较相信我们两个真的日久生情。”
“我是说真的,狗急跳墙,万一他们要对你不利呢?”
“我躲着他们还不行吗?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寇亭亭接女儿放学,车载CD大声地放着动画片的主题曲,母女俩也跟着唱了一路。
“妈妈,你今天特别高兴。”
“是吗?妈妈平时不温柔吗。”
“妈妈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妈妈,但是今天特别不一样。是因为爸爸要回来了吗?”
“阿堇想爸爸了?”
“嗯!”
“等爸爸回来了带你去迪士尼,好吗?”
甫一到家,寇亭亭便察觉气氛有异。
孟金毅的母亲,寇亭亭的婆婆端坐于客厅的沙发上,正与两名客人谈笑风生。
那两名客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男方虽然有了白发与皱纹,但眉宇间仍有年轻时风流倜傥的影子;女方肤色蜡黄,身形枯瘦,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那男人本就一双眼珠骨碌碌地到处看,见寇亭亭携女儿进门,急忙推推妻子:“女儿回来了!亭亭!爸妈来了。”
孟金毅的母亲转头看去,带笑埋怨道:“亭亭,亲家要来,怎么不先和我说一声呢。”
寇亭亭将女儿书包等物交给一名佣人拿上楼,脸上温柔笑容不改:“妈,是我疏忽了。”
母女俩在玄关处将鞋子脱掉,换上拖鞋。另一名佣人蹲在一旁,将母女俩脱下的鞋子用绒布轻轻一擦,收进鞋柜。
孟堇用穿着拖鞋脚指了一指:“这里还有两双。”
孟家的规矩是鞋子不许放在外面。偏偏这天玄关角落里摆着一双女式运动鞋,和一双男士皮鞋,牌子虽然没见过,但都是簇簇新的。
那佣人面无表情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不用管。”
寇亭亭牵着阿堇过来坐在婆婆身边,又对坐在对面的中年夫妇道:“怎么来之前没有先给我打个电话呢?我也好准备一下。阿堇,叫外公外婆。”
孟堇长到这么大还未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礼貌地打了招呼:“外公,外婆。”
寇父喜道:“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外公看看。”
孟堇乖乖地绕过茶几,走了过去。寇父一把将她抱起,坐于膝上,摸着她的头发道:“好孩子,长得和你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大了也肯定是个大美人。来,在外公脸上亲一口,外公给你一个红包。”
孟堇摇头:“妈妈说用kiss换红包是不对的。”
“那你不喜欢外公吗。”
“你是妈妈的爸爸,我喜欢你。但我不想亲你。”
孟母笑了起来;寇父有些讪讪:“不愧是大家闺秀,端庄得体。来,红包拿去吧。”
孟堇接了红包,从外公膝上溜下,回到寇亭亭身边偎住妈妈的腿,又把红包交给妈妈,小声道:“妈妈,为什么外婆的眼睛是黄色的?”
“外婆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寇亭亭又对婆婆道,“我妈年轻的时候太操劳……”
孟母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我知道。亲家刚才说了,是喝酒喝出来的,不是病毒。不传染。她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很不容易。你要好好地孝顺她呀。”
寇母恹恹道:“亲家,你说得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靠她我靠谁呀?我这个病不能总是在云泽养着,一天坏似一天,姜金山已经帮我转到格陵这边的医院了,他也说还是积极治疗的好。”
孟母道:“姜金山?是谁?亭亭你的朋友吗?”
寇亭亭道:“阿堇,你上楼去写作业吧,不然晚上又该写不完了。”
待孟堇上楼后,寇亭亭道:“姜金山是我一个远房表哥。”
“远房亲戚能做到这样算不错了,刚听你爸妈说,你婚后这几年,一直是姜金山照顾他们。”
寇亭亭心里一动——也就是说婆婆其实刚才就已经知道有姜金山这个人,那她是试探自己?不知他们两个搅屎棍又是怎么说的?
寇父道:“是呀,这孩子还说在医院附近给我租个房子,方便照顾。但是缪总说了,你女儿嫁到格陵,你又何必去外面住花这个冤枉钱呢?”
孟母奇道:“缪总又是谁?”
“缪总是我这远房侄子的一个好朋友。他在云泽的产业做的可大了,我在他公司里做个经理,现在为了亭亭妈妈的病,他给我办了停薪留职,我好好陪她一段时间,再回去工作。”
寇亭亭脱口而出:“你们要长住?”
