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文集(第七卷)中短篇小说3:世态种种

《李国文文集(第7卷)?中短篇小说3:世态种种》主要内容包括:情敌;人在途中;快乐的波尔卡;垃圾的故事;爱之极;请客;希望之星;友谊等。其中作品有的与作者的人生命运直接相关,具有历史的标志意义;有的则代表着其小说创作各个时期的风格与特点。这些作品普遍关注...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34萬字 | 54章
纺车的故事
    电话在半夜里响了起来。

    “谁呀!”

    “我是田家老三,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李叔叔!”

    “田老出事了?”

    “可不是吗?他闹着要离家出走,哄也哄不住,拦也拦不住,我也没法去接你,你快来劝劝他老人家吧!”

    “好好好,我这就过来——”

    我连忙披衣起床,心想,田老先生大概觉得这世界上,有一个托尔斯泰晚年出走还不够,他也要串演一出大文豪演过的戏。这个老头子怎么回事呀?活腻歪了吗?好在今天晚上,不是托翁出走的大风雪天,虽然时近午夜,犹有的可打。于是,赶到田府,敲门,进屋,他那张灶王爷的脸,瞪着我:“你来干吗?用得着你来掺和吗?”他的儿女们都努力不笑出来,以免老爷子恼羞成怒。

    其实,他是个好老头。早年他是个明白人,老了也还说得过去,后来虽达不到大彻大悟的境界,但对于功名利禄啊,早视若浮云,世态炎凉啊,更是参得透透的。所以和我还算谈得来,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偶尔来了兴致,约我到附近小酒馆捏上两盅。“知道你有夫人管着,无喝酒的自由,不比我,快活神仙,但只许二两,喝完拉倒。”饭后付账,每次我要掏钱,他都自嘲地拦着,“老干部如今虽然寒酸些,但这点酒菜钱,还是付得起的。”这说明他也渐渐变成性情中人,我常羡慕,一个人能老到这样不被后辈讨厌的程度,实在是很可爱可敬的了。

    此刻,他不欢迎我的出现,很不友好地问:“阁下这大半夜地闯入民宅,有何贵干呀?”

    老三比他哥哥姐姐,更不在乎些,说:“是我打的电话,因为我们实在无计可施——”我也很奇怪这种场面里,老人的儿媳和女婿怎么都不见,看来这是绝对田家的事情,外姓人回避了。

    “他来怎么样,我是打过游击,钻过青纱帐的人,他能挡得住我的腿?”然后警告我,“老李,我可提你个醒!清官难断家务事,别找不愉快!”说完了,他老人家站起来,对他的两儿一女板着脸说:“好吧!老李也来了,你们有什么事跟他聊吧,我不奉陪了!”我以为他老人家要回房休息,谁晓得还是要出走,大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一去不回头的决心。

    我对气得胡子都撅起来的老先生说:“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他大概不好太拂我的面子,站住了。

    “老先生哪,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他冷冷地回答我:“你就甭操心了。”

    田老以豁达著称,轻易不上火,气成这样,想非小事。“好好,反正你老人家先别急着要走,我来了,总不能不问清楚他们,就陪着你到天涯海角吧?”我把他按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老三,你先说,到底为什么事?”

    等他一张嘴,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世界上是有许多事情,真是难以逆料,怎么想不到一家老小,竟为一台放在阳台上不知多少年,已经朽坏的纺车,大动肝火,闹得不可开交。

    他们家这台纺车,能奇迹似地保存到现在,倒是田老对于亡妻的纪念。以前他每次搬家,我去帮忙,都建议他扔掉的。一般来说,大凡人死了以后,影子还拖得很长很长的话,对于*****,都可能成为不胜其负担的负担的。老大、老二、老三和我在扔掉上的看法一致,但出发点不大一样,他们因为长大了,要求更大的空间,便把房子里可要可不要的东西,拼命地淘汰。年轻人理由是:这纺车,第一,它不具有文物价值。若是***、朱总司令摇过的纺车,可以送到革命博物馆展览,一位故去多年的革命老太太的遗物,有什么保存的必要?假如我们家的房子非常之大,留就留着吧,那就另说了。第二,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送给剧团、电影场当道具,人家还嫌累赘呢。这年头,除了纪念文艺座谈会讲话,谁还老演《兄妹开荒》?儿女们试着扔过两回,都让田老又捡了回来。“怎么说也是你们母亲的遗物,是在解放区搞大生产时的纪念嘛!”

