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使黑夜透着光

不管这条路多么险象环生,终有一人与她携手而行。她是一名保险理赔调查员,是正义使者,是黑夜里的一道光。她以身犯险,抽丝剥茧,揭露真相,让阴谋诡计暴露于阳光之下,让正义得以伸张,让罪恶得到惩罚。可悲可叹的私欲,扭曲复杂的人性,精心设计的骗局……她拨云散...

作家 寒烈 分類 二次元 | 34萬字 | 35章
第十七章 谷物热豆浆
    深夜的走廊忽而因猛然推开的产房门刮起一阵冷风,护士从产房内冲出来,朝着走廊另一头大声呼叫:“这边这边!快快快!”

    有医护人员拎着两个天蓝色大箱子狂奔而来,急促的足音在静寂的过道中回响,一下又一下,似踩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长椅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唐心被声音吵醒,睁开眼坐正身体,惟希与邵明明齐齐站起身来,那边一边踱步一边与远在首都正准备登机赶回来的岳父通电话的曹理明也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怎么了?!”

    要不是蒲良森及时抓了她的肩膀,邵明明几乎要扑上去问护士了。

    “产妇出现羊水栓塞,现在正在急救!”护士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接过两只沉沉的大箱子要返回产房。

    “孩子呢?孩子没事吧?”曹理明急切地追问。

    “孩子湿肺,在救治……”护士的声音消失在门后。

    “刚刚送进去的是什么?”卫傥向跑得满头大汗的医护人员求证。

    “是、是血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医士抹一把汗。

    惟希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

    羊水栓塞,她经手的理赔调查中曾经有一个产妇就是因为羊水栓塞抢救无效,合并大出血与多脏器功能衰竭,死在手术台上。死者家属无法理解,好好的生一个孩子,怎么就会发生这个衰竭那个栓塞,平时挺健康的一个人,就如此死去了呢?

    新生儿还放在医院的保育箱里,死者家属就在医院大门前扯横幅、设祭坛、摆花圈,哭天抢地要医院赔他们妻子女儿,还他们孙女一个母亲。

    惟希就在那样荒唐的氛围中艰难地调查取证,迫使自己了解什么是羊水栓塞,有什么原因可能造成这种后果。医生对前去调查的她直言,那名产妇原本有生还的希望。产妇胎位不正,送医时已经胎膜破裂,要是家属立即签字同意剖宫产,也许就能避免之后的悲剧,可是家属坚持必须顺产,表示顺产的孩子更聪明,更健康。

    医生****,只得按照家属的意愿,试图通过按揉腹部调整胎位,帮助产妇顺利生产。

    “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接受她调查的主刀医生声音里透着深深疲惫。

    此时此刻,惟希站在走廊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后来查过资料,羊水栓塞的发生率非常低,只有十万分之四到十万分之六,然而其致死率却高达百分之八十,是极其凶险的分娩并发症。

    看起来十分健康的黄文娟,能不能挺得过这突如其来的并发症?惟希一点把握也无。

    那边厢,曹理明还在与岳父通话,自普陀山深夜赶回来的黄夫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看见女婿与女儿的好友都守在走廊上,她疾步走过来,开口问:

    “娟娟的情况怎么样?”

    曹理明面色憔悴:“娟娟还在手术,医生说是什么栓塞。”

    “宝宝呢?”黄夫人这才关心婴儿。

    “情况也不太好。”曹理明黯然。

    黄夫人瞥了一眼他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拍拍他:“你也累了一晚,去歇一会儿吧,此地有我守着……”

    话音未落,产房的门再一次推开,医生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患者现在因羊水栓塞急性过敏反应致使多器官衰竭并伴有大出血,我们已经紧急调取血浆为她输血,但能否抢救成功,尚未可知。”

    匆忙赶回来的黄夫人闻言,眼前一黑,整个人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惟希眼疾手快,一把撑住她:“您要冷静,黄小姐现在最需要您的支持。”

    “对对,我要冷静!”黄夫人牙关紧咬,声音颤抖。

    “请病人家属签字,必要时将不得不切除患者子宫……”

    在场的人均是一愣,尤其是曹理明:“医生,她才二十五岁……”

    “命要紧还是子宫要紧?!”医生忍怒。

    每当需要做出艰难抉择的时候,总有这样的家属延误最佳救治时机,导致患者承受更惨痛的后果。

    “我……我签字……”黄夫人抖着嗓子,眼泪不断地往下掉。她的女儿,她优秀的女儿,为什么要遭这个罪?