寇父理所当然道:“当然。你婆婆都把房间收拾出来了。正如你妈说的,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不靠你靠谁呢?马上女婿回来,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多热闹啊。”
孟母笑着表示同意:“来的好。虽然家里有佣人,但是生了二胎,也需要老人在家里帮忙看着。”
孟金毅的母亲是书香门第出身,没受过什么苦,嫁给孟国泰之后更是鞋底一粒尘都没有沾过。寇亭亭与孟金毅摆酒时未请娘家那边的亲戚,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亲家是什么样的人。今天第一次接触到,她是又好奇又惊讶。好奇的是,这世界上还真有人活得这么窝囊这么可笑,惊讶的是,这么浅薄无知的父母居然能养出寇亭亭这么深藏不露的女儿。
兼之孟家司空见惯的排场在这两人看来都是泼天的富贵,言语间各种谄媚恭维,更是令她觉得十分有趣。
“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趁婆婆不备,寇亭亭拉住父亲,低声道:“你们几点到的。”
“我们三点就到了,和你婆婆聊了两个多小时呢。她人不错,你还真有福气,遇到这么好的婆婆。”
饭厅里已经准备好,佣人去叫孟堇下楼,一家人便入席吃饭;因为今天有外客,多加了两道素菜一道主食;寇父见了,赞道:“初一十五吃斋这个习惯,古时候也是大户人家才有。亲家果然讲究。”
孟母一怔,望向寇亭亭;寇亭亭平静道:“除了阿堇吃蛋奶之外,我们这里是全年吃素的。”
寇父哦了一声,拿起筷子笑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说着,便夹了一口豆腐放进嘴里:“格陵的水质就是比云泽好,做出来的豆腐也好吃。咦,你们怎么不吃?”
“吃啊。亲家不要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孟母微笑着夹了两粒米吃了。寇亭亭见婆婆起筷了,自己才拿起筷子。
寇母身体不好,云泽的医生叮嘱过要吃的精细,孟家的晚饭虽然既有果蔬又有菌菇豆类,却是和医嘱相违背的。她又饿又怕死,只吃了半碗就噘着嘴离席了。寇父倒是胃口极好,一边同孟母讲讲笑笑,一边风卷残云般吃空了一碗,一伸手,把碗递给一边帮孟堇盛汤的佣人。
那佣人顿了一顿,擦擦手,接过碗进厨房去了。寇父正说到兴起:“我晓得有道秘方,一定能生儿子。”
孟堇一直安安静静地吃饭,他又去招惹她:“妈妈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我想要妹妹。”
“弟弟好。”
“妹妹可以和我一起玩。”
寇亭亭道:“阿堇,食不言,寝不语,忘了吗。”
“是外公一直在说话。”
孟母晚上一向吃的不多,今天却心情很好地多喝了一碗汤。吃完饭,寇父寇母去房间里看着佣人收拾房间,言谈间又说起所有生活用品都是缪总和金山表哥给准备的新货:“这俩孩子做事利索,头天说定,第二天就派车把我们送过来了。”
孟母但笑不语。回头婆媳二人坐在客厅时,她对寇亭亭体贴道:“你不用太在意,你父母什么情况我都知道了。别说我们家养得起,就是普通人家也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情。明天先带你妈去医院看看,有些什么常用的药开回来吃一吃。我们家就是开药厂的,还怕花这个钱吗。”
“谢谢妈妈。”
“傻孩子,有什么好谢的呢?”孟母道,“我上楼去了,你爸妈有什么需要,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客厅剩下寇亭亭一个人。她听见哪个角落传来格格格的声音,良久她才明白那是自己牙关咬紧发出的声音。
太久了。他们一直没有来打扰她,她已经忘记了还有这两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存在。
这就是来自姜金山的报复。他并没有凶神恶煞,来势汹汹,他只是默默地退出了对寇亭亭的全部支持。
她确定他爱她,爱得如同生命一般——这七年内她也不是没有惹他生气恼火过,但他从来不会这样翻脸无情!
他怎么会,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她捏紧了拳头;佣人过来道:“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好。辛苦你了。”
孟母给亲家安排的是位于一楼带独立会客室和卫生间的套房,往常用来招待孟金毅的两位助理。寇父很是满意,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道:“你还馋酒?这么好的日子不想多过几天?”
