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惟希在离家不远处的菜场买一捆矮颗青菜,一颗又大又饱满的冬笋,几朵新鲜冬菇,一小把香葱,另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生态养殖河鲫鱼,用草绳串过鱼鳃,提回家。 卫傥已先她一步到家,在楼下等她。看到惟希拎着蔬菜活鱼,忙上前接过来:“上班忙碌一天,还特意去买菜,辛苦了。” 惟希浅笑:“被你宠得渐渐连家务都不必做,我觉得无法体现自己的价值,需要下厨做两个小菜证明自己贤良淑惠。” 卫傥在电梯里将头抵在惟希肩膀上,笑声在电梯不大的空间里回荡。 两人回到家中,惟希洗手换上居家衣服挽起袖子刚进厨房,手里就被卫傥塞进一只盛着青菜的淘箩:“分工合作,你摘菜,我杀鱼。” 惟希忍不住挑眉笑问:“你担心我不会杀鱼?” 卫傥摇摇头:“冬天水冷鱼滑,处理不当容易伤手,我来就好。” 惟希坐在饭桌旁掰去青菜外面的两片老菜叶,一边望着流理台水槽前背影宽厚的卫傥,看着他右手抓住鱼鳃,利落地将倔强蹦跳着的鲫鱼从水里捞出来,按在砧板上,拿松肉锤在鲫鱼头部不轻不重地一敲,鲫鱼即刻昏死过去,随后以刀背迅速刮净鱼鳞,用剪刀剖开鱼腹,拉出肚肠。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落在惟希眼里,只觉帅得让人屏息。 她有时候心里会生出一点点不真实的感觉来,她何德何能,竟得男友若此? 卫傥杀完鱼,自调料罐里抓一把海盐,均匀抹在鲫鱼里外,打算静置片刻再接着料理,回身一看,女朋友青菜只摘了一半,正怔怔地看着他出神。 “在想什么?”他捏一捏惟希鼻尖。 “在想自己何其有幸。” 卫傥伸手取过摘了过半的青菜,动作迅速流畅:“幸运的人是我,能在最好的时光里遇见最好的你。” 他探身亲吻惟希,随后起身:“我去烧菜,免得把持不住自己,将你推倒在饭桌上。” 晚饭惟希与卫傥分工合作,卫傥做的青菜炒双冬,完美融合青菜的甜糯,冬笋的爽脆,冬菇的香滑。惟希小露一手做一盘葱烤鲫鱼,葱香浓郁,鲫鱼酥而不烂,稍微冷却后的鱼冻味道格外鲜美。 “完了,我的厨艺优势荡然无存,怎么办?”卫傥笑问。 “开发一项其他才艺,比如,唱歌?”惟希朝他眨眼睛。 她还没听过声音醇厚的卫傥一展歌喉,不知道他唱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卫傥浑厚的笑声响起:“会有机会让你听到我的歌声。” 吃过晚饭,两人坐在飘窗前,惟希向卫傥说起她对穆阳岚一案的怀疑。 卫傥支持惟希观点:“不存在纯粹的偶然,任何偶然性背后都有其必然性。相信自己的直觉。” 惟希点头:“警方正立案调查,作为此案的证人之一,我不便对穆阳岚的案件公开发表个人看法,不过我仍然可以就容止晴的那份巨额人身意外伤害险做进一步的深入调查。” 因为容止晴的这份保险购自盛世人寿,大老板责令师傅老白和她共同对律师提请的赔付申请做调查。师傅老白自会议室出来,与她讨论如何调查时,就曾悄悄对她说,这次调查不要先入为主,与容止晴遗产混淆在一起,应客观独立地看待她的死亡,是否为穆阳岚主观故意造成。 “可需要帮忙?”卫傥关心。 “暂不需要,我们还在等尸检结果出炉,市局方面说法医会尽快完成尸检,出具报告。” 惟希想到至死都保持着自己的优雅与体面的容止晴,将孤零零地躺在尸检台上,陪伴她的不是她此生的亲人爱人,而是冰冷的解剖刀与骨锯,难免心生哀凉。 卫傥似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伸手将她揽入自己臂弯,微微摇晃,像对待不安的婴孩,在她耳边低声轻语:“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惟希攀住卫傥颈项:“我懂,我都懂。” 她的**,消失在他的轻吻中。 惟希已经许久没同师傅老白一道做理赔调查,白成濬开着吉普载着徒弟,先行前往律师事务所前,与容止晴的律师何宏朝见面。 何宏朝在他虽然巨大但堆满卷宗的办公室内招呼两人落座,扬声叫秘书倒茶,随后将面前摊开的文件夹合拢。“两位前来是为容女士的人身意外伤害险赔付事宜吧?” 不待两人回答,何律师从层层叠叠的文件中找出一份报告递将过来:“这是容女士半年前的体检报告,你们看看,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可以问我。” 