    老先生从垃圾堆捡回来,也只是往阳台的角落里一扔罢了。其实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也只是要在家庭里面,进行****教育,才想起它来。招呼田老从阳台搬进屋里擦拭干净,上点油,然后庄大姐盘腿坐在纺车前给我们表演。我现在已记不得在“**”期间,她一边挨革命小将批斗她的资产阶级办报方向,一边她还在家里让她的儿女吃***,提高阶级觉悟,是一种什么心态了。因为她实际是不服气这种批斗的,因为她实际比谁都更革命的。所以她要把这纺车从阳台搬到厅里来,还要当众表演的。

    我到报社当助理编辑时,庄大姐已是编委,主管副刊,是我的老上级。承蒙她诲人不倦,普渡慈航之心:“你也来吧!你们这些蜜罐里长大的后生,应该多接受这种阶级的洗礼!”

    “遵命,庄大姐!”

    但这位革命老大姐,在晚会上引吭一曲“青线线那个蓝线线”,是有人喝彩的,但真的纺线,终究是久不操练的缘故,手生了,加之凭本买来的供应棉花,绒短絮差,做棉花胎可以,纺线线是绝不灵的。疙疙瘩瘩,三断两断,她急得满头汗,老田更是忙得团团转。那时,她三个孩子都不大,高中,初中,小学,也不太懂事,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我自然不好意思笑,但也忍俊不禁。只有老田一本正经,给她打下手,他那时并不老,不知为什么,在太太面前,越紧张,越笨拙,结果越帮越忙。最后,庄大姐还对他大发脾气,不承认自己技术状态不佳,而怪田老把纺车修理坏了。这也是一些领导干部的通病,她也难能例外。她数落他:“你呀你,真是没用啊,没有金刚钻,不要揽瓷器活,这下好了,聋子治成了哑巴!”

    田老从不辩解,在她面前,对也是错,错当然就更错了。并不因为他夫人健在的时候,级别待遇总是比他高一些的缘故;而是那位大姐脾气忒厉害,性格太暴躁了些。实在得罪不起,也不敢得罪。于是,他又趴到那台有着光荣史的纺车前面。“要不,我再调试一下?”

    “调试个屁!别乱用名词,它是什么复杂机器吗?”她腿也盘酸了,站起来,对厨房喊,“桑姨,开饭!”

    “**”期间,所有当保姆的,都被***以反对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的名义,给“启发”丢掉饭碗走了。这位桑姨幸亏是庄大姐家乡人,沾点亲,算是亲属留下来的。是个挺

    善良的农村妇女,因为我们这位老大姐是工作狂,差不多整天泡在报社里,这几个孩子几乎都是吃她饭长大的。

    说实在的,那天桑姨做的菜团子,里面搀有刚从院里树上摘下的槐花,简直无比的好吃。老三有点傻不唧唧,尽管田老用筷子戳他的脑门,他还是冒泡了:“妈,敢情小兵张嘎那么快活,他吃得多好啊,这又香又鲜的团子……”那时,这是一部经典影片,正在上映。

    庄大姐脸色变了,责怪桑姨:“我让你菜不要择,菜根菜帮也剁进去,一滴油也不要放——”

    桑姨说:“你那是做猪食,不是饭!”在他们家,只有这位阿姨敢顶她。那顿***,玉米面白菜槐花团子吃完了,棒子和灰菜熬的粥喝光了,炒豆腐渣和疙瘩头咸菜也风卷残云地扫荡干净,全家吃得很开心,并舔嘴咂舌地要求桑姨再来一次,完全背离了老大姐的初衷。她气坏了,第一,我虽是她的下级,但此刻是她家的客人,不好对我发作;第二,三个孩子屁也不懂,骂了等于白骂;第三,桑姨惹急了,甩耙子一走,连饭都没人做,她不敢对她光火。结果,田老就是她的永备不懈的靶子了:“你从来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不同我好好配合,你干吗吃得那么香?真那么香吗?”