    “您是……”

    “我是她妈妈。”

    “我不同意!”曹理明手中的电话里传来黄忍之的咆哮,“让他们一定要保住!子宫切除了还是什么女人?!还怎么生孩子?”

    黄夫人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悲愤,扬手夺过女婿手中的手机,对着那一头的黄忍之嘶吼:“黄潜你还是不是人?!我没给你们黄家生出儿子来,我没用!你在外头养女人想生儿子我管过你?可娟娟是你女儿啊!你怎么能看着她……”

    黄夫人再也说不下去,猛地将手机掼在地上,转而对医生说:“我来签字!”

    医生却摇摇头:“配偶在场时只能由配偶签字。”

    黄夫人忍耐地闭一闭眼,方才转向曹理明:“理明,你别听老黄的话,你和娟娟已经有了后代,好好栽培他,一个孩子比几个孩子都强。”

    曹理明面露犹豫。

    “你快签字,娟娟的性命要紧!”黄夫人几乎是在哀求他,“我把名下顶层江景公寓过户给你,你们小夫妻以后不用和我们两个老的住在一个别墅小区里。”

    “妈妈,我不要您的房子,”曹理明忍痛,里头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夹在岳父岳母之间左右为难,“我签字。”

    深沉的长夜终于过去,黄文娟的手术非常顺利,子宫摘除后,她的症状得到及时的控制,通过输血,保住了年轻的生命,已经由手术室推出,转往重症监护室住院观察。

    早产的小小婴儿

    因罹患新生儿湿肺,所以不得不暂时放在保育箱内,二十四小时监护观察。医生表示他是一个顽强的小生命,会健康强壮起来的。

    曹母郁汀汀和曹理明的兄嫂一早也赶到医院,郁汀汀与黄夫人两个做母亲的抱头痛哭,一方面因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另一方面则为黄文娟年纪轻轻却失去了子宫而难过。

    “亲家姆妈,真是为难你了。”郁汀汀红着眼睛,哽咽着对黄夫人说。

    她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为了照顾她和弟弟,放弃读大学的机会,报考了当时没几个人看好的高等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在学院附属医院当护理,收入不错。后来与同医院的另一位护士相爱结婚,夫妻感情不错。唯一的遗憾是两人不知道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是其他原因,始终没有孩子。

    小儿子理明学习好,大学毕业后虽然没能如愿考取公务员,但是随后进入私企,颇受老板赏识,后来与老板女儿成为恋人。她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不是不惊讶的。老板的女儿,想找什么条件的男朋友找不到?可是转而一想,她家理明吃苦耐劳,勤奋好学,品格优秀,配谁都配得上。

    唯独当小儿子回来与家中商量,说女方想让他入赘时,她才有些犹豫。反倒是大儿子理光比较看得开。

    “即使入赘,小明还是您的儿子,将来他的孩子照样是您的孙子。”理光笑呵呵憧憬,“等他长大,您就是大公司董事长的阿娘!”

    大儿媳在一旁抿嘴微笑,并不多话,可是她看得出,理光夫妻俩对黄老板提出的给他们一套复式公寓住,很是心动。

    郁汀汀回想这些年两个儿子陪着自己吃过的苦,想想大儿子说得也有道理,管他将来姓黄还是姓曹,终归是她的孙子,点点头,被两个儿子说服。

    谁能料到,文娟生孩子的过程会这么凶险?