站在博古架前的寇母讪讪地回过头来:“我只是看看这几瓶酒是不是真的。挺贵的。你真的打算长住?”
“怎么?我凭什么不能住这里?我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女儿女婿的福了。”
“吃饭连块肉都没有。”
“多大事儿啊。饭菜不合胃口,我们出去吃。对了,你去找亭亭要几千块钱我们零花。”
“你自己不去说?”
“哼,你女儿那眼神没看出来吗,她心里肯定想着我一天没养过她,还好意思来白吃白住。我来这里是为了谁?为了你们!你看看,三代三个女人住这么大的别墅,连点阳气都没有,还想生儿子?这个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行?你看着吧,我才能给这个家带来生机。将来亭亭生了儿子,还要多谢我。”
站在门口的寇亭亭听到这里,便转身上楼了。
阿堇洗过澡后,乖乖地坐在梳妆台前让妈妈擦着头发,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将发夹在桌上排开,一枚枚地挑选:“妈妈我可以养小猫吗。
“为什么突然想养猫?”
“妈咪,我们家附近有一只流浪猫,黑黑黄黄的毛,很可爱的,我看到它好多次了,有时候还会摸摸它。现在天气冷了,不知道它晚上睡在哪里,我想把它接回来住在我们家,好吗。”
“阿堇,我们家不可以养流浪猫。”
“为什么?”
“阿堇,你觉得猫咪很可爱很有趣对不对,和猫咪待一两天你会好喜欢,但是时间久了,你就知道猫咪的性格是随心所欲的,高兴了缠着你,不高兴了用爪子挠你,永远养不熟。而且它们不洗澡身上会长虱子,洗澡会发神经,要给准备饭,拉臭臭要清洁,家里到处都是猫毛,家具全部抓坏——总而言之,流浪猫进来之后,很快就会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很快你就会讨厌它了。”
“我不介意呀!这些事情妈妈会帮我的吧!妈妈,你答应我好不好,不然冬天猫咪好可怜的。”
“阿堇,这个家并不是妈妈说了算的呀。”
“那我问奶奶。”
“不用问了。”
“为什么?”
寇亭亭从镜子里看着女儿漂亮的脸蛋,乌黑的长发。
“你奶奶刚刚收留了两只流浪猫,不会再养了。”
杜泉泠号召的饭局来了十多人。除姜珠渊工作了以外,其他人都在读博。其中有个男孩子叫黄文翀,当年读的是英语系,一张肉肉的脸上常常带着笑意,是社团的活跃人物,考研的时候跨专业考了生化系的研究生。他女朋友比他大三岁,样貌身材均是中等水平,正在读病毒学博士最后一年。饭桌上一介绍,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是被女友蛊惑了才去读生物。他女友到底年纪大些,也不拘谨,称将来要和黄文翀开夫妻黑店,发明一系列果蔬生鲜检测试剂盒,做家庭主妇的生意:“唯女子与小人的钱好赚也。”
原本说好每人点一道菜,她却推辞了:“我不太了解你们的喜好。要不小姜点吧。她是专业人士,一定能兼顾营养和口味。”
姜珠渊道:“我最喜欢帮人点菜了,我们一起看看。”
黄文翀对姜珠渊道:“你一个人过来?男朋友放心吗?”
“我开车过来的,一路上还挺顺利。”
黄文翀笑道:“看看,看看,还和以前一样,不想回答的问题就顾左右而言他。”
说着大家又讲些当年的趣事,杜泉泠道:“你小子还记不记得我们那次去万松园吃虾,你拍着胸脯说能开,就租了两台车。结果只有珠珠开得溜,你开得险象环生不说,后来还是珠珠帮你停的车。”
“我哪里知道路上会堵得稀烂。主席你总是记别人的糗事最清楚。”
“因为那天的小龙虾特别正,可不就记住了吗?”