    老田,那时不叫他田老,很为难,说香,太太不干,说不香,又愧对人家桑姨,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难得换个口味,总是有新鲜感,再说,桑姨粗粮细做,这成绩总是要肯定的嘛!”

    “好,桑姨,从今往后,你顿顿给他蒸菜团子吃——”

    庄大姐这人伟大之处,就像六月天气小孩脸,说变就变,雷阵雨,哗啦哗啦一阵,但雨过天晴,又是和风煦日,不是那种秋后算账派,记一辈子仇,面孔倒是和颜悦色,但攮进你下腹部的一刀,又绝对是致人死命的。所以,庄大姐“**”后期离开人世,老田倒越发地怀念这位结发妻子,因此,无论这台纺车如何旧,如何朽,如何快散架了,他两次升官,两次搬家,我建议扔,他儿女更赞成扔,都被他严辞拒绝了。

    “碍你们什么嘛!”

    原来庄大姐活着,也许是大树底下不长草的道理,显不出老田的水平。也许一个太能干的老婆,无法接受太强的丈夫,说不定倒是老田主动退避三舍。但也怪,庄大姐以后,老先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官运亨通,一直到副部级离休,享受正部级待遇,还兼着一个什么战略研究会的会长的闲差。我陪他去钓过两回鱼,简直邪了,那塘里的鱼,疯了似地抢着咬他的钩,存心冷淡我,鱼漂文丝不动,让得到过钓鱼大奖赛冠军的我,恨不能跳水自尽。旁边也是一位钻研《易经》的老干部说:“看来,老田的旺运,正是所谓的‘允升,大吉’,还得步步登高!”

    他哈哈大笑,吃着桑姨为他,当然也有为我准备的野餐,喝着啤酒,兴致极好地说:“按虚岁,我已经进入古稀之年,还能高到哪里去?看下一代人接着把戏唱下去吧!”他大儿子现在是一家研究院的副院长,女儿是著名的电视剧导演,以为老三最没出息的,现在,那小子的私家的车比他老子公家的车,要高好几个档次。

    这大概是半个月前的事,说好过两天再到那鱼塘决一雌雄的,想不到会为一台纺车,一件亡人的遗物,老头子大动感情若此,以至于要弃家出走,这些孩子也太不懂事,太不知道尊重老人了。

    “诸位,不是我批评你们,人是有一种恋旧的情绪,尤其老了以后,这种伤感会愈来愈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有的人就是生活在记忆里,好莱坞不是拍了不少怀旧的影片嘛!”我发现院长、导演和经理的面部表情,有点像当年看他们老娘表演纺线,觉得很是滑稽可笑似的。也许我扯得太远了,跟好莱坞有鸟相干?干脆直奔主题:“现在房子大了,怎么也有那台纺车摆放的位置吧?扬弃过去,是年轻人反传统的权利,但珍惜昨天,也是聊以**的温馨吧?”

    “行了,行了,作家!拜托啦!”老头子拦住了我。

    “怎么,我说得文不对题?”

    老三说:“你根本不知道,李叔叔,是他要把这纺车扔掉的呀!”

    “该扔就扔,真正的纪念是在心里,而不在形式。”老田愤愤然地说,“你们还要把它油漆,把它供起来,是什么意思?”

    我弄不懂了,原来要保存的人,现在想通了,要扔掉;原来主张扔掉的人,现在一百八十度转弯,在加以保存。这下,我血压马上上升了,天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先生说完了,拂袖而去,不过不是出走,是回他屋里睡觉去了。

    “你们怎么搞的嘛!”我埋怨他们。“这不正好嘛,早就该扔。”

    这时,我才从那三位忤逆嘴里,陆续听出来一些缘由。事情是由老三要迁出这套房子引发的。老头子和他们三个人开了个高度机密的会,大概话题很难启齿,这位什么战略研究会的会长,绕了很大的弯子,才说到正题上:“老大你早就搬到研究院去了,老二你前年也在电视台分到了房子,现在,老三要去住城市花园,那我这么一个孤寡老头,和你们的桑姨,怎么办?”