    曹理光夫妻二人在婴儿室外头看过小侄子,这才返回来,安慰母亲和黄夫人:“宝宝看起来颇精神,一定会很快长胖长壮。”

    黄夫人擦干眼泪:“但愿如此。”

    黄文娟手术成功,度过危险,惟希与邵明明等守了一夜的人,遂向黄夫人告辞。

    黄夫人眼底也是一片青黑,还强打精神:“等文娟出院了,一定要请你们过府一叙。”

    “阿姨您太客气了,您快回去照看文娟,她好一些我们再来探望她。”

    众人自医院出来,邵明明由未婚夫护送回家。

    唐心早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只是强撑着等到黄文娟脱险,走出医院即刻招手叫住一辆计程车:“希姐我回家睡一觉。”

    “去吧,后续事项我会跟进。”

    唐心点点头,坐进车里,按下车窗,叮嘱:“不要放过他。”

    “你放心,不会的。”惟希向她保证。

    目送唐心乘坐的计程车驶远,卫傥扶住惟希肩膀:“你也回去休息半天。”

    惟希摇摇头,手**外套口袋,触及里面用真丝小方巾包着的药瓶。“不,我一分钟也无法再等。”

    “那你等我一分钟,我开车送你去实验室,你的车我让公司代驾替你开回去。”

    惟希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谢谢。”

    卫傥关上车门,大步走开。

    惟希坐在卫傥的车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梳理昨夜今晨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曹理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发现他在这件事中充当的角色。

    她渐渐闭上眼睛,头微微歪向玻璃窗,短发有点凌乱地落在脸颊上。

    卫傥拿着两杯热热的谷物豆浆返回车上时,只看见惟希半靠在车窗上,鼻息均匀,似睡未睡。他伸出手,将她快要靠在冰冷玻璃上的头揽向自己,轻轻把散落在她颊边的头发掖到耳后,她朦胧间睁开眼,朝他微笑,随即睡去,像一只安静而悲伤的天鹅。

    他微微叹息,心中柔软得无以名状。

    卫傥送惟希至信氏实验室,对她手中药瓶内的药物进行检验。

    信氏本是城中最大建材供应商,但随着信老先生退休,长子信以谌接手公司,渐渐将公司转型至如今本地区和周边三省最尖端的生物制药研发企业,配有设备与国际同步的一流实验室,即便警方有时都需借助该实验室的设备。

    雷霆保全公司为该实验室提供安保方案与安全保障,所以卫傥对信氏实验室的能力极其了解,深知只有该实验室能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出具检验结果。

    实验室主任出来迎接卫傥,得知两人来意,即刻从办公桌抽屉内取出透明取证袋,戴上手套将包在真丝方巾内的药瓶小心翼翼地套入袋内,捏紧密封条封口,贴上标签注明日期。

    “我会安排实验室尽快对内容物进行检测,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你。”实验室主任看一眼手表。

    卫傥会意:“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两人自实验室出来,彼此对视,卫傥看见惟希眼底的疲惫,牵起她的手:“我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惟希点点头,她实在太累,熬过漫漫长夜,却仿佛看不见一丝光明。那种浓重到绝望的无力感渗入四肢百骸,让她从无一刻似现在这样痛恨这社会加诸在女性身上的恶意。

    黄文娟如此年轻,她还有大好的时光,可以在她所熟悉的领域大有作为,却仅仅因为她的性别,必须依靠嫁人生子才能获得她父亲的认同。哪怕在她生命最危急的一刻,在她最需要支持的生死关头,她的父亲也只在乎她是否还能继续生孩子。他不关心她即使侥幸活下来,也将要面对失去

    子宫而造成的血清雌激素骤降而带来的性功能减退、更年期提前、精神抑郁等各种伴随终生的症状。

    而她明明就在那里,就站在产房外头,偏偏对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我以为我能帮她,”惟希低声自嘲地一笑,“可是,原来我谁都帮不了……”

    顶着坐在底楼门口晒太阳的白发阿婆审视的目光,卫傥送惟希上楼。

    惟希开门,直直走进卧室,和衣倒在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卫傥明白她的感受,这种因无力而造成的自责,会折磨一个人很久很久。他脱掉皮鞋,踏入属于惟希的世界,缓步走到她床边,蹲下身,伸手替她脱下脚上的软底便鞋,整齐地放在一边。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为她盖上,留意到她浓长睫毛下眼睑一片青色,转而起身轻手轻脚拉拢素色窗帘,随后走出卧室,替惟希关上卧室的门。

