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一灯如豆，将老首长伏案疾书的侧脸，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张，瘦削钢硬的脸庞。 王成站在窑洞口，静静地凝视了过去，一时间，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感慨。 老首长姓左，名权，自去年有感于八路军的文化教育，针对性不太足时，便奋笔疾书，撰写了《论坚持华北抗战》《埋伏战术》《袭击战术》《战术问题》《论军事思想的原理》等多篇实战性极强的战术教材来充实军队。据王成所知，这已经是老首长撰写的第四十篇文章了。 条件艰苦，任务繁忙，老首长却依然在百忙中，抽空完成一部部军事经典篇章。敬仰，就像潮水一般，轰击着王成的心海。 他静静地贮立在窑洞边。 目光充满了尊敬。 一如当年，他给老首长担当警卫员时，那样的自然而然。 熟悉的站岗之中，王成忽然发现，老首长好像写完了的样子，正把笔放在了一边。他赶紧挺起了胸膛，声音洪亮：“首长好！” 老首长看了王成一眼，微微一笑时，眼睛明亮而有力。 “还不错，没有当逃兵。” “嘿嘿……哪能呢。” 老首长点了点头，缓缓问道：“带回马明山一行了吗？” “没，”王成有些心虚，低声道：“不过这一回，我多少是干掉了百多个鬼子的，并且缴获了百多条枪和子弹，就战果来说，比光招回马明山他们，要强多了。” “嘿，你这一次出行，居然干掉了一百多个鬼子！”老首长笑了起来，状甚愉快，问道：“先说说那个马明山的事情。” “我和马明山等人见过面后，发现他们比较油滑，革命意志几乎不具备，因此，设计逼迫了他们不得不战斗一回……”王成详细地，把和马明山等人的矛盾冲出，毫不保留地说了出来。 “嗯，”老首长凝神想了一下，抬头眺望着洞顶，似乎有些出神。 对于王成的强烈排斥伪军加入革命队伍的行为，他是能理解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却是不赞同这种格局显得狭小的做法。 在世人的眼光里，总是爱把那些伪军们形容得跟哈巴狗一般，不是舔小日本的股腚，就是凶神恶煞地欺负老百姓。 可身为八路军参谋总长的左权知道，表面上甘当日军鹰犬的大部分伪军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坏，他们多数是迫于生计，或者各种原因，才不得不委身于日军麾下的。 这些年来，那些经过了日军教官多年严厉训练，且在军事素质上，很是出了些出类拔萃人材的伪军团体，战斗力其实并不弱。可这个团体却屡屡在战场上一碰就碎，一打就逃，深层次的原因，自然是有的。 因为那些伪军们，从骨子里，依然认为他们还是中国人，流着的是华夏人的血脉。所以，他们哪怕是学到了一身过得去的战斗本领，却是始终不愿，把枪口指向自己人。 或者是有意识，或者是无意识，但总之，他们就是这么做的，甘当逃兵。因为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魂，让他们下意识地回避，华夏陆沉。 想到这里，左参谋长有些惋惜。如果王成能够抛开个人观点，把那一百多个伪军带回来的话，凭着如今革命家庭展现出的勃勃生机，要消化百把个人，绝不是一件难题。 或许用不了几个月，那百把个人的精神气质，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曾经改造过的伪军士兵一样……会为了民族而战，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作战，会彻底的，抛掉胆小怕死的习惯。 而现在，可惜了。一百多个玩枪玩熟溜了的好苗子啊。 不过，这倒不全是王成的过错。毕竟部队上，对于接收伪军的思想工作，还不大到位，偏面上的敌视伪军，依然还占握着主流意识。 这方面的工作……任重而道远啊！ 老首长想到了这里，摇了摇头，再次注目向王成。对于王成提到的干掉了百多个鬼子的事情，他还是很有兴趣的——这小子出门一段时间，就干掉了百多个鬼子，难道说，日占区内的二线日本兵，战斗力就那么差劲？ “嗯，你继续吧，说说你干掉百多个鬼子的光辉事迹。” 提到这事，王成顿时来劲了，立即挺起了胸膛，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三进三出韩家大院，怎么联络上了何家父子，干掉了岛山，逼迫那帮二鬼子高呼抗日口号，以及怎么组织游击队员伏击日军的一幕幕，全都口若悬河地说了出来。 说到得意事情时，他甚至都在手舞足蹈了。 老首长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发出一声赞许的微笑。 等到王成说完了，老首长才眼睛微微一眯，若有所思地道：“从你的话题中可以看出，如今的日占区统治，日军将兵力分散得很开，对吧？” “是啊。”王成随口回答。 “他们力量分散得很开，可是，却能在一地出事时，迅速抽调兵力支援，对不对？” “对，鬼子援兵出现的速度，比我预计中的要快了许多。”王成惊讶地看着老首长。心中隐隐觉得，老首长这似要作出大决定的样子了。 “嗯，果然是如此……”老首长点点头，有些感慨地道。 “果然什么？”王成有些迷糊，下意识问道。 老首长笑了起来：“孟津县的游击队，被你这么一弄，倒也算是有声有色了起来，我琢磨着，也该是派一些人手过去，把那支队伍扩大成纵队规模才好，小家伙，既然你对孟津已经如此熟悉了。那么，这个纵队长职务，就由你去担当好了。” “啥？我当纵队长，那岂不是说，我一下子，就变成团长级别了？”王成有些懵了，张大了嘴巴。 “对。团长级别！”老首长笑着肯定。 “哎哟，这敢情好。”王成高兴坏了，不过看了老首长一眼时，又小心翼翼地道：“那么，我这回能带多少人到孟津去？不会是让我就带几个宣传员过去吧。” “不会。你这一次过去，组织上将会分配给你一个营级部队。划入到你的纵队里。”老首长目光目光严厉地看看王成，沉声道：“你这一去，我的要求是，拿出你爱调皮捣蛋的本事出来，在两个月后，准确的说，在8月8日的那一天，你得给我使劲地闹，不止闹腾孟津县，更要把周边的县城，以及附近的日军，全部狠狠地折腾。能有多大劲，你就使出多大劲，听到了没有？” 王成呆呆地听着，似乎有些傻了。 “嗯？”老首长的眼睛，猛地一下眯成了一条缝。狠狠地看着王成。 王成吓了一跳，叫了起来：“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在8月8号啊，别的时候不行么？” 老首长不答，沉吟了好一会后，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成，点头道：“嗯，你也是个信得过的老兵了，此行又是去担当纵队长的职务，那么，有些情报也可以对你放开了。来来来，你来看看这份地图。” 说着，老首长亲自拿起了油灯，把灯芯拨明亮了，这才指点着墙上的一副军事地图，道：“眼下，日军在华北地段，推行所谓的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的囚笼政策，企图凭此缩减我军的活动范围，并广撒分布点，建立据点之类，这你是亲自见识过了的，对吧？” “对啊，我是见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老首长回过了头，微笑着道：“这个布局，从构思到落子，都很有章法。不过，放在日本人手里用出，却存在一个致命缺陷，你来回答，是什么缺陷？” 王成目光一闪，沉吟道：“小鬼子的兵力，说多，倒是真不少。可他的主力还要放在第一线战斗，因此能放在占领区守护的，也就有些不足了。是这个缺陷……对吧？” “对头，你的分析，倒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日军弱点了。放你去当一个纵队长，我很满意。”老首长目光里充满了欣慰，笑道：“再考你一下，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着手，应付日军当前的囚笼政策？” 王成攥紧了拳头，立即沉声道：“他兵力分开得太散，若是由我指挥，那么我就会……各个击破！” “你击破一处，他八方兵力都会围来，那时你怎么办？” “辙呗，不在乎一城一地得失，我转头再打他另一处，蚂蚁啃象，早晚耗光他。” “还不够。