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孩怯懦而又害怕,尤其是小羊,身子不由得蜷缩了起来。 他低下头,手抠着脏兮兮的手指头,眼圈红红的。 毕竟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能不恐惧呢? “这里坐不下,咱们出去叙叙吧!”我爷爷看出来了,孩子的母亲和妹妹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 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说出这件事,于是就提出来到外面说。 大羊小羊二人没多说,“嗯”了一声跟着我爷爷他们出来了。 大羊小羊两人肯定以为,我爷爷他们要带他们去公安局了。 到门外不远的地方,老马也直截了当地就问:“说说分销点的事儿吧。” 小羊刚要说话,大羊便一把将他拉在了身后,而后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 就是这个眼神,小羊被吓得不敢动弹。 看得出来,大羊在小羊面前有着作为兄长的绝对权威。 “是我干的。”大羊说。 我爷爷打量着这个十七的男孩,他方脸平头,身材消瘦,上身穿着一件大呼呼的老旧中山装,下身是一条明显过长的裤子。 衣裳上补丁摞补丁,一双布鞋鞋底开了口,鞋头处也露出脚大拇指。 小羊打扮也不算好,都是补丁衣裳开口鞋。 看得出来,这家的境况并不算好。 “你偷的?你这么大个子能从烟囱里钻进去?我看是你弟弟干的吧?”我爷爷接连发问。 大羊梗着脑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就是俺干哩。” 老马笑了:“那你知道偷东西要送劳改队吗?” “俺知道。”大羊依旧铁着脸。 大羊说完,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小羊说:“俺要是去劳改队了,家里就恁一个男哩了,把咱妈跟咱妹都照看好。” 小羊年龄小,眼泪已经在打转。 “听着没?”大羊说完,抬手要打小羊。 不过那手抬起来,却又收了回来。 大羊眼眶也有点湿润,不过他还是怒斥着弟弟小羊说:“哭个熊,哭有啥用!” 我爷爷和老马对视一眼,看来和两人猜测得一样,两个孩子合伙盗窃分销点,可能就是嘴馋了。 这样的境况证明了我爷爷之前的判断。 在那个时代,莫说是白糖,就是糖晶都是稀罕物。 大羊小羊毕竟还都是孩子,馋嘴了想要去偷点糖吃,我爷爷觉得这不是本质坏的问题。 如果因为此事把大羊送去劳改队,那才是影响他一辈子的大事。 可毕竟偷东西是错了,我爷爷和老马还是寻思着要跟这个孩子讲清楚、说明白,至于能帮到几分,以后他们的路又怎么走,这就看他们自己了。 我爷爷说:“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说得出来,我们就当没找着你。” 大羊睁眼看着老马。 老马问:“你为啥偷那些白糖?是不是嘴馋了?” “是俺馋了。”大羊说。 “那为啥不拿糖果,反倒是拿了白糖?”我爷爷好奇,按理说小孩馋嘴应该最想吃糖果,可他却偏偏盗了白糖,这有点不合常理。 “是俺娘想喝甜哩。”小羊哭哭啼啼地说:“俺娘病久了,就想喝口甜汤,那天说了,俺哥就记下来了,呜呜呜!俺没想到还得去劳改队……” “不许哭,憋回去!”大羊又怒斥了弟弟一句。 小羊擦着眼泪,不说话了。 “你是咋偷的?”我爷爷说完,又补充一句:“说实话,别编瞎话。” “就是那样偷哩。”大羊梗着脖子不说了。 我爷爷转向看着小羊:“你说。” 小羊说:“是俺从烟囱坠下去,到里面的偷的。” 我爷爷点点头,这和他之前判断的类似。 我爷爷又问大羊:“你爸呢?” “死了,死好多年了。”大羊说起这件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爷爷喝老马对视一眼,便说:“你妈知道吗?” 大羊摇摇头。 “那甜汤做了吗?”我爷爷又问。 大羊嗯了一声。 “你妈没问糖从哪来的吗?” “俺编了个瞎话骗了她。” 我爷爷没说话,末了,他又问大羊:“你跟我们走吧。” 小羊哇地一下哭了:“恁不是说不带他走吗?你们说话不算数!” 大羊倒是异常镇定,他推开小羊说:“俺跟你们走。” 等我爷爷和老马带着大羊来到庄外,三人在此站定,我爷爷就说:“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你走吧。” 大羊愣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爷爷和老马低声嘀咕几句后,又凑了几张票子,有钱还有粮票啥的,一股脑地都塞到了大羊手里。 大羊看着票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好照顾你家里,生活上要是有啥困难可以找我俩,我马上给你留个地址,你可以寄信给我们。就是以后,再也不要偷东西了!啥东西都不能偷!” “俺知道了。”大羊眼泪在打转,声音哽咽。 “好嘞,回去吧。”我爷爷摆了摆手。 大羊踌躇片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转身,扑通一下要跪下。 我爷爷和老马赶紧上前,一把拉住。 “孩子,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要跪下,是个大老爷们又哭往肚子里咽,不能哭,不能跪!”老马斩钉截铁地说。 大羊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啦啦地淌了下来。 “好了,别哭了。回去吧,过段时间,要是有时间我们就来看你。”我爷爷说完,便和老马转身走了。 我爷爷兑现了他们的承诺,在几年之后真来看望过他们,还给他们带了很多东西。 那时候已经分产到户,大羊已经是一个黢黑皮肤的青年,他正在自己家的地里干活,见到我爷爷,不善言辞的他说了很多,说了小羊的情况,又说了妹妹的情况。 当时他的母亲已经病逝了,但大羊还是用自己的臂膀撑起了他们的小家。 我在想,如果当时我爷爷按照惯例把大羊小羊找到,大羊送到劳改队,小羊和妹妹在村里会过得怎么样? 若干年后,当我自己面对类似执法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里都会想起大羊小羊的故事。 这个故事给我带来的启发,远远比教科书上的案例要生动详实。 这或许就是真相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