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惟希还没睡醒,外头熊孩子白琨已经在大力敲门。 “惟希!惟希!你起床了没有?我们一起去看日出!” 惟希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好不容易才睡踏实,就被吵醒,迷迷糊糊抬头一看,客房里的挂钟才指向六点,不由得呻吟一声把头用枕头蒙起来,企图抵挡门外不断传来的魔音,寄希望于得不到她的回应的白琨能失去耐心放弃拉她一起去欣赏日出的念头。 很快门外少年的声音就消失了,然而惟希也彻底地失去睡意,只好爬起来刷牙洗脸。对着镜子里睡眼惺忪,满脸床单纹路印子的自己,惟希怔忪失神。昨晚的梦荒诞离奇,梦里陆骥踩着七彩祥云来向她求婚,求婚戒指上的钻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周围镶满瑰丽的粉红色碎钻,火彩闪瞎她的眼。就在她犹豫是否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时,忽然路边一个魁梧的男子搭起大排档,用低沉浑厚的声音吆喝着:“消夜每种十块,肉串十块钱,海鲜十块钱,统统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她在昂贵的钻石和路边摊消夜之间犹豫了一秒,果断转身投奔香气诱人的大排档…… 惟希朝镜子里的女郎做一个鬼脸,女郎还她以相同的表情。惟希失笑,伸手接一捧沁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顿时彻底清醒。换下睡衣,穿上衬衫牛仔裤,惟希拉开客房的窗帘,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 惟希下楼与师傅一家和同事吃早点。熬得浓而不稠的白米粥,刚出笼的蟹粉小笼,白胖暄软的小馒头,佐以农家自制的脆酱瓜,六月黄做的蟹糊,挑剔如白琨也坐下来安心埋头在这地道而纯粹的美食里,被新蒸出来的蟹粉小笼烫得嘶哈咧嘴也不放。 老白看了老怀大慰,一边掰开婴儿拳头大小的馒头,用筷子挑一点咸鲜的蟹糊,像黄油似的抹在上面,一夹,咬一大口,再就着热乎乎的白粥送下肚去,然后忍不住对在座诸人笑道:“多亏了我选的好地方吧?要不是小卫特意给我们留了一晚出来,想订他这里的桌位根本定不到!谢谢小卫!” 卫傥闻言抬头朝老白微笑:“白大哥要来,自当随时欢迎!”又向大家介绍上午的活动安排,“喜欢泛舟湖上可以乘船享受鱼塘垂钓的悠闲,要是想体验一下务农的乐趣,等一会儿就和我一起下田吧。” 别扭少年白琨扫光一屉小笼,嘟囔:“谁要和你下田!” 老白在桌子下头轻踹儿子:“吃饱了?吃饱了和我钓鱼去!” 白琨还想犟头倔脑,被老妈在背上拍了一把,拖起来与众人打招呼:“我们吃完了,你们慢慢吃。”然后拽着他和老白向外走。 惟希埋头忍笑,所有惨绿的少年时光,都少不了这样的画面吧? 吃过早饭,外头不意竟下起了蒙蒙细雨,几个同事索性留在室内搓麻将。邵明明蒲生两人很有情调地共撑一把油纸伞,雨中散步去了。卫傥取过门旁的斗笠,换上一双黑胶高筒水靴,问站在门边看雨的惟希: “一起去?” 惟希点点头,她三岁以前随祖父祖母下过地,二老在田里干活,把她搁在竹背篓里,往田埂上一放,背篓里还装着她的绒布玩具和自家地里结的甜芦粟。甜芦粟青绿色的外皮已经被祖父细心地剥去,只留里头浅绿色甜嫩的芯子,截成一段段手指长短,她坐在背篓里,自己玩一会儿玩具,无聊了就啃啃甜芦粟,嚼一嚼把渣吐在田埂上。时光散淡得不可思议。 后来上了幼儿园,渐渐就很少再随祖父母到自家田里去玩,再后来……祖父去世,田地被国家征收,一切都不复从前。 卫傥将自己手上的斗笠戴在惟希头上,问:“你穿多大的鞋?” “三十八码。” “稍等。”卫傥转身往厨房方向去,等他去而复返,手里已多一双全新的柠檬黄雨靴,“试试看大小。” 惟希接了鞋换上,跺跺脚:“正合适。” 卫傥也戴上斗笠,摘下挂在门边的竹篓,两人一起步入细雨中。初秋的晨雨来得十分突然,下得细且密,不过是一会儿工夫,地面已被打湿,空中一股江南特有的迷离水气,呼吸间都觉得湿哒哒的。 