    惟希醒来时,室内光线暗淡,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惟希觉得自己仿佛睡过了漫长的一生,整个人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惟希起身,伸个懒腰,瞥见整齐摆放在床边的便鞋,又看一眼从身上滑落的被子,嘴角漾起一点点笑。整个世界都黑暗了的时候,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好像照亮了生活。

    惟希脱下身上外套,从衣橱里找出柔软的薄毛衣穿上,拉开卧室门走进客厅。厨房方向隐隐传来声响,惟希蹑足走近厨房,悄悄向里张望,只见卫傥脱去风衣,穿着衬衫,套着她的小花围裙,正在炒菜。

    转身之间看到惟希,他笑一笑:“醒了?正好洗把脸吃饭。”

    “哦。”惟希向卫生间走去。

    “对了,擅自用了你的新牙刷,希望你不介意。”卫傥对刚睡醒,反应还有些许迟钝的惟希扬声说。

    “噢。”惟希走进卫生间,才恍然醒悟。

    洗面池上方置物架上,搁着一只一次性塑料杯,里头倒放一支崭新牙刷,看起来卫傥趁她睡觉的工夫,自行洗漱过。

    惟希呆愣片刻,才猛然醒悟镜子中一头短发如同炸毛蒲公英,整个人蓬头垢面的影像属于自己,一张脸迅速涨红。连忙掩饰地取过自己的牙刷牙杯,挤出好长一条牙膏,埋头刷牙。

    等惟希打理完个人卫生,从浴室里出来,客厅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三菜一汤,两碗米饭。取掉花围裙的卫傥正拿着两双筷子从厨房出来。

    “缓归园出产的大米,吃起来如何?”卫傥将筷子摆放好,替惟希拉开餐椅,等她坐定,这才坐在她对面,笑问。

    “软,香,糯。”惟希实事求是。

    卫傥点点头:“这是新试种的品种,假使反响不错,我打算明年全面种植。”

    惟希捧起饭碗,看着饭桌上他自厨房就地取材,做的滑蛋虾仁、大蒜炒腊肉、清炒菜心和绿豆芽鱼片汤,深深觉得自己的厨艺受到了碾压。

    在卫傥好胃口的带动下,惟希这顿饭竟也吃了不少。

    饭后卫傥揽下洗碗工作,惟希只好在一边打下手,接过他洗干净的碗,一一擦干放回碗架上。

    “我有点公务要回公司处理,你一个人没问题?”卫傥问在他身后咫尺之遥的惟希。

    “我没事了。”惟希向他保证。

    每当她要对这个残忍世界绝望的时候,总会有人给她温暖,给她光明,给她足够的勇气,去继续面对那些冷酷的真相。

    卫傥洗干净最后一个盘子,交给惟希,在她半垂着头擦拭上头的水迹时,伸长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流理台边缘,将她围在自己臂弯内:“真的?”

    他身上的热力透过浅灰色衬衫散发出来,炽烈得仿佛能灼伤她的皮肤。惟希能闻见他身上她常用的薄荷香皂的味道、一点在厨房里而沾染上的油烟味,还有他自身那种干净的气息。

    在惟希将要脱口而出“不要走”之前,他垂首吻一吻她头顶的发旋:“下月八日,不要约出去。”

    说完有点遗憾地揉一揉惟希双颊:“确实还可以再胖一点。”

    然后走出厨房,取过搭在客厅沙发上的风衣,告别离去。

    留惟希站在流理台前捧着脸,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

    秋夜的浦江,日与夜似两个不同的季节。夜风凉冷,自半敞的车窗吹入,驱散卫傥身上的燥热。

    他与惟希并非传统情侣,时刻紧贴对方。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社交圈,即使确立情侣关系,他们仍保持一种十分独立的状态,可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卫傥发现他想留在惟希身边,紧紧拥抱那个努力不让自己对世界失去希望的悲伤的徐惟希。

