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差不自在,自在莫当差。” 这是京剧《女起解》中那位名叫崇公道的洪洞县衙役,出场亮相的两句定场诗。崇公道其实心地善良,不像别的衙门里的公人,那么恶神凶煞,如狼似虎。所以年纪一把,也未提拔一官半职,仍得一路辛苦地押解人犯。而且,苏三已经沦落到如此田地,那南京的王三公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因此,此趟公差不可能有多大油水,于是才有以上的感慨。 “有什么法子呢?”我在长途电话里,就用崇公道的名言,给远在边陲省份的侄媳妇做工作。因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到我这儿,告她丈夫的状了。既然走马上任,既然全县人民信任他,既然组织上这样安排,哪能依你做妻子的意志,掼乌纱帽呢?“秀芬哪,树良早先在农科所搞玉米品种改良,那工作当然比较单一,现在,成了一县之长,你还要求他像从前那样上班下班,有时有晌,生活规律,你们家庭的小日子过得平稳安静,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她根本听不进去:“叔叔,您回头有空,跟他好好谈谈,辞掉这七品芝麻官算了。” “你看,你看,又来了!” 反正,从一开始,让树良丢下他瓶瓶罐罐里的金皇后、大马牙、农大八五一那些良种优选试验,坐到还是满清末年建成的那幢亭台楼阁、雕梁玉砌、充满古色古香情调的县衙里,当上人民政府的县太爷,他的妻子就不赞成。“叔叔,他根本不是当官的材料,纯粹是活受罪!” 这个李树良,按讲是我远房的侄辈,早出了五服,要不是他来北京念农业大学,也不会有太多来往。那时,我算是他在首都唯一的本家亲戚,大多数礼拜天,他,后来又加上他的先是同学,随即是女友,接着又成为妻子的俞秀芬,总是在我这儿度过的。这样,联系就比以往密切多了。我欣赏树良为人老实本分,但不以为他过于克己复礼,过于礼让三先,多么值得提倡。这样心肠,怎么适宜做官呢?起码,你可以不咬人,也不能让别人咬,才是正道。秀芬是 上海姑娘,能嫁给他,跟他一块儿扎根到边疆,主要恐怕是看重他的这种善良的性格。 大概是去年吧?我在报上读到王蒙先生一篇短文,题曰《诫侄》,是告诫他的当了县长的侄子,应该如何如何地廉洁奉公,勤劳至仕,也就是要好好当差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树良被该县人大全体代表无一反对票的情况下,成为一方父母官。我们家族人丁虽然兴旺,但祖坟的风水大概不佳,至少官脉不畅,从满清而民国而止于今日,帽子上捞个顶戴的,可以一光门楣者,还真是找不出来,基本是平头百姓,连小组长也少有人当。我也为之高兴,很想来一篇《诫侄》什么的。可写什么呢?腐化堕落,贪赃枉法,权钱交易,不正之风,就是借给他胆子,他也不会为和不敢为的。最后写了一封信,除了勉励他劬劳公务,克尽厥职外,特别希望他注意身体,他的胃溃疡,一犯起来,那是很苦痛的。 不久,我有机会到边疆去采访,顺便从省会弯到树良的那个还没达到温饱程度的山区小县待了三天。那三天,秀芬为我做了九顿饭,可坐在桌子上就餐的,只有我和秀芬,还有他们读小学的女儿。我那位县太爷侄子,一早起来,便苦着脸子,到县委小招待所,陪客人吃早点。这个县离广州三千里,可早茶水平绝不会弱于羊城。中午,经常不是一个饭局在等着他,在这个酒家吃上头几道菜,抱拳谢罪,中途退席,又得赶另外一个饭店的筵席,他一脸哭相地向我说:“我这个当县长的,要是不举杯的话,别人怎么好意思动筷子呢?”三千里外才是广州,那大海则更为遥远了,可在餐桌上,生猛海鲜,连请来的港商都叹为观止。晚餐接着还是大啖特啖,仍旧是燕窝鱼翅、河鳗甲鱼、蛇羹鹿鞭、猴头飞龙,再加上茅台、五粮液、人头马、XO之类,每晚十二点钟前,是回不了家门的。一天吃下来,面露死灰之色,我真替他那可怜的胃犯愁,该怎样拼命,才能克化掉那些高蛋白呀? 他自然很想和我聊聊,无非诉他为 官之苦吧。可一张嘴,喷出来的味道,和饭店厨房抽油烟机排的气息没有什么差别,他自己也是欲笑乏力,欲哭无泪。“当差可太难了!”唯有叹息和恨爹妈没给他一个最好能把合金钢都消化得了的胃。 “你就不能罢吃?这么穷的县!”我说。 他来不及地摇头:“那还了得,我往后想不想在这儿生存下去?” 第三天,秀芬几乎和他掰了,如果不在家陪叔叔一顿饭的话,她第二天就带着女儿买票回上海外婆家。“好好好!”他向县里四套班子一一陈情,总算恩准免于宴会一次,回来陪我。可是,四口人刚刚围桌坐下,县办的主任出现在门口。“李县长,今晚是给地区检查组饯行,你怎么也要到聚贤楼点个卯才行!” 树良差点瘫在椅子上,然而,他还是挣扎着站起,谁让他是当差的人呢!说好了去去就回的,直到夜深,电视台都跟观众再见了,也未见他人影。第二天我走,他未能送我,因为这位七品官把胃病吃犯了,昨晚送进了县医院急诊室。 夫子曰:“食色**。”吃,本该是一桩赏心乐事,没想到竟成我侄少爷的负担。回京后送他四句打油诗的条幅:“县长容易当,饭局实难搪,公款如流水,消化永不良。”还是劝谕他以少吃不吃为佳。当然,不起什么作用,病稍稍痊愈,又开斋了。于是秀芬便不断地要我做他的工作,辞职不干。 还未等我和树良剀切地谈一谈,她倒先给我来电话了,是在省里打来的。 “叔叔,我没敢先告诉你,树良住院了,胃切除了三分之一!” “啊?”听了以后,我吓了一跳,连忙问她究竟。 “溃疡穿孔,不切不行。”接着,她说,“还有个好消息,上面已经同意他不担任县长,等病好了,回农科所。叔叔,这真是太叫人高兴了。” 我从电话里,品得出她的轻松和快乐,无论如何,她丈夫那剩下的三分之二的胃,总算能保全了。要再吃下去,胃全割掉,人,还怎么活呢?于是我也为我的侄少爷额手称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