他们这个社团名字叫做美食地图,日常活动是在武汉三镇以及周边地区寻找各种美食,拍照配评后放到他们共同管理的博客上面;即使毕业离校,各奔东西后,也时不时将当地的美食介绍给其他人。杜泉泠起了头,大家纷纷聊起当年趣事,热闹非凡,几乎掀了屋顶;黄女友不是社团成员,未免插不上话,但也跟着说说笑笑。黄文翀对姜珠渊总多了一份关注,她也落落大方,不以为意。
主食上了粉条包子和火烧馍,包子本来一人一个,黄文翀道:“我记得珠珠最喜欢吃这里的包子。我不吃了,留给你。”
“谢谢,我已经吃饱了。”姜珠渊又问道,“还是老规矩社长刷卡,然后我们分摊吗?”
“好,大家都有支付宝吧?”
说起饭后的安排,黄文翀问是否去唱歌。社团唱歌也有老据点,散着步就过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拿电话出来订包厢;这时经理进来道:“帐已经结了。”
“结了?谁结的?”杜泉泠一愣。
桌上并未有人偷偷溜出去买单;黄文翀追问,那经理道:“是外面大堂的一桌客人一起结的帐。签单是姜姓。”
姜珠渊心下了然;服务员开始打包,黄文翀对姜珠渊道:“买单的是你哥?”
“嗯。”
“你哥这是感谢我们照顾你吗?哎,早知道就点些龙虾鲍鱼了。”
“他做事没有分寸,你别见怪。”
“哪里。能吃你一顿饭我挺高兴的。”
杜泉泠将他俩对话尽收耳中。他知道黄文翀曾经追求姜珠渊而后者不为所动,但不知道黄文翀还意难平:“珠珠,你有事就先走吧。”
姜珠渊也觉得叙旧叙的够了,况且她心里还装着事,没精力再去唱K,便和大家告辞。
谁知还没走到一楼,黄文翀追上来了。
“姜珠渊。你还是这么讨厌我吗。”
缪盛夏知道姜珠渊在汉江情应酬,便和姜金山还有辛律之约了一起过来吃饭。
辛律之刚捱过第一次庭审,不知道接下来的走向;姜金山还无辩驳余地,暂时羁押在案;缪盛夏虽判了缓刑,却又怀着新的鬼胎——故而都有些拘束。
不知谁提议喝一点小酒,几杯下肚,气氛又微醺起来。除辛律之来过武汉之外,姜金山也算是重游故地——姜珠渊读书的时候,他来看过她两次,一次是本科毕业,一次是研究生毕业。一次在湖锦请她的室友,一次在这里:“珠珠喜欢这里的包子。”
缪盛夏道:“她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辛律之想到她问他马里兰有什么特色食物,不觉莞尔;姜金山见他笑得温柔,心里说不出来的百般滋味:“她不吃鱼头,不吃粽子,不吃鸡爪。”
缪盛夏道:“你少来。我们两家人又不是没吃过饭。你结婚我还去了呢,她怎么不吃鱼了。”
姜金山道:“是是是,你没见我夹了个扇贝把鱼头遮住吗。你没见我酒席上的鱼都用一朵兰花把头遮起来吗。”
缪盛夏一想,果然如此;辛律之道:“为什么?”
姜金山道:“她从小就怕鱼眼睛。”
缪盛夏道:“你这份细腻的心思,用在正途上不是挺好。”
姜金山没理他,自顾自地喝酒。
“可以多告诉我一些她的事情吗。”
姜金山看了辛律之一眼,道:“你也是怪人。”
他们虽然早就知道对方存在,但从未想过会坐下来一起吃饭。
辛律之扬了扬手里的勺子:“因为我不会用筷子?”
姜金山道:“并不是这个。算了,不提了。”
说着他讲了几件姜珠渊的童年趣事,多和食物有关:“每次带她出去玩,她骑我脖子上,口水能流我一头。”
上幼儿园,吃了自己碗里的虾,还帮旁边的小男孩剥,剥好了自己先咬一半;读小学了,一到周三就特别开心,因为周三学校吃排骨;升上中学,听说高年级的帅学长请吃甜品,高兴地买新裙子,等到了餐厅才知道不止她一个……
缪盛夏道:“说你专业卖妹真是没错。”
姜金山擦了把脸,无奈地笑了笑:“我们也曾经是很亲热的兄妹。大概是从搬到云泽开始,就渐渐疏远了。她读的是寄宿中学,周末才能见一面。明明很关心她,却一见面就吵架。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自认为是大人了,就觉得她的所有想法都很幼稚,总是持反对意见,就连交什么朋友也要管。现在想起来,真正肤浅的人是我啊。”
因为这种肤浅的心情,因为喜欢了错误的对象,这些年来姜金山一直原地踏步,而姜珠渊却越来越好,渐行渐远。他很想回到从前兄妹亲密无间的时光,却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妹妹已经不需要他的人生:“只有和别人聊起她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和她又亲近了一些。”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不知分寸的习惯。
听他这样说,缪盛夏反而不好调侃了;辛律之道:“你是她的哥哥。在她身边,总还有弥补的机会。”
姜金山道:“我不担心这个。不怕厚脸皮地说一句,有这层血缘关系在,她总会原谅我。我怕的是——”
他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号码,脸皮一紧,慢吞吞地接了起来:“……不客气。两位老人安顿好了吗?……那就好。”
见他挂了电话,缪盛夏八卦道:“谁?”
