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总是志明准备呼呼大睡到下午的时候。 吉祥早早打扫完卫生,在两碗青菜煎蛋面条前注视墙上挂的《星空》拼图。 旋转的月亮和星空,火焰一样燃烧向上伸去的深色松树。压在山下粗犷的小城,亮起星星点点的人烟亮光。 吉祥意味不明的笑,好像他和老婆居住在里面。 志明在卧室里伸个懒腰,翻身继续睡。 身后嘻嘻索索,一只手臂揽住了她,吉祥跟着躺下。 “老婆,早饭好了。” “我不吃了,午饭一起。” 柴米油盐有选择之后,志明变得有些娇气。 她好像忘了从前吃泡面外卖炸厨房那些胡乱凑合的日子。 渐渐开始挑剔吉祥打点的家里,挑剔吉祥家务做饭。 不过吉祥不会改就是了,没有任何长进。 厨艺上的他属于是个按部就班的机器人,不会有超出习惯的新意和创新。 不想理解的,吉祥听了也不会有反应。 志明也就不再没事找事,她平时就破事一堆,指手画脚属于是被惯起来,也只能对着家里这一个。 她没发现被这场凑合的婚姻培养出了一点点稍纵即逝的任性。 毕竟她是个不大肯在家事多花时间的功利废物,并且在现实里功利得很失败。 吉祥认真的在她耳边说:“老婆,我们一起吃。” 他合理的补充:“你醒了。” 志明一巴掌推到凑过来的脑袋上,被吉祥抓住手,在手心握紧,他跟着拱到被子里,像团粘手的橡皮泥。 “老婆,一起吃早饭。”吉祥不知疲倦的在耳边重复,像幽灵似的跟着拱到别处的她。 志明终于睁开眼睛。 看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近在咫尺,严肃的说:“吃了再睡,不吃以后胃疼。” 她忽然伸出手,掐住吉祥现在白得像墙的脸颊,拉面团似的揪拉。 吉祥变形的脸变得滑稽起来,眨眨大眼睛,瞳孔清澈水润地印出她朴素原始的大脸。 志明瞪住他,掐脸的手指用了力,报复懒觉被打断。 她这个人自私急躁又超级记仇,不然怎么能把自己倒腾进抑郁症。 吉祥忽然裂开嘴笑,眼睛弯起来,像两枚黑黑的挂着发亮露珠的月亮,扑住了她,长瘦的手臂摁住她被窝里暖和的身体。 “起开!”志明火:“我牙没刷!” 吉祥挨了一巴掌,揉着发红的脸颊,在洗手间外听她洗脸刷牙的水声。 忽然吉祥的表情定住,听到外面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 他回头看洗手间里老婆的身影,怔了怔。 嘭嚓! 什么重物坠到地上,发出结实一声闷响。 志明揉着眼睛出来,在饭桌下出现一只灰白的大肥猫,嘴里嚼着半截煎蛋黄,猫脸沾着汤汁,踩着翻倒的面碗,正炸起来跟满面怒容的吉祥对峙。 志明看到饭桌后面打开的门,这只肥壮的品种宠物猫肯定是从外面闻着食物气味溜进来,对别人的食物颇为贪吃。 吉祥在某一方面极端的倔强忍死理,比如他认定的星期六和星期天三餐是和老婆在一起,就会固执得像机器一向全力执行,被志明打了巴掌也要揪她起来吃面。 可能也因为吉祥在工厂拧螺丝时,经常忘记吃饭而坏掉了肠胃,所以觉得志明不应该重复一样的疾病。 去他母亲和继父家里初次和家长见面时候,志明的继父把她单独叫出去,十分和气的说,吉祥发起脾气时,会变得很危险。 “多危险?” “他高中辍学因为拿刀捅伤了同学,吉祥往死里下手。”高壮得像堵墙而一脸憨厚的北方人继父说:“吉祥在学校住宿受欺负也不跟我们说。他长相全随兰花,一直像个秀气小姑娘,一帮小瘪犊子欺负他招了一个女孩子喜欢。” 志明眉毛挑起。 除了我这个被社会磋磨出来的精神病,谁还瞎眼了看中那个神经病? 而且见到吉祥的时候,他像一只垃圾堆里瘦骨嶙峋毛发打结的灰狗子,有今天的人模狗样还是她收拾出来的。 继父忧心忡忡:“你平时得小心注意,他一发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小伙子没有坏心,但是没分寸。” 