    她肩上承载了太多别人故事里的伤恸,他不知道她在多少个无人的夜晚,独自蜷着身体,竭尽全力地对抗那些无可诉说的悲伤。

    他想就那么抱着她,亲吻她,告诉她就算全世界都背弃了她的信任,至少还有他在。

    卫傥苦笑,这大概就是爱了吧?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猛烈,让他猝不及防又心甘情愿。

    他踩一脚油门,汽车在夜幕中加速,他有多少事要做,就有多少渴望调头返回她身边的冲动。

    卫傥驱车前往雷霆保全位于自贸区的办公楼,所有负责此次世界名表会展安保工作的人员已经悉数在办公室集合。

    大家对老板卫傥罕见地推迟白天日程,将会议延期至晚上召开,心照不宣地一致保持沉默。但早有消息从公司代驾员处传来,老板直接指派一名***到医院贴身照顾一位产妇,清早又从医院送一位年轻女郎回家,代驾则

    将该女郎的车开回所居住的小区。

    老板这事做得并不隐秘,结合农庄那边关于老板近期对一位徐小姐的格外体贴关照,不难得出老板恋爱了的结论。

    公司上下对此乐见其成。

    毕竟如同机器般严谨准时、不苟言笑的卫傥,和眼中带有一丝微笑、亲和力爆棚的卫傥,大家更喜欢后者。

    卫傥对在座诸人之间飞来抛去的眼神视而不见,只打开电脑,调出名表会展租用的场地建筑平面图,开始讨论安保设计方案。

    与此同时,妇婴医院重症监护病房中,手术麻醉药效退去,一阵强烈过一阵的疼痛使得黄文娟终于从昏睡中慢慢醒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转头观察自己的所在。

    明亮而不刺眼的灯光,各种滴滴作响的仪器,都提醒着她,她躺在病房里。

    随后口中如同灼烧般强烈的干涩感,令得她大声呼唤,她以为自己发出巨大响动,却只不过是细如蚊蚋般的低吟。

    监护病房外一直守候着的女陪护发现她醒来,连忙按铃召唤医生与护士前来。

    随即有穿隔离服的医护人员进入监护室,走近病床,微俯上身用手电照射黄文娟瞳孔。

    “黄文娟,黄文娟。”口罩后传来的声音有点模糊,但黄文娟还是听懂了,她用尽力气眨一眨眼。

    护士见她恢复意识,转而查看她的心跳、血压等指标,随后轻拍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手术很成功,你要配合医生,安心休养,很快会好起来的。”

    望着护士一双充满鼓励的眼睛,黄文娟却感觉不到温暖,即使麻醉效果还未彻底消散,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已经死去。

    浦江一夜之间迈入深秋,百花凋零,落叶遍地。

    清晨起床,惟希在阳台玻璃窗上看见一层薄薄的霜花,仿佛昭示着寒冬将至。

    下楼上班途中,惟希遇见一手拿长竹筷串着几根油条,一手端着装有热豆浆的小奶锅的楼组长阿姨。

    阿姨平时对惟希是客客气气点个头招呼过算数,今天却格外热情地叫住她。

    “小徐啊,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不算太忙,谢谢阿姨关心。”惟希朝楼组长阿姨笑一笑。

    “小徐你今年也二十七岁了吧?”阿姨笑眯眯地,“和男朋友准备啥时候结婚啊?要请我们吃喜糖哦!”

    惟希无意纠正楼组长将二十五岁自动算为二十七岁的说法,只点点头:“到时候一定不会忘记您。”

    楼组长阿姨这才仿佛恍然大悟:“哎呀,你上班要迟到了,快去快去!”