“寇亭亭。”
缪盛夏摸了摸头:“喝得差不多了,我要吃点饭。”
话音未落,辛律之的电话也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当然是寇亭亭,她很生气地对辛律之道:“我现在很不高兴。你去修理姜金山和缪盛夏,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你能做到吧。”
“能。可是你三个愿望都用完了。”
寇亭亭冷笑一声:“真是。果然翻脸不认人了。你可别忘了,第三个愿望是给我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你这种人总不会违背自己已经许下的诺言吧。”
“对。我不是已经帮你完成了吗。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和你所有的家人幸福生活到死亡把你们分开。”
寇亭亭仿佛被扼住喉咙一般,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不是我的愿望!没有人会想和那两摊烂泥生活在一起!”
辛律之置若罔闻,淡淡道:“对了,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云政恩那么体贴,那么温柔,对你而言就像家人一样。”
“什么意思。”
“他也会永远陪着你。”
在寇亭亭的尖叫声中,辛律之挂了电话。他重新回到桌上,缪盛夏已经开始吃饭了。他边吃边对辛律之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你。你和你弟不一样,有啥想法都藏在心里。”
“怎么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毕赢和曹慎行现在一屁股屎,是不是你干的。”
“是。”
“你还挺厉害。他们现在连个擦屁股的人都没有。”
辛律之摸了摸嘴唇:“吃饭的时候聊这个没问题?”
“那寇亭亭虽然长得漂亮,我看也不可能迷住你。”
“当然。”
“你看啊,我们是爱芙佛(F4)——”
“什么?”
“爱芙佛(F4),放得佛(Found 4)。昂的斯丹的(understand)?”
“哦。明白。”
缪盛夏摸着吃饱了的肚子:“我们这个团体里面,我是珠珠的朋友,金山是她的哥哥,小贝是她的前男友,你呢?你的定位是什么。”
辛律之并未打算隐瞒或者撒谎。
“我喜欢她。想带她回马里兰。我有一个很精巧的喂鸟器,想给她看看。”
他这样坦诚,倒是出乎缪盛夏的意料之外。
“回美国这事儿咱们另说。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对你弟弟好,所以打算以身相许?”
辛律之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缪盛夏又道:“什么时候喜欢的。”
辛律之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能让这么酷的男人乖乖地回答,大概也有酒精的功劳;缪盛夏突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
“喜欢她什么。”
辛律之拨弄着桌上的白瓷筷架。
“漂亮。专注。聪明。善良。”
“我们珠珠发脾气的时候尤其惹人疼爱,对不对。”
辛律之微微地笑了:“没错。”
缪盛夏也笑,又摸摸下巴:“是一见钟情吗。”
“不是。”
“那你现在就是活该。”
“什么意思?”
“中国有句古话,一女养成百家求。小贝这次感情事没处理好,你复仇也过了火殃及珠珠,我看最公平的做法就是过去的事全部一笔勾销。你们如果有心,就都从头追求她,竞争上岗。”
他虽然学历不高,又爱刻薄人,正经起来还挺有魄力;辛律之听了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筷架。一会儿姜金山回来了:“账我结了。珠珠他们那桌我也结了。走吧。”
缪盛夏道:“为啥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不等等珠珠?听说东湖夜景很美,不如一起去逛逛。”
姜金山道:“出门直走对面就是。还有天鹅脚踏船,要坐吗。”
缪盛夏道:“你请我就坐。怕你不成。”
他们两个都喝得有点微醺了,正互相取笑时,辛律之突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姜金山和缪盛夏转身一看,原是姜珠渊和一个小伙子在楼梯处说话。
姜珠渊没想到黄文翀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连忙道:“我不讨厌你呀。”
“真的?”