    老二当电视导演,一嘴花言巧语:“老年人最怕孤独,那我们会经常回来看望你的。我们都有车,有大哥大,一拷就到。要不,你实在嫌冷清,不怕鬼子进庄的话,把第三代统统给你弄来,孙男弟女,一大群,让你逗闷子!”

    “得得。”田老连忙摆手,敬谢不敏,“我没有这个兴趣,你们桑姨,也给你们带够了。我直截了当地对你们讲吧,今天找你们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我等老三搬走以后,打算好好收拾一下房子,正式去街道登记,我要和你们桑姨准备重新组织一个家庭!”

    他话说完以后,他的三位子女,差点闭过气去。

    “你太过分了,爸!”老三曾经听他那个当过模特儿的二百五媳妇说过,老爷子对桑姨关怀备至,体贴万分,好像有点感情苗头。他骂他的老婆:“你别嚼蛆了,我爹老北大,三八式,副部级,简直在开高级玩笑。”那个模特儿反驳:“我相信我的感觉,你不知道,女人有这方面的特异功能。”老三跟她吼了:“你给我闭上这×嘴!”可听他父亲这一表白,也等于他自己让媳妇打了嘴巴,所以格外激动。

    “爸,我们从来没有反对你续弦的意思。”

    “这不很好!”

    “那你——”

    “那你什么?”

    老大像他,说话做事,“怵”字当先,所以至今还只不过是个副院长,虽然他资格挺老。老三就不同了,可能是他母亲给他的基因多些,像炮仗,一点就着,因此他也最响。田老尽管不打听,不关心,当然更不会向他伸手,据田老私下跟我分析,几百万本钱总是有的。老爷子只求他一条:“你最好别犯法,那时候我绝不会去探监的。”老三的哲学是,胆小不得将军做,你们当年干革命,不也把脑袋掖在腰带上吗?如今无命可革,挣钱致富,不得具有同样精神吗?他替他大哥说:“爸,你娶谁都行,就是和桑姨不行!你得为我们这些在场面上混的人的体面着想。”

    老大和老二都松了一口气,这是他们最难表达的意思,老三一口气和盘托出。

    “那我倒要请教诸位,我和桑姨结婚,怎么就让你们感到丢脸呢?”

    是啊,一没有搞破鞋,二没有犯重婚罪,三没有搞大了肚子,不可收拾,四没有坑蒙拐骗,强迫婚姻。

    老二觉得她再滑头下去,不表态,当好人,那哥儿俩准不答应。尤其老三,还指着他赞助她的电视剧呢!“是这样,桑姨是绝对的好人,她从二十多岁离婚,从乡下来找我妈,现在五十多岁了,实际上已是家庭一员。妈死以后这些年,要不是桑姨,你不但眼镜找不到,领带系不上,开会忘了点,出差连换洗衣服都不晓得带的。可这种生活上的无微不至,和妻子、老伴那种精神上的交流,情感上的慰藉,是不同范畴的两回事。爸,你学问大,轮不着我们小辈来开导你。”

    这张天花乱坠的嘴,竟说得老头子一时语塞。后来,他和我谈起这些,我说:“这夫妻俩要没有生活上的关怀体贴这个前提,像路人一样,试问,哪来精神世界的沟通呢?你那位导演女儿,只知道分镜头,把事物割裂开来看,却不了解感情是蒙太奇效果,一二三,三二一的联系着的。”他跌足叹息:“我怎么当时想不起这些呢?”我嘲笑他:“学问太大了,就大智若愚,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譬如你的半夜出走,就是一着臭棋。”事情过去了,老头子和他死去的老伴一样,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你怎么损他,他也置之一笑而已。