志明嘀咕,合着我是做善事帮人间收了李吉祥? 但志明最意外的是李吉祥的生母李兰花,她没有想到穷困潦倒的李吉祥,生母竟然是位在另一座城市开了几家花店的老板。李兰花在当地常年有自己的熟人生意,声音响亮、能说会做又有成熟风韵,出手也大方实在。 吉祥异父同母的妹妹正在上初中,小姑娘胖胖高高,穿着蓝白的校服,像她北方人的父亲,妹妹在饭桌上嘟嘟嚷嚷说想跟朋友一样去出国读书,吉祥继父劝说女儿先把学习成绩提升作为保证,大学再去出国...... 这个热闹而三观正的家庭非常正常。 李兰花在饭桌上跟志明讲起儿子,满脸的愧疚,“吉祥其实是很老实的孩子,我那时候很年轻,经历的不幸太多,拖累了这个孩子。他现在也带了女孩子回来结婚了.......我想不到有这一天。黄小姐既然要找他过日子,以后多担待忍耐。”李兰花说着说着哭了,“怪我有他的时候太怕没钱了,成天在外面做生意,一年跟他也见不到几次......” 壮汉继父拉住吉祥的母亲,气愤地声音震响,“兰花,你是被坏人害了骗了,谁还怪你!” 志明眨了一下眼睛,看单薄而沉默、浓罩在阴霾中的苍白吉祥。 他在这个健壮和睦而蒸蒸日上的家庭里,像个错误插入的劣等品。 也许,还代表着某种罪恶。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种格格不入的状态,我懂。 这不和我一样? 怪不得咱俩走到一块去,都是精神病啊。 李兰花似乎想起过去的事情,哭着被现任丈夫搂去阳台,低语一阵。 吉祥的同母妹妹大口大口的吃菜喝饮料,和亲爸爸一样生龙活虎的,能看得人充满食欲并对生命充满希望。 垂着眼皮看碗吉祥就好像一个冷白的干瘪幽灵,从消逝寒冷的破旧老宅飘进了人间这处精致丰实的灯火人烟。 志明不合时宜的打破吉祥的状态,嚼着饭给自己舀了好几勺肉菜满溢的汤,“挺好吃的啊,叔叔手艺挺好。” 啃肘子的吉祥妹妹开朗的开口,“这还好吃呢?我老家爷奶大姨做得还好吃。” 志明逗高高圆圆的妹妹:“你急着去国外上学,可就吃不上这些好吃的了。” 妹妹握着油亮的骨头:“我喜欢吃汉堡!” 志明面容扭曲,厌恶的说:“我工作第二年,点外卖吃汉堡就吃到吐了......” 志明的袖子忽然一紧,吉祥伸手拉住了她,力量极大,紧紧攥住志明袖子上的布。 恳求似的,想往自己的方向拉扯。 好像她会被另一个健康成长的妹妹吸引走。 吉祥无声而幼稚的为自己地争斗,像只翻垃圾吃的小瘦狗子。 看他那副在黑发下睁大地泛着湿光的大牛眼睛。 这只尾随人类吃垃圾求收养的小瘦狗子还淋着雨。 志明就说:“饭都冷了,好歹吃几口。” 吉祥拿起筷子,夹了两口青绿耸拉的上海青。 志明接下来就问妹妹期末考试考多少分,对小女孩的成绩关心了几个来回之后,妹妹端碗下桌,跑去客厅看电视,萌生的亲近与友好迅速瓦解。 志明心里恶意的笑,轻拍吉祥硌手的瘦背。 傻瓜,让小孩的快乐消失非常简单。 李兰花擦着泪和继父回到餐桌,对吉祥说:“你跟你爸爸说要结婚的事,还是我跟他讲?” 李兰花提起吉祥的生父时,继父脸色带怒。 吉祥的异父妹妹在客厅满不在乎的说:“妈妈别去讲,哥哥他爸一定会讹你,又闹咱们家。” “你爸爸我怕那个王八蛋?”继父攥拳撸袖,被激起了大火:“我拉上几个朋友跟他谈!” 志明收回放在吉祥背上的手,无声观望。 吉祥低头,“我跟爸爸说。” 这是他在母亲新家里唯一开口讲的话。 李兰花送了他们好多高价的花草,详细讲了怎么养,志明自己都一团糟,哪有心情养那玩意儿,娇贵的高级花卉和富贵竹只美丽了开始几天,逐渐枯萎烂黄,变成要扫的枯叶和倒马桶的臭水溶渣。 吉祥自己养的,也就是地摊上十块钱买的两盆绿萝。 当时夜市老板要收摊,志明激烈讨价还价到老板翻脸,俩人提着绿萝放到在死去高级花卉的盆子里栽上。 