惟希跟着卫傥走过门前停着汽车的晒谷场,沿着水泥车道步行了六、七分钟后转弯下了路基,两旁就是大片稻田。水稻已近成熟,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半垂着头,雨水凝结在穗尖上,将落未落,仿佛害羞。 卫傥先一步踏上可供一人行走的田埂,伸手搀扶惟希从路基上跨下来,防止她在雨中略显泥泞湿滑的田埂上摔倒。待他们踩进垄沟里,隔着雨靴惟希都能感受到稻田淤泥的湿冷,一陷进里头,很有点寸步难行的意味。 他们的到来惊动水田里憩息的生物们,“哗啦啦”水声响动,稻叶轻摇。惟希眼尖,指着眼前稻秸间隙:“有鱼。” 卫傥伸手微微拨开一丛水稻:“养蟹的时候,蟹苗长到一定大小后,放了一批鱼苗进去,作为它们的动物性饵料,大部分鱼苗被吃掉,少数幸存下来。” 卫傥的描述十分简洁平淡,惟希却从中听出惊心动魄来。她没有真正务过农,乡间生活最接地气的也不过是挖挖野菜、摘摘野果,偶尔捉捉蜻蜓、扑扑蚂蚱,长大后倒是帮祖母伺候过院子里的瓜果蔬菜,但也仅仅是在祖母指挥下浇水施肥而已。种地养鱼之于她,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但卫傥谈及这个话题,却是信手拈来,毫不生疏。 “一定很好吃!”惟希对着游鱼远去的影迹,感慨。 “其实一般,因为养在稻田里,鱼的肉质难免会有土腥 气,不宜清蒸炖汤,只适合做红烧鱼块。”卫傥好笑地看着惟希垂涎三尺的样子,“喜欢吃鱼的话,等一会儿去鱼塘里捞两条鲜活的,中午一鱼三吃。” “好好好!”惟希大力点头,有好吃的她才不同他客气。 卫傥笑起来,眼角有两条笑纹:“现在先抓螃蟹。” 惟希在水田里举步维艰,稍一抬腿,脚倒是拔出来了,水靴却陷在湿滑的泥地里,惟希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进退两难,觉得甚是滑稽,忍不住笑起来。 “要像这样走。”卫傥见她脸上笑容灿烂,也不由得微笑,一边走向她一边示意,“不能拔腿,两只脚要像推土机一样,蹚着走。”他走到她身边,将陷在淤泥里的雨靴拎出来,小心翼翼地避免泥水蹭到她裤子上,然后替她穿回脚上。 路基上传来响亮的口哨声。惟希循声望去,只见两个黑衫麻裤的青年肩扛手拎着工具站在路边,满面戏谑地望着她和卫傥。两人年纪相仿,身高也差不多,皮肤都晒得黝黑发亮,肌肉结实,体型健硕,一看就是长期在阳光下劳动的样子。惟希觉得其中一个青年十分眼熟,惟希微眯被雨雾润湿了睫毛的眼睛,在记忆里寻找相关的信息,青年却先一步认出他来,慢慢收敛了脸上大咧咧的笑意。 “徐警官。”他淡声打招呼。 另一个青年听得这一声,脸上的戏谑淡去,略带防备地瞪着他。 惟希几乎立刻回忆起与她打招呼的青年是谁。那时候她才毕业,通过职位竞争考试被录用,分配到陆骥所在的刑侦队。她刚入职时,恰逢金融区有抢劫团伙连续作案,上级安排她和陆骥假装成一对情侣,和另一对公安干警假扮的夫妻,与两队便衣警察持续数天在金融区卧底。两对假情侣每天交换卧底区域,开高档轿车,背名包戴名表,携带大量现金,出入金店和珠宝行,假装选购珠宝首饰。终于在第八天成功抓捕一个抢劫团伙,该团伙有组织有分工,两人负责挑选目标,两人专司跟踪,三人实施抢劫,一人接应,一人望风。他们专门挑晚上,在车库对在金店和珠宝行购买金饰和金条后准备离开的情侣下手,整个实施抢劫的过程十分迅速,前后不超过两分钟,随后由负责接应的人开车将负责抢劫的三人载离车库。 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面熟的青年,正是当年负责望风的人。整个团伙被抓获时平均年龄不足十九岁,年龄最大的才刚二十三岁,他则是其中年龄最小的,尚不满十六周岁。因为当时案件影响恶劣,所抢财物金额巨大,所有嫌犯都克以重刑,他虽是未成年人,也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惟希记得他被捕时十分淡然,到案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说父母只顾做生意没人管他,他又不爱读书,整日无所事事闲极无聊,结识了几个学校里的混混,又通过他们结交了社会上的闲杂人员。男男女女聚在一起看美国大片的时候,觉得抢劫又酷又容易,干脆模仿起警匪片里的情节手段,实施起来。 