“真的。”
黄文翀像松了一大口气似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还以为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没有。”姜珠渊挠了挠耳朵,“我没生气。”
原来黄文翀当年对姜珠渊颇有好感,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也挺合得来,想追又没啥别出心裁的主意,深思熟虑后决定给她买早饭以表心意。
姜珠渊出门上课时被宿管阿姨叫住,说有人给她送早饭时也吓了一跳。因为宿管阿姨捧出来一个纸箱,装了热干面,豆皮,糊米酒,生煎包,豆浆,茶叶蛋,玉米,咖啡,全是热腾腾的一人份。
“一个男孩子送来的。姑娘,你吃得完吗?”
当然吃不完。姜珠渊第一反应不是被追,而是被整:“我不要。”
她背着书包溜墙根跑了。上课时收到黄文翀的短信:“好吃吗?”还配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姜珠渊才知是他干的,回了一个冒汗的表情:“别开玩笑了。”
黄文翀没回复,第二天早上又是满满当当一纸箱。
这次被室友看到了:“谁会花这钱整你啊?你知道三食堂的烧梅多紧俏吗?牛肉粉还是汤和粉分开两个纸碗呢——傻孩子,这是追你!”
姜珠渊红着脸对宿管阿姨道:“我真的不要。您下次别收他的东西了。”
第三天黄文翀蹬着自行车送早饭过来,宿管阿姨道:“小伙子别折腾了。小姑娘一点没吃,都便宜了我啊。”
对于他来说这种打击还不足以让他打退堂鼓:“她不吃,那就请您吃吧。她有时候做实验晚回了,或者寝室跳闸了,您多担待一些。”
姜珠渊很有负担,给他说了不下三遍别送,不会接受的;但他没有退缩,坚持不懈地送了两个月,风雨无阻。以至于宿管阿姨一听到他自行车的声音,就把窗户唰地一声推开,探头出来大摇特摇。
“你这得花不少钱吧?你爸妈该心疼了!”
“是我打工赚的钱!”
想到要给她买早点,在化妆品专柜给女孩子画口红会一直带着温柔的笑容。做什么都特别有动力。
“其实吃了也不一定非要做我的女朋友啊。”他想得很开,“不要有负担。”
姜珠渊见劝说无效,也就保持沉默了。他锲而不舍地送早餐似乎成了一件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
反而是宿管阿姨不忍心:“小伙子,别送了。这栋楼叫公主楼是有原因的,漂亮姑娘多得是!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黄文翀回答:“也许哪天她想吃,我却没有送,那不是很遗憾吗。”
直到这事儿终于上了bbs十大。标题是《x园x舍的早点男,我喜欢你》。
内容是一个女孩子勇敢的告白。
今天降温了。出门上课的时候想着不知道早点男会不会过来。走到宿管阿姨门口,看到熟悉的黄色纸箱,包着一件男士外套保温。我的心突然就揪住了。
两个月了,那个幸运的女孩子被你感动了吗?
前两天我去了你打工的柜台。你说我没有化妆的习惯,可以先试试粉红色。你一点也不像其他男BA一样gay里gay气,笑起来眼睛弯弯,普通话带一点本地口音,很爽利的感觉。
我买了那只口红。我想涂给你看。
下面是一张包着外套的纸箱照片,还有一张女孩子的大头照,用美图软件画了猫脸。
这张求爱贴在bbs首页飘了整整一周,每周那女孩都更新纸箱动态,一开始大家云里雾里:“这到底说的啥事啊?”
“你不知道啊?”知情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之后,点名黄文翀:“翀哥,这个不比那个好?选她啦!”
“相信我,好看的话就不会给脸打猫赛克还磨皮。”
英语系的女生不平:“我们系的帅哥为啥不能自产自销。”
也有人排揎姜珠渊:“两个月啊,石头也该捂热了。”
“也许她追求者众,习惯了这样折磨人。”
然后有人放了姜珠渊上体育课的照片。
“冒着生命危险偷拍了女主角。美貌这种事情见仁见智。心灵如何就不知道了。”
虽然照片很快被网管删掉了;但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波。
“如果我是早点男,我就停它一周不送,保管她立马失魂落魄。”
“天哪,这个质素外语学院一抓一大把。翀哥眼瞎?”