老白接过文件夹,翻开来与惟希一同浏览。 容止晴对自己的外貌体型有极其严格的要求,一直有美容健身的习惯,她的健康状况总体良好于大多数同龄女性,没有绝经女性常见的骨质疏松等症状,稍微有一点高血脂,但指标不算太高,其他项目指标甚至比不少长期宅在家里缺少运动的年轻人都健康。 “容女士一直遵照医嘱,积极锻炼身体,小剂量服用抗血栓药物。”何律师注意到两人的目光在体检报告上的停留,“保险的购买远在这份体检报告之前。” “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份保险?”老白将体检报告还给何律师,到底还是问及关键。 何律师 摊手:“据我所知,除容女士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 惟希稍微迟疑,但还是坚持问:“假设遗产继承人失去继承资格,还有其他受益人吗?” “让我找一找……”何律师埋头在文件堆中找出另一份文件,“容女士由容远志女士收养,容远志女士一生未婚,没有直系亲属。容女士亡夫倒是有一个儿子,不过他没有继承容女士财产的资格,所以,假设继承人失去继承资格,容女士遗留的财富大部分将捐赠与她和卞先生共同建立的慈善基金,小部分……” 何律师查找附加条款后抬起头来:“小部分捐赠给西北某省某镇小学。” 惟希敏锐捕捉到附加条款不同寻常的地方:“这份遗嘱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除了容女士,遗嘱见证人,为容女士做行为能力鉴定的医生和我,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当然不排除容女士告诉穆先生的可能性。”何律师点点头。 “也没人知道如果穆阳岚失去继承资格,将无其他个人因此受益?” 何律师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随即补充,“因此,除非证明穆先生主观上故意害死容女士,否则贵公司需要赔付的数额……” 他翻看条款,报出一个不小数额,但与容止晴几十亿身家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自律师事务所出来,师徒两人对视一眼,老白慨叹一声。 “容止晴倒真是一心一意对穆阳岚好。”老白伸展手臂,“是时候去见一见穆阳岚了。” 惟希与师傅顺利通过门禁进入小区,来到穆阳岚名下这幢联排别墅单元门口,前来开门的是穆阳岚的助理。女孩子圆润的脸上也染着一层轻愁,看见惟希,眼里流露出一点如蒙大赦的颜色。 “惟希姐,你总算来了!快请进!”助理一边请二人进门,一边探头朝他们身后张望,随即警惕地迅速关上大门。随后轻手轻脚将他们引至二楼。 惟希踏上二层楼客厅,一眼看见穆阳岚站在阳台落地窗的遮光窗帘后,从缝隙中望向聚集在小区外如同闻见血腥味蜂拥而至的群鲨的记者们。 圣诞夜至今,不过短短十天时间,这个年轻的男孩子仿佛一夕之间就长大了。耳垂上晶灿灿的钻石耳钉,脖颈上金光闪烁的挂件与腕上的欧美潮款手镯统统取了下来,脸上原本桀骜的神情,被眉宇间深深的忧郁所取代。 茶几旁蹲着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嘴里叼一杆烟袋,听见响动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搓搓手,朝两人点点头。一名面容清秀,神色间充满疲惫的中年妇女迎向惟希与老白。 “两位老师请坐,我去倒茶。”中年妇女轻声细气,像是害怕惊动泥木雕塑般的穆阳岚。 惟希几乎立刻便知道这两位应是穆阳岚的父母,遂礼节性地微笑:“麻烦您了,阿姨。” 穆母点点头,勉力回以微笑,但她眼底深深的担忧出卖了她。 穆父动一动脚,换个角度继续蹲着,愁眉苦脸地咂一咂并未点燃的烟袋。穆母端着托盘返回楼梯厅,将两杯沏得浓浓的苦茶放在惟希老白面前。 “叔叔、阿姨来了几天了吧?”惟希与穆母寒暄。 穆母沉重地叹息:“一听说阳阳出了事,他爸和我就立刻赶了过来。” 她望一眼站在帘后的穆阳岚:“阳阳被我和他爸宠坏了,从小脾气就不大好,但这孩子心特别软,镇里小孩子淘气拿石头砸路过的小猫,只有他一个人冲上去,冒着被石块砸破头的危险,把小猫救下来……” “妈,你提这些做什么?!”穆阳岚忽然甩下掀起一角的窗帘,轻喝。 “因为妈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穆母红了眼眶,大声说,“两位老师不知道,我们阳阳从小喜欢唱歌,为了有机会学习演唱,他能瞒着我们自己走十几里地路到市里的少年宫,就为了站在教室外头听老师上一节声乐课……” 老实巴交的穆父放下手里的烟袋,站起身扶住妻子的手臂:“他妈,别激动。” 穆母挥挥手:“我家阳阳不是那种会为了钱做伤天害理的事的人!他唱歌演戏拍广告赚的钱足够多了!我们家现在有钱能在镇上盖两层楼的房子,镇上小学聘请我做校长,阳阳是名誉校长,他当时还和我说要以身作则,为孩子们带个好头。那些说阳阳傍大款给富婆当小情人的新闻都是胡说八道!” 穆父微微涨红了脸:“你现在说这些干啥?一点忙也帮不上!” 穆母强忍着眼泪:“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们阳阳不是那样的人!” “阿姨您别站着,有话坐下慢慢说。”惟希出声安抚情绪激动的穆母,“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能还原事情真相,给穆阳岚为自己说话的机会的。” 穆阳岚慢慢走到楼梯边:“该说的我都已对你说过,现在我无话可说。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的律师吧。” 惟希为他这种消极不合作态度轻轻蹙眉:“你要是不配合我们调查,事态发展只会对你越来越不利。” 穆阳岚冷哼:“什么时候对我有利过呢?” 青年这种犟头倔脑的反应连一派和气的老白都看不下去:“如果我们的调查能证明你对这份人身意外伤害险的存在并不知情,你就不可能因为想获得理赔而故意伤害投保人。” 穆阳岚望着泫然欲泣的母亲和茫然无措的父亲, 苦笑:“我怎么可能知道容姐的打算?要不是圣诞夜她亲口对我说她已安排好一切,连保险受益人填写的都是我的名字,还说什么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我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所以你知道有这样一份保险?”老白追问。 “就是出事那天晚上她告诉我的,在那之前我从没听她说起过。”穆阳岚耙一耙头发,“我当时真的只是在气头上推了她一把,我从来没想过会害死她……” 他停下来,困兽似的,问惟希:“她带我认识演艺圈里的大导演大制片,给我提供资源,让我能用最短的时间走最快的捷径,获得最大的认同,害死她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真想害死她,为什么还试图救活她?还打电话给你?我自己想办法把尸体处理掉不是更好?” 惟希真想嘲讽一句:你没那个本事,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 容止晴之死确实疑点重重,在尸检报告出炉之前,仅凭穆阳岚的供述,并不能证明什么。但容止晴的遗嘱横空出世,的确令穆阳岚的行为看起来更加可疑。 “你回忆一下,还有什么人能证实你的说辞?” 穆阳岚烦躁地来回踱步:“谁记得住那么久之前的事?” “认真回忆,也许能救你一命!”惟希不耐烦哄熊孩子,冷下声音。 “阳阳你快好好想一想,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穆母从旁劝道。 穆阳岚闭上眼睛,拼命在脑海中回放这些天见过的人,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我去容姐别墅的时候,医生正好离开,只有容姐一个人在,所以没人能替我证明别墅里发生的事。” “医生?”惟希和老白齐齐问。 “嗯,容姐每隔一段时间会注射瘦脸针,大概是去给她打针的。”穆阳岚没在意。 “你可能提供医生姓名,方便我们查实?” “谁会注意他?”穆阳岚睁大眼睛,表情无辜得欠揍。 “那个……”助理声音弱弱地插言,“好像是容姐公司里的医生。” 见五个人十只眼睛统统望向她,助理下意识缩一缩头颈:“容姐家开制药公司的,公司里有不少医生……那个,我也不能肯定!” 助理在众人注视下慢慢涨红脸,连连摆手:“我是说好像。” 惟希转向穆阳岚:“如果你再见到此人,能认得出来吗?” 穆阳岚摊手:“也许吧。” 