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从摸底跟踪,通风报信,到动手强抢,接应逃离,计划周密详细,手法老到,完全不像是新手,要不是他们太相信自己,没有变换惯常的犯案区域,而是流窜作案,抓捕起来恐怕难度会大大增加。 惟希想起这些事来恍如隔世,朝青年微微点头。她不清楚卫傥是否了解青年的底细,不过以卫傥的工作性质,这些恐怕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所以她无意多嘴。 卫傥对两名青年挥手:“今天的鱼塘交给你们承包了,带我们的客人多钓几条鱼上来!” 两个年轻小伙应了一声,临走前看了看惟希,仿佛不安,又像如释重负,一个拉着另一个跑远了。 卫傥等两人跑出他们的视线,才笑着问惟希:“认识乔司令?” 惟希点头:“印象深刻,不过那会儿他还是个白白净净,看起来很斯文的孩子。” 父母为孩子起名“司令”,其野心显而易见,必然是希望他将来大有作为的,断然不会想到他们的宝贝儿子在他们拼命工作赚钱无暇他顾的当口,成为了江洋大盗中的一员。 卫傥笑一笑,一边在稻田旁的垄沟里寻找蟹洞,一边闲聊:“我和相关机构有合作关系,农庄每年会录用一些重新踏上社会的少年犯,为他们提供食宿和工作。做五休二,交五金,有年终奖,待遇并不比外面公司差。他们两个是同一批来农庄的,一直互相扶持帮助,干活也卖力,是两个不错的帮手。” 惟希听得心中一动。她想起被打断了腿躺在医院里的徐惟宗。并不是她多顾念这个成天惹祸撩骚的弟弟,而是想从根本上断绝他和那些没事就斗鸡走狗,满肚子算计的人的接触往来,免得他惹下更大的祸事让老父和老祖母受牵连。 父亲和祖母年纪大了,实在经受不起王女士和徐惟宗隔三岔五的骚扰,而她又不可能时刻守在二老身边。 “你这里还招人吗?”惟希跟在卫傥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在泥筑的沟垄上寻找洞口,随口问。 “并不对外招聘,一般由合作的机构推荐需要重新回归社会的刑满释放人员,先试用三个月,如果表现良好,就可以正式被农庄聘用。他们大多数不会在这里工作太长时间,两到三年为一个周期。在工作之余,农庄会组织他们继续读完高中或者大专课程,掌握一技之长,将来可以在社会上立足。” 卫傥详细向惟希解释整个招聘任用的过程:“雷霆保全公司对他们进行追踪回访,以防止他们再次误入歧途 。这是一个长期的合作项目,不以盈利为目的,旨在帮助曾经迷失自我,然而愿意振作起来重新做人、融入社会的年轻人。第一批来农庄的八个人已经全部完成高中学业回归家庭和社会,也拥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惟希能感觉得出来,他并不是在邀功炫耀,而是真心替他们高兴。 “如果我想介绍一个人过来面试……”惟希怕他为难,“算了,还是不要了,我只是多嘴一问而已。” 她不希望留给卫傥一个仗着认识非要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印象。在她经历过自己母亲的无理取闹之后,太了解要求别人因工作便利行举手之劳在他人来说,往往是一种莫大的负担,而提出要求的人却并不自知。 “你不是当老师的吗?顺便帮我女儿补补课呗!” “听说你儿子在电视台当导演,我孙子唱歌老好的,让你儿子选我孙子当演员吧!” “都说你写小说写得不错,干脆替我把思想总结报告写了好不好?不多,三千字,对你还不是小菜一碟?” 类似的情景惟希见过不少,她不想因自己的请求给卫傥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卫傥思及自己和她几次三番巧遇,一次在钟放的新百乐门夜总会,以及不久之前在医院里,结合这先后两次偶遇她的表现,他几乎可以肯定和她那个断了腿躺在床上还眼睛骨碌碌乱转,一看就不老实的弟弟脱不了关系。 “也并非绝对不对外招聘,只是外界并不知道这个信息罢了。欢迎随时带人到雷霆面试,农庄长期需要人手,尤其农忙的时候。”他极其诚恳地对惟希保证,“请不要同我客气,录取与否并非我个人一言堂,最终要看是否达到农庄的要求。” 