    惟希继续走向自己的停车位,心中并没有太多被冒犯的感觉。

    曹阿婆是真心待她好,总想将留学美国的孙子介绍给她,然而楼组长夫妇很是看不上她,这会儿大约听三姑六婆讲闲话,闻得她带男人回家,还在家里待了一天,大概是来同她确认此事,顺便解除警报的。

    这样的旁敲侧击于惟希,早已不存在任何杀伤力,她已然能一笑置之。然而公司里唐心那种满身戾气无处发泄的状态却令惟希忧心。

    这种情形已经许久未在唐心身上发生,惟希也总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弥合唐心千疮百孔的内心。

    刚开始跟在她身边的唐心,性情乖张暴戾,周围的人动辄得咎。惟希自己也是刚刚失恋,失去为之努力学习的工作,哪里耐烦迁就娇生惯养坏脾气的大小姐,忍不过两个礼拜,就薅着唐心去了事故理赔调查现场。

    车祸发生在交通繁忙的主干道路口,一家三口,丈夫开车,妻子怀抱不满周岁的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丈夫为了避让忽然横穿马路的老人,猛打方向盘,导致车子一头撞在路边水泥隔离墩上,他和妻子都系有安全带,虽然两人有不同程度的撞伤,但都没有生命危险,可是两人不满周岁的孩子却由于猛烈撞击因为惯性整个人撞穿前挡风玻璃,摔在对面马路上,在救护车到来之前,小小生命已然逝去。

    惟希揪着唐心来到路口,将一沓血肉模糊的照片拍在唐心胸口:“你觉得自己不幸?你的遭遇能悲惨过这个孩子?!你父母健在,家境良好,不开心可以任意发脾气,所有人都要忍受。这个孩子却根本没有机会长大到可以叛逆的年龄,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投错了胎!”

    唐心木然地站在路口,没有像以往那样尖酸刻薄地出口伤人,那一刻,她如同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眼底是倔强的抗拒。

    惟希记得当她第三次带唐心一同出险调查回来,这个乖戾的女孩子躲进办公室茶水间良久,走出来之后,直如脱胎换骨,收起尖锐到伤人的态度,愿意好好同她沟通,慢慢融入到她的生活,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可是今天,惟希又在唐心身上看到最初的那种状态,眼底深处如同火山即将爆发时浓烈滚烫的岩浆翻涌,在寻找出口喷涌而出。

    “唐心。”惟希向她招手,“来。”

    穿着一身黑色套装的唐心随她走进办公室,惟希关上门。

    惟希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只橙色橡胶握力器,扔给唐心,唐心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握力器是姚大老板做主发放给每个员工,用来在感觉到压力巨大时释放压力用的。惟希收到后一直放在抽屉里,她更喜欢通过练习自由搏击的方式缓解工作带来的压力。但今天她觉得有必要将这个小小橡皮圈请出来一用。

    果然唐心接过握力器,下意识狠狠地拼命捏紧放松,没几下之后,她一直紧绷的下颚线条慢慢放松下

    来。

    惟希暗暗出一口气:“这件事你怎么看?”

    唐心嗤一声:“黄文娟失去子宫,姓曹的孩子将是她唯一亲生子,黄忍之百年之后,偌大家业,还不都是姓曹的当家?真是好盘算!”

    “可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惟希实事求是。

    “要什么证据?离婚就好了。”唐心不以为然地恶狠狠捏两下握力器。

    “没有实证,想离婚并不容易。”惟希以为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走法律程序希望极其渺茫,曹理明只消做出一副深情款款不离不弃的样子来,任凭黄文娟说破嘴,无论是家人还是法官,都只会觉得她是丧失生育能力后的情智失控,搞不好曹理明还将博得所有人的同情:看,他妻子从此再不是个完整女人,他还对她一往情深。

    唐心气得爆粗口,猛地将手中的握力器掷向办公桌。

    握力器砸在桌板上,发出“嘭”的一声。

    “唐心,镇定!”惟希轻唤一声。

    唐心抬眼望她,脸上满是固执到桀骜的颜色。

    惟希伸手压一压自己眉角,这爆脾气姑娘,一点点耐心都无。

    “你美国的十年多次往返签证可到期了?”