见惟希脸色不佳,又将双臂一抱:“生活里每天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你能保证记得住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的脸?” 老白拍拍徒弟肩膀:“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去调看一下监控视频,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线索。” 师徒二人起身告辞,穆母坚持送两人下楼。在惟希出门前,她轻轻对惟希道谢:“谢谢你们来看阳阳,他这几天待在家里像坐牢一样,哪也不能去。叫个外卖送上来,都有可能是狗仔乔装打扮的……” 师徒俩对视一眼。那些狗仔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穆母苦笑:“阳阳脾气耿直,得罪过不少人,这事一出,雪中送炭者寥寥无几,落井下石的倒是层出不穷,他看了几个原以为是他圈内好友的采访,几乎都在和他撇清关系……所以心情特别差,请两位老师原谅。” 惟希点点头,安抚看起来明明情绪不佳,却还尽可能不失礼于人的穆母:“现在司法程序是疑罪从无原则,在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确凿的情况下,都推定为无罪。不过也还是要尽量找到证据,证明令郎的清白。” “一定的!一定的!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穆母激动得眼含泪花。 儿子风光的时候,仿佛知交遍天下,可是真出了事,那些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连口头上说“相信穆阳岚是无辜的”都没有。 惟希拍一拍穆母手臂,在开门离去的时候,回头问:“请问阿姨是在穆家镇小学当老师吗?” 穆母胡乱点头:“阳阳和你说起过啊?” 惟希微笑:“阿姨快回去吧,不用送了。” 走出别墅,师徒俩回望身后看起来如同蹲伏在都市丛林中的钢筋水泥怪兽般的建筑。 “像一座华丽的牢笼。”老白感叹。转而问徒弟,“穆家镇小学,就是容止晴遗嘱附加条款里提到的那所小学?” 惟希颔首:“是。我觉得容止晴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与穆家有关,但却找不到其中的关联。” “穆阳岚看起来没有什么心机,完全是一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进娱乐圈后也没经历过太大的挫折。说实话,他要是为谁争风吃醋打破头我倒还信得多一些。”老白感慨,“说他蓄谋杀人……就他那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的样子,他能藏得住?” 惟希认同师傅观点:“圣诞夜他打电话给我,我很意外。我觉得他下意识里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所以遇事最先联系的,反而是近乎陌生人的我。” 一个人的慌乱无助很难造假,而一个人的得意窃喜通常也不易掩饰。 师徒二人颇感棘手,不由得齐齐叹息。 陆骥打电话给惟希:“尸检报告已出炉。” 惟希隔着电话对他表示感谢:“谢谢,我这就过去。” 惟希驱车前往市公安局,在门卫处填写访客信息后,领取访客证,随后驶入停车场。 陆骥已等在大厅中,见惟希伴着冬日的阳光走 进感应门,他微笑着迎上前去。 “欢迎回来,惟希。” 惟希有片刻恍惚。此间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场所,每一部电梯,每一条走廊,都有她走过的回忆。 “这不是小徐嘛?怎么过这么久才回来看望我们这些老战友?”一个洪亮的声音由远而近,随即一巴掌大力拍在惟希背上。 幸而惟希最近加强训练强度,勉强没被拍飞。 惟希微微回头,看见头发花白,穿着制服的老领导:“王局,您好!” “跟我见外了这是!”中年汉子浓眉依旧,笑呵呵地伸手一左一右拍拍惟希与陆骥肩膀,“当年刚毕业的时候,跟在你师兄后头,一口一个‘王哥’,叫得多亲切!” 惟希笑起来,那时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并不懂得太多职场规则。 “我当年很有些没大没小,多得您担待。” 王局细细看她,见女孩子眼光干净,却又不像以前那样一眼就能看透,点点头,在外头磨炼几年,到底还是长大了。 “来办事?” “来调阅容止晴的尸检报告。”惟希并不讳言。 老领导点头,挥挥手:“那我不耽误你们,有空得来看我啊!” 惟希微笑颔首。 走进下行电梯的刹那,她回望老领导目送她的笔直身影,有些一直压在她心底的东西,彻底卸了下来。 市公安局法医实验室,位于市局办公大楼地下一层,占据整层楼面,拥有本埠乃至周边数省最先进的法医检验技术的实验室。 陆骥引惟希走过法医实验室幽长的走廊,来到其中一间办公室前,敲门。 “请进。”里头传来略显沙哑的声音。 陆骥推门,延手请惟希先进,随后跟在她身后走入办公室。 惟希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女子,她有一头浓密张扬的黑发,皮肤稍显苍白,眉目清秀,带着点昏昏欲睡的模样。然则当她轻轻抬起眼帘,与她四目相对时,那清澈冷静的目光,简直似一把有形的利刃,仿佛能切割开她外在的皮肉,直指内心。 陆骥为两人做介绍:“你们可能没见过,连医生三年前才到市局。这位是连默连医生,这位是徐惟希。” 连法医朝惟希点点头:“你好。” “你好。”惟希回以微笑,并说明来意,“我是前来调阅容止晴女士尸检报告的。” 连法医在陆骥首肯后,取出报告,递与惟希。 报告上标注有尸检委托方、日期、地点,死者姓名、年龄、死亡日期,其后是死者的病理解剖诊断与毒理检验结果。 死者有肋骨骨折现象,符合实施胸外按压造成的并发症。惟希暗暗为穆阳岚松一口气,至少他的这一部分供述属实,他确实有救人的意图与行动。 惟希继续往下仔细翻看,容止晴死于心室颤动,但她从律师处获取的体检报告显示容止晴的身体相当健康,并没有任何冠心病等心疾。惟希心下一动,直接翻至后页毒理报告,果然白纸黑字写着血液样本中检出欧夹竹桃甙成分。 “死者系中毒导致死亡。”连医生出具官方结论,“并非因外力推搡倒地造成。” 如此一来,案件性质便由过失致人意外死亡一下子变成蓄意毒杀。 “可清楚有毒物质摄入途径?” “根据死者胃容物,相信死者是通过胶囊摄入欧夹竹桃甙,因是欧夹竹桃甙为酸性,可以通过胃吸收,毒性发作比肠吸收快,因此大致可以推断药物在死者生前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内被服下。” 惟希点头,据此可以基本排除穆阳岚毒杀容止晴的可能,因为根据圣诞夜小区监控视频,从穆阳岚那辆风骚的苹果盖拉多驶入别墅区,到他打电话给惟希,之间仅隔不到三十分钟。反倒是在他抵达别墅时离开的“医生”嫌疑陡增。可惜那天雨实在下得太大,小区监控完全无法拍到清晰车牌与可供辨别的面部图像。 惟希翻回病理解剖那页,随即轻“噫”一声,抬头望向连法医:“死者做过**侧切?” 连法医轻轻颔首:“看侧切的角度与缝合技术、瘢痕组织情况,手术应该是在三四十年前做的。” “这说明死者曾至少有过一次生育经历。”惟希大为意外,毕竟容止晴官方记录上并没有生育记录,她身后也没有直系亲属。 “能复印一份给我吗?”惟希扬一扬手中尸检报告。 连医生见陆骥没有反对,遂耸肩:“请随意。” 惟希直到带着尸检报告复印件返回公司,将之交给师傅老白的时候,都没能从刚得知的震撼消息中回过神来。拥有一个高端定制女装品牌,一间制药厂,数十亿身家,将所有财产都留给不相干男明星的容止晴,竟然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不可能是穆阳岚,年龄对不上。她与卞教授结婚时,穆阳岚已经出生。她当时已是浦江颇有名气的女企业家,不可能长时间消失在大众视线中偷偷生下孩子。而且假使她真有本事瞒天过海偷偷生子,之后这些年她有大把机会以收养等方式将孩子带进大众视线。”惟希不认为穆阳岚是容止晴的私生子。 老白点头认同她的观点:“法医说**侧切手术完成于三四十年前,据此推算,应该是她在上山下乡至返城期间。” 惟希闻言轻叹:“如果确实如此,想要找到她的直系亲属,无异***捞针。” 那段动荡不安的时期,多少婴儿出生后被抛弃,有些知青为了返城,将自己的孩子抛弃在火车站,曾经有站台捡到过百余名弃婴。那些被亲生父母视为返城绊脚石的孩子大部分由当地好心人收养,小部分熬不过艰苦环境与落后医疗的考验,生命过早地逝去,并没有留下任何能回忆的东西。 