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文集(第七卷)中短篇小说3:世态种种

《李国文文集(第7卷)?中短篇小说3:世态种种》主要内容包括:情敌;人在途中;快乐的波尔卡;垃圾的故事;爱之极;请客;希望之星;友谊等。其中作品有的与作者的人生命运直接相关,具有历史的标志意义;有的则代表着其小说创作各个时期的风格与特点。这些作品普遍关注...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34萬字 | 54章
年糕满
    满老头的切糕,在我们这一片,有点小名气。

    一提“年糕满”三个字,小孩子就要咽口水,大人就会赞一句那是个厚道的老头。老吃客说,他的切糕,一是黏软可口;二是馅细无渣;三是最让顾客放心的,干净卫生。其实,按老头自己说,没有什么窍门,无非精心一点,认真一点,尽力不唬人罢了。

    所以,他每天做一板切糕,不会超过三十来斤。下午三点钟,把门脸儿上牌子挑起,用不着两三个小时,不到天黑,就关板了。“改日吧,改日吧,明儿我给你留着吧!”一个劲地向老主顾们抱歉。想吃他的切糕,就得早点,去晚了,就买不着了。

    “您老多做点不行?”

    他摇头,那驼背,那满是皱纹的脸,那甚至有点颤抖的手,叹口气告诉我:“老了,做不动了!年轻时,一锅三屉,每屉也得五十斤江米粉,那时,我老伴在,还做艾窝窝、驴打滚。”

    有的老主顾建议,既然不多做,你也不容易,那么可以提高一点价码。“优质优价嘛!现如今,通货膨胀,你还卖老价钱,不得赔?”

    “够本就行,都是街坊邻居,那些小孩子,不是都吃得起麦当劳,好歹甜甜嘴吧!”这种做小本买卖的纯朴古风,在这无物不假、无商不奸、随时提防坑蒙拐骗的世界里,真是空谷余音,已经难得之至了。老头儿那颤颤巍巍的手,称好了切糕,总要另外拿刀再切一小块添上,以示友情,这做法,无论新老主顾,从不改变。对于带小孩的买主,还格外多加两勺糖的纯朴古风,倒是多少年如一日,从来如此。总之,他是个很有人缘的老头。

    我和老满头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因为我有个小孙子,是年糕爱好者,礼拜天跟他父母来了,总得带他走半站地,去光顾满爷爷那年糕铺。也许是熟人的缘故,可以进到他店堂里,坐下来吃。刚出屉的年糕,总使人想起年末岁尾的节日气氛。这时候,通常他也卖完了,收拾家什,我们就闲扯起来,于是话题渐渐地多了。这才知道,他的儿子德瑞,虽然待业在家,属于游手好闲之辈,但从来不帮他老子一把的。只是抬笼屉上锅蒸时,老

    满头实在因为上了年岁,力不从心,才叫他来搭把手。

    我见过几次德瑞,是一个挺富态,挺像样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显然小时候没少吃年糕和绵白糖,胖胖乎乎的,白白净净的,可惜他没当官,要说他是个处长、局长什么的,挺拿得出手。但至今连个正经工作还没找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给哥儿们帮帮忙,弄两个零花钱。所以对象都没着落,不过,他挺快活,挺想得开,挂着“沃克曼”,耳朵听着,嘴里哼着,腰和腿还扭着抖着。只有一条坚决得很:“让我继承祖业卖年糕?没门!”

    我曾经很惋惜老满头后继无人:“你应该把这门绝活传下去!找个得意门生吧!”因为老满头的年糕,有一年在地坛春节庙会上,交口称赞,得到过传统小吃优秀奖的,还上过电视。尽管他谦虚说没什么秘诀和窍门,但后来我听他的女儿女婿讲,从米、面、豆开始,到浸泡发磨,到和拌压揉,到煮炒蒸焖,到加糖点油,那讲究可就多了去了。“我们这位老爷子,整个是个死心眼,现如今是什么时代了,还那么一板一眼,一点也不肯凑合,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老头儿的女婿是个开车的,女儿德芳拿百分之七十工资,不去纱厂上班,成天管做三顿饭和带孩子,一家三口也挤在老满头这小院里。她比她弟弟还不如,压根儿不张罗她爹店里的事。德芳的理论是,“要我搭手,就得听我的。”而老爷子说:“我们老满家的规矩,传子不传女,她就是诚心诚意想学这门手艺,还看我肯不肯教呢!再说,宁可自己一个人干,哪怕少做少卖,也不能对不起街坊邻居,老少爷们。豆子不挑,米也不拣,硌人家牙,不得损祖宗三代?我不能砸了老满家的牌子,道光年间就挂在这店门口了。”

    一提道光年间的这块金字招牌,女儿和儿子就嘲笑他老人家。有一次当着我面说:“咱们满家老祖宗,也不挑个好年头开业。你听听,冲‘道光’两个字,能发得了财吗?道光倒光,到头来还得倒得光光的。”

    女婿是外姓人,不置可否,给老汉添上酒,一个劲地劝:“喝!喝!”按这位

    司机私下的高见,还不如摘了这块道光年间的金字招牌,雇几个安徽小保姆,让他老婆当掌柜,让他内弟张罗开饺子铺或者什么快餐店呢!德芳还求过我去说服她的父亲歇业。从我内心来说,老满头的年糕,确实是京城一绝,只是没有宣传罢了。但看到那姐弟俩,一个待业,一个无业,也是难题。可老满头见我刚张嘴,便拦住了。“现如今北京还有几份卖年糕的?”我知道,劝也没用,他大概属于那种年糕至上主义者,已经是为艺术而艺术的执着了。正如我这辈的作家,写了多年的现实主义小说,让我再去学写新潮,搞现代派,是怎么也不灵的了。

    有一天,我那个小孙子兴高采烈喊我,说是年糕爷爷来了。连忙迎出去,一看,老人情绪沮丧,精神萎靡,原来他们那一片要拆迁了。他想让我帮他呼吁呼吁,将来能不能给他留一个门脸,好挂这块道光年间的“年糕满”的招牌。可是现在凡有力量搞大规模房地产的,都是了不起碰不得的人物,才不理会平民百姓的呼声呢?我辗转托了几个人,竟连回音都没一声。

    紧接着的一个礼拜天,我那孙子又缠着我上街,还没有走完那半站地,眼前已是一片瓦砾场。该是原来年糕店的地方,我见到了一辆卡车,那姐弟俩和那位女婿正在往车上捣腾家具。我问老爷子怎么没见,这才知道病倒了。按说这套小院换进了高层建筑物里三套两居室楼房,不算十分刻薄。但门脸呢?我看他们三个人挺高兴的样子,也就没再问下去,那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我努力在那堆砖头瓦块中,寻找那块道光年的金字招牌,看来那大概是老满头晚年的全部记忆里,唯一能陪伴他的真实纪念物了。而我看着堆在了一边,显然是不想搬到新居去,打算处理给收废品的,那些祖辈留传下来的笼屉、水缸、铁锅,以及和面的瓦盆、泡米的木桶、糕点的模子,和老爷子戴着老花眼镜在灯下挑米拣豆的罗筛。不禁想到牵着我手的小孙子,大概再也吃不上京城一绝的年糕满的手艺了。

    该抛弃的没有抛弃,不该抛弃的,倒满不在乎地抛弃了,这恐怕便是时代的遗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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