卫傥找到蟹沟两侧的蟹洞,自竹篓里摸出饵料,投在蟹洞外头,然后抖出一大块防水油布,摊在田埂上,拍一拍示意惟希坐上去:“现在只需要坐着等螃蟹上钩。” 两人并排坐在油布上,迷蒙的晨雨渐渐停歇,空气中水雾弥漫,呼吸间满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清冷,卫傥侧脸问只穿着一件白色比马棉衬衫和一条深蓝丹宁裤的惟希:“冷不冷?” 惟希一愣,要想一想,才答:“不冷。” 生活中,好像除了父亲,再没有什么人关心她冷不冷,这个问题经久没有父亲以外的人向她问起过。她也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冷也好,热也好,能捱得住的,都不算事儿。 卫傥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怔忪,转回脸去,又从竹篓里取出一小包虾干,拉开密封条,与惟希分享:“农庄里自制的即食虾干,不会太硬太干,当零食吃着玩正好。” 惟希觉得他的竹篓仿佛机器猫的空间口袋,已经从里面拿出好多东西了。 “还有什么好吃的?”她向着竹篓探头张望。 “没有了,稍后回去有桂花糕和甜酒酿。”卫傥微笑,忍住伸手摸她头顶的冲动。 “怎么会想到经营农庄呢?”惟希终究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接过他递来的虾干,问。 卫傥笑一笑:“也许是习惯使然吧。以前有段时间在海外工作,当地的饮食习惯和国内大相径庭,牛排、羊排、土豆泥、玉米糊偶尔吃味道倒还可以,天天吃就很有点吃不消。中方工作人员干脆在自己的驻地开辟了一小片菜园,种瓜果蔬菜。下班后大家有空都会去莳蔬弄果,基本上等到回国时,人人都种得一手好菜。我师傅一直手把手地教我,从最初连浇水的时间都弄不清楚,到最后能凭借叶子就分辨得出果蔬的种类,全是他传授给我的经验。” 惟希闻言不由得轻笑:“真好!” “也算是一种排解乡愁的方式吧。”卫傥眼神迢遥,“梁园虽好,终非故土。后来回国,生活安定下来,却又怀念起在异国他乡种菜的日子,正好手里有这么一块地,干脆就开农庄种地了。” 惟希咬一口虾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身边这个话语里满是怅然的男人,最终只是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 她手劲不小,卫傥被她一拍,收回去得很远的思绪,一指沟垄:“有螃蟹了!” 说罢将装着虾干的小密封袋往衣袋里一塞,戴上棉线手套,从田埂上滑下去,伸手在螃蟹背上左右一捏,蟹钳上还牢牢夹着小虾的螃蟹就被他捉住。 惟希只见那张牙舞爪的螃蟹个大脐凸,足有四两重的样子,卫傥把它扔进竹篓后,它在竹篓里四处乱爬,蟹爪在竹条上划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分活络。惟希学着卫傥的样子,从田埂上滑到垄沟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怕惊动了从蟹洞里爬出来的横行介士。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负责抓,一个拿竹篓承接,大半个小时里捉了七、八只稻田蟹,最后惟希脚底打滑,抱着竹篓朝前扑去,要不是卫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肘,她恐怕整个人都要摔进满是淤泥的沟垄里。饶是如此,她的一只膝盖也已经跪在地上,被卫傥拉起来的时候,蓝色丹宁裤的一条裤腿沾满污泥,白衬衫的一边手肘也染上了污渍,看起来煞是狼狈,不得不结束抓蟹活动。 惟希借着卫傥的手劲站直身体,卫傥再三向她确认:“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没事没事,就是自尊心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回去之后要把这一篓螃蟹都料理了祭我的五脏庙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惟希垂头看一眼自己脏污得不像话的裤子和衬衫,再看一眼手上哪怕要扑进泥浆中还抱得紧紧的一竹篓螃蟹,到底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划破农庄清晨的宁静,冲开厚厚的云层,仿佛阳 光穿透水汽,洒落下来,驱走雨后的湿冷。 