但更多的声音加入声援姜珠渊:“奇怪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我吃你的东西什么?难道我没钱买?这个早点男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他是开心了,但女孩子会很有压力。她不回应都被你们在网络上肆意评头论足,更不用想象如果回应的话会被你们抨击成什么样子。你们如果真的这么悠闲,不如扪心自问一下,四六级过了吗?”
因为这场舆论风暴,黄文翀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也许是为了有个体面的离场,他稀里糊涂地接受了那个女孩子的求爱。
但是两人浓情蜜意不到一周,那女孩子便开始时不时提起他送早点的过去。黄文翀稍有不耐,她便语带讽刺,甚至于哭闹不断;黄文翀一怒之下提了分手,她不依,去BBS上发帖哭诉哀求,收到许多支持留言,黄文翀心软复合,再吵再决裂,再哭再符合,如此反复多次。
最后疲惫不堪的黄文翀换掉手机号码,申请出去支教半年,才算是和她分割干净。
恢复单身还顶着“负心汉”头衔的黄文翀支教回来,无意中在路上碰到当初的宿管阿姨,才知姜珠渊早已调去别的宿舍楼。
“三楼有个女孩子总去找她谈心——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她在社团活动依然和大家有说有笑。所谓换宿舍楼在她口中也是因为学院的安排:“因为要做低年级的班助,为了方便照顾学妹们就转到她们的宿舍去了。”
黄文翀就像一只螳螂,首鼠两端,蝉没吃到,还被黄雀咬了一口。虽然有心想找姜珠渊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丝不甘,委屈,悔恨,缠在心头,游移不定。这样拖一拖就到了今天,两人站在楼梯上,都不复当年青涩的模样。
黄女友走来,拉了男友对姜珠渊道歉:“不好意思,他是不是又缠着你了。”
“我和珠珠聊两句而已,没事的。”
黄女友性格干脆,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有疙瘩,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吧。这可不比四六级考试,年年都有机会忏悔。”
黄文翀不好意思道:“没有了。”
“真没有了才好。”
“真没有了。”黄文翀道,“珠珠,下次我们去格陵玩,可以找你吗。”
“当然。欢迎你们。”
姜珠渊下楼,走过缪盛夏他们身边的时候,白了一眼:“偷听有意思吗。”
“珠珠你这就误会我们了。我们是围在你身边做屏障,免得闲杂人等听了去。”
姜珠渊知道他脸皮厚,能反弹一切讽刺,哼了一声;缪盛夏颇为得意,上前和她并排而行。他素来是光头造型,脖上有刺青,腋下夹着手包,手腕戴着串珠,就差个中部崛起。
“你到后面去。”
“我想去游湖。我想坐天鹅脚踏船。”
“天黑了,天鹅睡觉了。”
缪盛夏悻悻地回到姜金山旁边;姜珠渊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带着探究;辛律之道:“贝海泽没有和我们一起。”
“他两天两夜没合眼,现在实在撑不住睡着了。我们看他着实累得很,就没喊他一起吃饭。”
“阿律给他叫了客房服务,晚一点送上去。阿律还买了头疼药。热水啊,牛奶啊,全都放在床头,他一伸手就可以够着。阿律太贴心了。”
姜珠渊噢了一声。
“你要回去找他吗。”
姜珠渊摇头:“让他好好休息会儿吧。我想走一走。”
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而单调;不知不觉,另一个身影慢慢靠近。
两条影子并行,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落寞了。
“珠珠,你能陪我逛逛武大吗。”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辛律之嗯了一声,又道:“我能陪你去办事吗。”
“……不能。”
隔了一会儿他又道:“等你办完事之后我们能不能一起逛逛武大?”
姜珠渊站住,对姜金山和缪盛夏表示自己有点事要去学校,让他们先回去;而她与辛律之则沿着东湖向相反方向前行。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缪盛夏道:“专业卖妹妹的,你看珠珠和阿律一起逛武大啊。”
“怎么了。”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万一发生了什么……”
“Patrick不是混蛋。珠珠也不是傻瓜。”
“如果换成我呢,如果珠珠和我黑灯瞎火孤男寡女呢。说不定我们日久生情——”
姜金山示意他附耳过来,说了一句。
“姜金山,你怎么骂人比我还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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