你说的只是常规战法，这些年来，日军已经习惯了我军的不在乎一城一地得失战法了，这样的战术，作用已经不大吃得香。你觉得呢？” 王成顿时皱起了眉头，迟疑道：“难道说，我军要发起一次总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对头。”老首长笑着，并翘起了大拇指，赞了赞王成。 “啊？真要大打一场啊？”提出主意的王成，却是震惊地叫了起来。不能怪他会如此惊讶，毕竟，日军的一线战斗士兵，正面碰撞的话，客观的说，王成其实并不看好，八路军的战斗力。 这不是要灭自家的威风而涨敌人凶威，而是真实的战力对比。所以，王成才会感到特别地惊讶。 就在王成目瞪口呆，觉得不可置信的时候，左参谋长忽然目光奇怪地看着王成，一下子大笑起来：“你啊你啊，怎么就不想想。刚刚说你的各个击破战术，还不够呢，我问你，若我军同时攻击他一百个，一千个据点呢？到时候，日军处处失火，处处漏水，又还怎么能做到，一处有事，八方支援？” 这一句句话，立即就像一道道惊雷似的，在王成耳边炸响。王成顿时间，是双眼发直，脑海嗡嗡，心中更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大叫。 “是啊，我军若是全面出动，分成若干股，攻击他若干点，狗日的小鬼子，还有个屁的八方支援！” 顿时间，王成是喜翻了天，身子更是扭得风骚无比，振奋道：“那么，我军马上就要全面出击了？而我去到孟津县的任务，就是要在8月8号那天，全力牵扯住日军的援兵力量，让那一坨的日军，不能对前线进行支援，对吧？” “对头。”老首长含笑点头。 王成更加振奋了，道：“这一回，我军能出动多少人？” “原本，我和彭老总的商议是，聚集22个团的兵力，对日军正太铁路一线，发动多股多线出击，力争一举将该处敌军摧毁。可是……现在我军的实际战斗力，已经不是才成立八路军的人数了。好嘛，我这里战役预备命令才一发出，你猜猜，来了多少封各团长的请战电文？” “多少？”王成飞速在脑中过了一圈，迟疑道：“翻了一倍？” “再猜？” “我艹，难道有五六十个团？不得了，这一仗不小啊！” “不，你还是猜得太少了，”老首长饶有兴致的着王成，慢慢地伸出一根指头，傲然道：“一百。准确的说，这一回，咱们即将出动的攻击部队，足足有……一百零五个团。” “一百零五个团？”王成喃喃，整个人都呆了。 “哈哈，吓着了吧？”左参谋长爽朗的笑声，在窑洞里回荡着。 “告诉你吧，彭老总已经把这次即将发生的战役，定名为百团大战了。所以你小子，赶紧的给我快滚到孟津去，在八月八号那天，若你小子不能给我牵制最少一千个鬼子以上的力量，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王成目不转睛地看着老首长，眼睛中，是一团疯狂燃烧的火，啪地一下立正敬礼，大声道：“首长，您放心，一千个鬼子，那只是小打小闹，我若是真这么做了，那是再给您脸上抹黑。所以，没有一个联队以上的规模，我干脆撞墙撞死好了。” 说到这里，王成有些心虚了起来，低声道：“不过首长，我带去的那个营，是那一支营啊？你可别给我一支残营啊！” “怎么，心虚了？” “没。” “没就滚。”老首长一瞪眼，挥手道：“滚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一会儿，陆瓦荣会来找你。” “啊，是陆瓦荣那支营，这这这，首长，我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保证！”王成这一喜，当真是非同小可，立即喜笑颜开起来，心中一个美。 “去去去，还不快滚。”老首长一挥手。 王成心满意足，立即一勾子就溜了个飞快……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喃喃：“百团大战！百团大战！好！太好了！这一回……马上就是要惊天动地的大战役了，此事……心动神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