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光接过碗,闷着头咥,吃得很快, 没几口半碗肉就吃光了,在吃的同时,还特别警惕地四下看。 “你gān嘛要这么小心吃东西?” 盈袖掩唇轻笑,促狭道:“我又不会和你抢。” 柔光用手背抹了下厚嘴唇上的羊油,小眼睛眯成条缝儿,使劲儿想,过了好久,才道:“那时候贫尼在瓦市里当人猴,客人们总是会拿吃食砸我。他们叫我捡果子吃,可又会拿石头砸我的手,看我痛得抱头哇哇大叫,笑着说我更像猴儿了。” 说到这儿,柔光撸起袖子,指着胳膊上重重叠叠的陈年旧疤,目中难过之色甚浓:“我不明白,大哥说那些人瞧不起我,把我当牲口,这才rǔ我骂我,所以他把我送来出家,他说尼姑地位高。可是师父又说众生平等,我笨,总是想不明白大哥和师父到底谁对谁错,人究竟有没有三六九等?” “我也不知道。” 盈袖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柔光擦嘴和脸。 佛为什么要普度众生?大概是因为众生都在苦难中吧。 若人没有贵贱高低之分,嫂子何至于从贵女沦落到军jì?大哥何苦十年如一日地往上爬?陈南淮又怎会那般肆无忌惮地伤人? 可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凭什么她要被迫嫁给陈南淮?凭什么她要被左良傅利用? 大不了一个人回南方,那边熟人多,也能凑活着过日子。不过在走之前,她一定得去桃溪乡,找大哥问清楚身世,她到底是不是陈砚松的女儿,若是,生母袁氏为什么会投缳自尽。 趁着这几日左良傅不在,得赶紧跑,不过北疆向来乱,她一个人出逃定不安全,莫不如…… 想到此,盈袖笑着扶起柔光,歪着头问:“好姑姑,你想不想出去玩儿?咱们一起去草市买糖人吃。” “不想。” 柔光把手从女孩手里抽走,往后退了两步,故作凶狠:“大哥教过,无事献殷勤,非jian即盗。他让我在这儿看着你,咱们就老老实实地待着。” 盈袖一笑,拉着柔光往上房走。 进屋后,她带着尼姑坐到梳妆台前,从妆奁中找出一盒润肤膏子,旋开,用食指从里头抠了一大块,抹在柔光的脸上,轻轻地拍打,柔声道:“以前抹过没?” “没。” 柔光鼻翼耸动,使劲儿闻。 大抵觉得眼前这小妖女没什么危险,便也就任由着小妖女在她脸上拍拍打打。 师姐说没人愿意碰她的脸,因为疙瘩里有脓,一碰就破,特别恶心。 小妖女挺善良的。 “左良傅给我准备的这些膏子不好。” 盈袖抹了些在手背,闻了下,笑道:“头先在南方时,我家过得还算富裕,嫂子见多识广,会配润肤的膏子,打小她就在我身上涂涂抹抹的,她说女孩身上每个位置抹的东西都不一样,譬如胸,抹的是贵妃膏,能让苏.胸白而挺;腰呢,抹的是飞燕膏,能使得腰肢纤细,没一丝余肉;身上呢,抹的是妲己膏,里头特特加了珍珠粉、玉屑、梨花、丁香等十几味香料,常年用它,能让身子白腻如玉,中间因为家里生了变故,买不起配料了,便停了小半年。” “怪不得你又香又白。” 柔光早都被这番话惊住了,拉住女孩的袖子,颇有些急:“那我抹了会不会变好看?” “当然会啦。” 盈袖从梳妆台上拿起瓶桂花油,往梳子上倒了点,轻轻地给尼姑梳那二寸来长的头发,循循善诱: “不光身子,头发、口齿都要jīng心养护哩,你送我回桃溪乡,我立马叫我嫂子给你调配这些好玩意儿,真的,这些都是宫里传出来的,民间没有的,保管你不到一年就成了大美人,再也没人欺负你,嫌你丑啦。我还叫我嫂子给你做红烧肉和清蒸鲈鱼,她会的可多了。” “不行,我们哪儿都不去。” 柔光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故意握起拳头吓唬盈袖。 “大哥说你最会骗人,叫我别听你的。” “走嘛。” 盈袖娇怯怯地撒娇,哄道:“当尼姑多没趣儿,不如还俗,每天都能吃酒喝肉,多自在。” “不。” 柔光双手合十,垂眸念了声阿弥陀佛。 “贫尼要出家的。师父说人有过去,现在和来生,只要贫尼今生好好苦修,来生就能变得像你这么好看。” 盈袖只觉得胸闷气短,暗骂左良傅当真诡计多端,知道她会想法子出逃,就派了这么油盐不进的憨货盯着她。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慡朗且中气十足的女声。 “阿弥陀佛,柔光,你尘缘未断,如今逢着梅施主引你回红尘,何不随她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