    不过,他当场还是把三位的抗争驳了。他们说桑姨连字都不认识,写信算账,还得找贝贝她们小孩子帮忙。“你在大学里还有课,你在中央大报上写理论文章,你还带着博士生,天哪!”导演做出一副不堪设想的表情。

    “我娶的是老婆,不是秘书,就是你妈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是各写各的,她从来不看我的文章,老实说,我也从来不读你妈写的那些八股文。”

    也许由于这句话,才出现纺车,才把桑姨逼走的。

    然后,才有他的出走,才有半夜把我搬去救驾的紧急行动。

    凡事情过去了,不是悲剧,便是喜剧,我问他:“田老,那天晚上若是我推托不去,给你个台阶下,你冲出门去,我也不拉住你,你老人家怎么办?”

    他乐了:“怎么办,我总不能再回去看那三张脸吧,只好往前走了!”

    “走到哪儿去呢?夜里一两点钟啦!”

    “我相信我肯定会去火车站——”

    “干吗?”

    “买张票到我当年打过游击的山区去,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了老庄结婚的,现在我再去找相处了快三十年的桑姨,不妥吗?”

    他的那些儿女,也是做得有点过分了,把那台她母亲的遗物纺车,从阳台上请到客厅里,不但擦干净,修理好,还要找工人来上油漆,那意思分明是要把它供起来。

    “岂有此理——”老头子气坏了,吼他们,“你们干的这一套,不正是《***宣言》里所说的‘战兢兢地请出亡灵来’吗?”桑姨是个非常明白知趣的人,虽然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表面上还和过去一样地亲亲热热,但她终于留下了一张字条,到底这三十来年,在知识分子环境里没有白待,那笔字,还挺娟秀。

    你们千万别因为我,坏了一家的和气。

    我走了,愿你们过得好。

    老田终归是老了,就拜托你们三位多多孝顺了!

    看到这里,我对田老刚才问我的“不妥吗”,我不但觉得“妥”,而且“大妥”,“特妥”。于是,我也顿悟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情,总是和封建礼教,和陈规陋习,和世俗观点拧着劲的,是不怎么肯妥协的。

    其实,过去的东西,再好,也是属于过去的了。它只能是留恋,只能是记忆,只能是逝去的流水,飘忽的浮云,对于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来讲,它已经是脱节了,变成了历史,而成为历史,也就意味着使命的终结。因此,最重要的,莫过于紧紧地把握住现在,把握住展现在你眼前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因为你一旦撒开了手,时间也好,光阴也好,幸福也好,爱情也好,甚至一切的事物也好,东西也好,都会离你而去,而追悔莫及。

    一个生活在过去阴影里的人,是无法快乐起来的。而被阴影捆住自己手脚的人,甚至是非常痛苦的。所以,我想来想去,在阻止他半夜出走以后不久,还是跑到火车站去,找熟人买了一张京汉线转德石线的软卧,和到山区小县城的长途车的联票,然后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田老书房里号码。

    “谁呀?哦,听出来了,你老兄——”

    “你在干吗呀?田老!”

    “我猜你大概是馋酒了?是不是约我出去喝两盅?作家?”

    “说实在的,我此刻更馋的是什么?”

    “什么?”

    “你大概和我一样地馋,是桑姨烙的葱花饼啊!”

    电话那边突然沉默下来。

    “田老,你知道,我是有自告奋勇癖好的人,起先,打算自己去把桑姨接回来。后来,我想,还是我们俩作伴去接为好。再后来,我又想,当电灯泡这个角色是挺讨人厌的,最佳选择还是本主去则更好了。”

    田老笑了。

    “票在我手里捏着,田老,还有一个小时就开车,我在车站东边的钟楼下面等你大驾!”

    “要是我不去呢,作家?”

    “不去,这火车票也得你报销。”

    “那我,还是不要浪费这张票,到山区去呼吸几天新鲜空气再说吧!”

    “这是个好主意——”说实在的,有时候,这个城市里的大气的浑浊度,以致人和人面对面,都看不清晰。我放下电话,心想,这老头说得对,从战略角度出发,人类制造的种种污染,是该治一治的时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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