    唐心眼光如同星辰般猛然闪亮:“还未到期。”

    “可愿意替我跑一趟纽约?”惟希问眼前的年轻女郎。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唐心那无处发泄的野蛮情绪倏忽消弭,朝惟希灿然一笑。

    “你回去准备吧,此行费用由我支付。”

    唐心摆手:“钱无所谓。”

    惟希见她恢复活力,笑起来:“车马费住宿费算我的,吃喝玩乐算你的。”

    “同我算得这么清楚做什么?”唐心嘀咕着,拉开门走出办公室,抓起她扔在办公桌上的手袋,昂首离去。

    惟希望着她的背影,有一瞬间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忽然能理解师傅老白看着她时,那种带着一点点不放心,又有一点点安慰的眼神,一如她此时此刻,既相信唐心能独立办好她交代的事情,又难免有些担心以她脾气火暴的性格,会否在纽约把曹理明的前女友打个半死。

    惟希摇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摇散。

    中午惟希在公司食堂用午餐,吃过卫傥做的蟹粉狮子头,食堂做的红烧肉圆子便很有点食之无味的感觉,幸好还有食堂大师傅的秘制卤鸭腿,令人欲罢不能。

    师傅老白看见惟希,招手叫她过去一起坐,顺便低声关心起她接的这件私活。

    惟希并不隐瞒,将事情大致讲述一遍。

    老白眉头紧锁,这种事最麻烦。隐隐约约所有矛头都指向丈夫,然而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证据表明与他有直接关系。

    “药检报告出来了没?”

    “最快后天。”

    老白点点头,转而说起妻儿:“她铁了心要送白琨出国留学,对蒲良森提供的教育奖学金心动不已,最近着魔般到处打听各种留学事宜。”

    “白琨自己呢?”惟希想起犟头倔脑的少年。

    “他对自己的未来还没有明确的规划,”老白苦恼,“现阶段对什么都抱持一种你们赞成我就反对的态度。”

    惟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傅。她自己因家庭缘故格外早熟,总想尽力不为家长添麻烦,教他们工作之余还额外要为她的事劳心劳力,所以很不擅长处理中二青年与家长之间的问题。

    “唉……”老白叹气,“儿女都是讨债鬼!”

    惟希失笑:“师母若真是对那份教育奖学金心动,你何不陪她一起去了解一下?也许确实是一份不求任何后期回报的人才投资而已。”

    老白挑眉:“这么好的事,你信?”

    惟希一噎。

    只怪工作使他们多疑。

    吃过饭,老白丢给惟希一份理赔申请。

    “新案子。”

    惟希翻开文件夹,申请人“鲁竟先”的名字映入眼帘,不由得抬眼看师傅老白:“他的宣告死亡判决下来了?”

    “昨天下达,今天家属就提出了赔付申请。”老白耸肩,“世间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惟希黯然。

    鲁竟先,是一个很难让她忘记的名字。

    他大学毕业后来本城创业,经营起一家生意不错的文化公司,经常组织五六线甚至是十七八线的演员、模特到三四线城市去演出,还策划筹拍过两部当时看起来颇雷人,现在回想也算是良心之作的网络剧。

    事业小有所成之后,鲁竟先娶了一位小模特,两人之间育有一个女儿。夫妻感情大抵不错,有什么他能轧一脚的开幕式、颁奖礼,两夫妻一直携手出镜。

    幸福的日子在五年前的一个春天戛然而止。

    鲁竟先平时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坊间也没有他潜规则女演员的传闻,他最大的爱好是和一群驴友登山。当时出发与驴友前往福建登未开发过的野山,登山途中迷失方向,鲁竟先自觉登山经验丰富,安抚队友,他去寻找出路,结果一去不回。当地警方和搜救队进行了大面积搜山,始终未能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鲁太太几次要求立案寻找她先生的下落,每年她先生失踪的那天,都会跑到公安局刑侦队闹事。

    惟希犹记得鲁太太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的样子,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鲁竟先仍然下落不明,最后由法院宣告他的死亡,而未亡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申请保险赔付了。

    思及仍躺在病床上的黄文娟,还有不知去向的鲁竟先,惟希生平第一次生出订立遗嘱的念头来。

    世事无常,生死无端,不用唐心向她灌输,她也明白,是该珍惜当下,及时行乐。

    (未完待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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