然而惟希脑海里却有什么东西闪过,她望向师傅老白。 老白太懂得徒弟脸上这种迷雾将要散去的表情。“虽然不是穆阳岚,但和穆阳岚有关?!” 唐心这时候猛地推门而入,扬着手中的录音笔:“希姐!希姐!你绝对想不到我调查容止晴,会听到什么狗血八卦!” 惟希看着她在冬日里跑得额上带着一层薄汗的样子,起身将唐心按坐在转椅上,进茶水间冲一杯温热的野玫瑰蜂蜜水,递给唐心:“先润润喉,慢慢说。” 唐心咕嘟咕嘟将一杯白开水一口喝得精光,“啪”一声将杯子搁在办公桌上:“你们绝对想不到,容家在浦江竟有如此多故事可讲!” “来来来,我们洗耳恭听,快别卖关子了。”惟希笑着弹一弹唐心耳尖。 惟希自唐心口中,听到一个关于旧时代中医世家,在***灾难性历史大潮中,家毁人亡的悲剧故事。而一手造成这个悲剧的,并不是别人,恰恰是容止晴养母容远志的亲叔叔——容天冬。 容远志之父容天葵与其弟容天冬,都是中医世家容氏传人,然而哥哥容天葵天资聪颖又勤学苦读,自小就跟随容老大夫出诊看病,博得一个小神医的美名。相比之下其弟容天冬在医术上的成就便远不如哥哥天葵。 容老大夫去世之后,自然而然由容天葵子承父业,将医馆德容堂继承下来,他坐堂看诊开药之余还常带女儿远志下乡送医,在邻居与病人中间口碑颇佳。 这样宅心仁厚、医术高超的容天葵却深受弟弟容天冬妒恨,赶上破除四旧的疯狂时期,容天冬带头领人揪斗自己的同胞兄长,暴力砸毁有上百年历史的德容堂,将容家世代行医积攒下来的财物搜抄一空。 容天葵忍受不了亲弟的侮辱,不久便抱病身亡,妻子也不堪忍受谩骂欺凌,服药自尽,留下两人的女儿容远志和捡来的容止晴。容天冬不但没有收养亡兄亡嫂唯一的女儿,还改名换姓,与容家脱离关系,带着搜刮来的财物远远躲开了。 说到这里,唐心狠狠啐了一口:“简直不是人!” 老白沉沉一叹:“那个时代能将人心底最黑暗的一面激发出来,令人完全丧失做人最根本的底线。” 唐心挥舞手臂:“这事还没结束!” 等到那动荡的十年结束,德容堂重新回到容远志手中,但她并没有重振德容堂的打算,只是将破败不堪的医馆重新修整后上交国家,作为建筑文物保护单位保留下来。她则进入社区医院中医科室成为一名医生。后来养女容止晴和卞教授结婚,卞教授下海经商,建立药厂,容远志就将容家世代行医积累下来为数不少的验方悉数交给女儿,由药厂生产中成药。 容氏中成药一经推出,就因其疗效显著,毒副作用小而备受好评,恰在那时,容天冬的儿子上门要求获取属于他的那份收益。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今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当年这在浦江并不是秘密,很多制药厂的老员工都还记得这件事。”唐心鄙夷,“都说那一家人嘴脸无耻,吃相难看。” 容天冬改名换姓带着妻子儿女和从兄长家里搜刮来的血汗钱,逃到浙北小城,颇过了几年逍遥自在的生活,可惜他不擅规划,再多钱财也经不起他挥霍,随着儿女日渐长大,家里日子渐渐拮据,入不敷出。容天冬再一次将脑筋动到已经去世的大哥身上。 容天葵是死了,但他留下来的医书、药方还在,那都是钱啊!他有权利继承其中的一部分!只消稍微关心一下浦江新闻,就发现侄女容远志夫妻俩开了一间盈利过千万的药厂,使用的都是他们容家的药方! 他们容家! 容天冬当即带着妻子赶到浦江,在药厂门口大吵大闹,拉横幅、贴***,说容止晴侵吞他容家的药方,侵犯了他的权利。 “所以容止晴不是没有亲属可以继承她的遗产,她只是订立遗嘱,想确保遗产不被贪婪的叔公一家继承而已。” 吃过晚饭,惟希与卫傥一道收拾饭桌,卫傥分析。 “又或者,她想确保遗产由自己的直系亲属继承。”惟希替自己和卫傥各泡一杯野生普洱茶,她总觉得自己最近吃得太好,人有发福趋势。 “如果没有穆阳岚和附加条款,也许容天冬和其家人就能合理合法地继承容止晴的全部遗产。” “你有什么打算?”卫傥就着惟希的手,啜一口普洱茶。 “打算?”惟希耸肩摊手,“既然已经证明穆阳岚并非凶手,核定保险责任后履行赔付义务,便已没有我们保险公司什么事,侦破案件是警方的工作。” “你真放得下?”卫傥慢慢了解惟希,在内心深处,她仍然是那个疾恶如仇的女警探,将追查事件真相、找出真凶视为己任。 惟希朝他钩钩手,卫傥附耳过去,她在他耳边轻哼:“就不告诉你……” 卫傥失笑,伸臂一把环住惟希颈项:“越来越调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