惟希回农舍换完衣服后并没有再见到卫傥,厨房的阿姨说他有事先行一步,不过交代了要好好招待他们,并送上了软糯的桂花糕和甜馥的桂花酒酿。 一碗热热的桂花甜酒酿落肚,驱走了惟希身上仅剩的一点点寒气,香软的桂花糕更是让她饱足感倍增。有美食至此,难怪两个男孩子晒得黝黑发亮却看起来心平气和,通身没一点点戾气。 众人中午围着大圆桌吃着老白从鱼塘里钓上来的胖头鱼,用这两条十多公斤重的胖头鱼烹制的拆烩鳙鱼头、红烧甩水、水煮鱼片的一鱼三吃,令在座几个老饕赞不绝口,纷纷表示不虚此行。 最后一人一碗秃黄油捞饭,稻米晶莹弹糯,秃黄油芳馥香腴,谁还管它胆固醇超不超标?!连平时只吃两汤匙饭保持苗条身材的白夫人都吃光一碗桂花香米。 吃完午饭,大家纷纷整装准备驱车返回市区,临走时,厨房阿姨为每人都送上一只大牛皮纸拎袋。 “这是缓归园为客人准备的伴手礼,欢迎下次光临!” 众人至此算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载着仍然别扭不已的白琨驶向市区的惟希并不知道卫傥正万分头疼地看着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夏朝芳,多少训斥的话最终无声地咽回肚里,示意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的阿姨去拿条毛巾来给她擦擦脸。 夏朝芳接过阿姨递来的湿毛巾,一把捂在脸上,“呜呜呜”地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哭着,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因得不到安慰而不停耸动肩膀。 “停!不要哭了!”卫傥轻喝一声。 夏朝芳微微一愣,到底哭声渐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卫傥无奈地转头问照顾夏朝芳生活起居的阿姨。 阿姨面上有些讪讪的:“放假前就不大开心,问她她也不说,上午忽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又哭又叫又砸东西……” 卫傥顺着阿姨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半敞着门的卧室里一片凌乱,毛绒玩偶和限量手包扔了一地,他嘴唇微抿。 阿姨见了脖子一缩,借口打扫准备撤离现场。 “放着卧室让她自己整理。”卫傥淡淡说。 “好好好!”阿姨丢给埋头缩肩的夏朝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逃进厨房去,关上门留一条缝隙,准备随时出来救场。 卫傥坐进客厅的沙发里:“朝芳,你已成年,应该懂事了。” 夏朝芳被他语气里的冷淡激得一愣,随后一把扔开毛巾,扬起哭得微微有些肿胀的脸,发泄般地冲他大喊:“谁要你管我?!我在学校被学生家长欺负,回到家里没有一个人安慰我不说,还要看着你和别人你侬我侬!你不想管就直说,何必拿这些照片用软刀子戳我!” 卫傥疲惫地捏一捏眉心,这算是迟来的中二少女病么? “你在胡说什么?” 夏朝芳把自己的手机从旁摸过来,一言不发地往他身上扔。 卫傥冷着脸接住手机:“够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夏朝芳闻言,本已收住的眼泪“唰”一下又流了下来。 “傥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卫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苦情戏女主角附体的夏朝芳。 “我变没变,暂时不知道,但你变了是肯定的。