志明想,吉祥母亲开了好几家花店,家里装修看着也得有几十万,但凡他辍了学跟自己母亲说一声找事做,在花店里干活也是可以的,他妈妈又不是不想关心他,可是吉祥就是跑到外地的工厂里拧螺丝,搞到自己后来肠胃失禁营养不良,瘦得一把骨头。 吉祥和他的异父妹妹在两个世界,也不说话交流,应该是吉祥单方面的拒绝和封闭。 他和他那位让继父把要揍人写在脸上的生父,好像黯淡的退出了母亲和睦的新家。 继父跟志明打过预防针,露出的手臂血管和肌肉鼓胀着火气,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吉祥他亲爸爸上门来找他们小夫妻,不用讲孝心给多大脸,那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吉祥好像自动退出了母亲的再婚家庭,无声无息的去了自己找到的角落,用荒凉而无情的落叶团了一个自己的窝。 他的家人一直表现的非常直接,让志明认真考虑要不要和吉祥搭伙过日子。 志明想,我可找不到喜欢我的人了。 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好人物? 李兰花每年送一对红绳生肖手链给他们小夫妻,志明手腕上只会捆橡皮筋,其他东西纯属干活碍事,但是吉祥会规规矩矩把红绳手链套在手腕,到洗澡的时候也不摘,除非夫妻两人气血上涌时在浴室里冲动乱来,志明受不了在少儿不宜中看见一个可爱的大眼睛鎏金小动物沾着水闪闪发光的看着,硬逼吉祥把手链拿出去,但完事后他又会捆回手上,和母亲的手链长到了一起,在干活时被压出深深淤肿的红印也不会取下来。 沉默而别扭。 十分的自卑。 结婚快第四年的今天,志明看到他面对弄乱和老婆早餐的陌生猫,脸上的表情开始生气凶狠,似乎可以窥到吉祥少年时失控伤人的模样。 他阴沉地抄着扫把,胖猫弓起身体,尖利的爪钩凸出来。 志明拦住吉祥:“打个狗屁,它会抓伤你!” 吉祥眼皮抬起,“老婆。” 她担心我。 志明皱眉想,狂犬疫苗成百上千,多贵啊! 志明拍照摄像,猫叼着蛋黄跳下桌子。 “就一顿面,找它主人赔。”她转手把照片视频转发业主群,“你不要碰它,动物应激伤了人,更麻烦。” 这时候一连串消息从屏幕蹦跶出来,刷了志明的手机屏。 乔晏晏:‘黄姐!副组长又催我了!新文档什么意思?十八条需求都要办?我问他他说他后面才接手,现在得找你。’ 乔晏晏:‘黄姐,咱们出来吃个饭,行不行?’ 志明烦。 ‘后面接手’?那个狗屁副组长就是来捡现成的!而且项目尾声的时候,老娘也把乔晏晏这个新人带成熟手了! 真他大爷的恶心,这群单位王八蛋算计利用我到骨子里。 她不回。 实习小姑娘的消息又叮叮叮地蹦出来,可怜动物头的表情包乱飞。 乔晏晏:黄姐,我跟郑盈泰聊过了,也想跟你聊聊,今天约个饭好不好? 志明不耐的回复:双休不工作,周一看。 什么狗屁需求文档,那个脓包又爱占人便宜的副组长老早让人恶心透了。 他跟阴险的组长沆瀣一气,不停的给她下陷阱安排吃力不讨好的杂活累活,让她有苦说不出,还把她孤立起来,被全单位轻视排斥。 因为志明没有背景,最好欺负。 老娘活着真是倒了血霉了,在这群吸血鬼当中讨饭吃。 志明见到工作消息,脸瞬时就漫上一层阴霾,火大的翻找塑料储物箱,把缩成一团的胖猫扣在里面。 结果手机响,实习小姑娘直接打电话了。 去你大爷的! 她怒火中烧,正要张嘴骂,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乔晏晏呜呜咽咽,情绪崩溃。 “事情好多啊!黄姐,我很怕做错,只能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