那时候你刚上班,说公司里的女同事都背名牌包,你背一只几百元的杂牌包被她们在背后嘲笑,回来大哭一场,我和你几个叔伯知道后,大家心疼你,商量好了每人给你买一个名牌包,甚至还让国外的朋友代购限量款,你当时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夏朝芳一噎。她当时心花怒放,觉得傥哥和叔叔伯伯们对自己真好,觉得傥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说一定会好好珍惜他们送给她的礼物……她余光瞥了一眼卧室里被她盛怒中扔在地上的手包,忽然有些心虚。 “朝芳,你的东西,都来得太容易了……”卫傥看着被他抓在手里的最新款手机,“你没吃过苦、受过累,读书有人接送,家里有阿姨照顾饮食起居,从来没有自己洗过一件衣服,下过一次厨。当别的年轻人在为了有房住而拼命奋斗的时候,你却在为了窗外没有鸟语花香的风景而烦恼。” 夏朝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你们欠……” “别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卫傥冷然起身,“手机你既然不喜欢,先暂存在我这里吧。那些限量手袋如果你也不喜欢,我马上叫人来收走,就不放在你跟前碍你的眼了。” 夏朝芳目瞪口呆,明明受委屈的人是她,明明他以前都迁就她的,为什么这次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已经关照阿姨,让你自己收拾卧室,她的工资会结到这个月月底。”卫傥不打算再浪费时间试图和中二少女讲道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对了,假期结束,你的司机我会重新给他分派工作,你不妨学着搭乘公交车上下班。” 夏朝芳望着卫傥开门离去的高大背影,张口结舌:“阿、阿姨,你听他说的都是什么?” 阿姨心疼每个月六千元包吃包住轻松惬意的工作被小姑娘这么折腾没了:“作吧,作吧,接着作,开心了?!” “可……不是你说傥哥有了女朋友就不会像以前一样关心照顾我了,让我抓紧他啊……”夏朝芳傻眼。 阿姨哪里知道事事处处都替夏朝芳考虑周到的卫傥翻起脸来会是如此地让人措手不及? 卫傥下楼,坐进车里,看一眼被他抄手接住的夏朝芳当武器扔的手机,心念微动,解开手机密码,点进夏朝芳日常使用的社交软件。她的朋友圈 相对简单,不是以前的大学同学,就是现在的同事,还有若干公众号和各种海外代购。长假期间朋友圈里有不少人到海外旅行,上传了相当数量的美食美景,炫富秀恩爱的也不乏其人,公众号风雨无阻假日无休地推送大量心灵鸡汤和似是而非的健康指南,海外代购则用各种折上折和当季新品吸引人的眼球。 直到他看见缓归园企业号的更新内容,卫傥才恍然明白夏朝芳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患得患失,情绪失控。缓归园的企业号九点更新了一张图片,画面中他和颀长纤瘦的女郎头戴斗笠,并肩而行,两人脚上的雨靴都沾着泥巴,女郎的蓝色牛仔裤一条裤腿上蹭得全是污泥,然而她全然不觉。细雨方歇,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去,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两人的表情,然而照片完美地捕捉到他们之间步调一致,轻松愉悦的氛围,图片下方一段不知道谁添上去的文青范儿感悟: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卫傥不由得微微一笑,把手机放进置物箱。他能理解夏朝芳的焦虑不安,却无法纵容她的无理取闹。他从她十五岁开始照顾她的生活,像兄长爱护妹妹一样安排她的生活起居,无微不至地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确保她衣食无忧,开心快乐地成长。但是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始终清楚地知道,他再如何体贴入微,也无法替代真正的父爱和母爱,给不了她所真正需要的安全感,她永远是那个十五岁时惶恐不安整日哭泣的孩子。 虽然在楼上表现得格外强硬,只是他到底没法真的撒手不管,还是致电安排夏朝芳去担任音乐代课老师的私校校长了解情况。该私校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贵族式私立学校,学校采取全封闭式的管理,所用的安保系统由雷霆保全提供,因而他和校长有点私交,运用这一关系,将夏朝芳安**小学部,暂代一位怀孕的音乐老师。他当时考虑到中学生正处在青春期,叛逆的刺儿头不在少数,以朝芳这种单纯没心计的性格恐怕镇不住中二少年少女们,所以请托校长把她安排在小学部代课。可从他刚才听到的抱怨,她好像连小学部的学生也搞不定的样子。 电话接通,卫傥与对方打招呼:“你好,毛校长,我是卫傥。” “卫总,您电话来得正好,我也恰好想与您联系。”彼端背景略显嘈杂,毛校长似乎正在与人聚会,“对于发生在夏老师身上的事我很抱歉,让夏老师受委屈了。您看要不这样吧,让夏老师多休息几天,好好散散心,暂时不用急着来上班。” 卫傥哪里听不明白毛校长的言外之意,只是不动声色地应下了,转而问:“您能否告诉我当时的详细情况?朝芳性格比较内向,并不肯多说什么。” 毛校长在另一头讪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夏朝芳播放了一段歌剧《魔笛》中著名的花腔女高音唱段复仇的火焰,作为音乐赏析课上的讨论内容,结果有两个比较调皮的学生在听到戏剧花腔的部分,不能抑制地当场模仿起母鸡“咯咯”叫,引得周围同学哄堂大笑,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夏朝芳因为是代课老师,学生们对她本来就远不如对原来的音乐老师那么敬畏服从,课堂纪律一乱,她完全无计可施,几次要求学生们安静都无人理睬,一气之下便要求两个带头搞怪的孩子离开音乐教室,到门外罚站。 “卫总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是私立学校,很多学生在家都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老师不能凭一时之气同他们硬碰硬,得有策略懂教育心理学才行。”毛校长很是无奈,本来只是来代课的,结果现在闹得如此不愉快,他也很为难啊。“这两个孩子本来就是班级里的刺儿头,连班主任都得捋他们的顺毛,一听夏老师让他们罚站,最初也没放在心上,还在音乐教室里嘻嘻哈哈的,这激怒了夏老师,给他们一人扣了两分行为分……” “然后呢?”卫傥觉得两个刺头似乎并不会在乎被扣掉行为分的样子。 “唉……国庆假期学校组织各年级到不同的国家游学,但必须保证行为品德分达到一定的积分,那两个调皮鬼大概一直都盼着快点放假可以和同学出国玩,结果夏老师这两分一扣——”毛校长叹气,“他们的积分就全都达不到标准了。其中一个孩子当场就放话叫夏老师放学别走。后来夏老师下班的时候,该学生家长就堵在校门口,说夏老师欺负她儿子,讲了一些比较难听的话,把夏老师骂哭了……” 毛校长顿了顿,见卫傥没有回应,只好继续道:“班主任已经批评了该学生,等夏老师调整好心情回来销假上班,我也会勒令他向夏老师赔礼道歉。” “您说的情况我了解了,给您添麻烦了,毛校长。”卫傥微笑,“有空请您喝茶,我新得了四大奇茶之冠的城步虫茶,嗜茶如您,一定要试试。” “一定一定!”毛校长在电话那头叠声答应。 卫傥挂断电话,不由得叹息。这件事听下来,非但不是朝芳的过错,她还很受了些委屈。可惜她选错方式来对他发泄心中的委屈,倘使她能在第一时间用理智的态度与他沟通……卫傥摇头失笑,如果这样,那她就不是朝芳了。他刚才也在气头上,倒和中二青年计较起来。 卫傥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里孩童来回奔跑的小广场,驱车驶离。现在不是谈心的最好时机,不如彼此冷静两天,他先把引发这件事的熊孩子和熊家长解决了,再回头和朝芳坐下来认真地谈一谈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