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兴头上,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将一盏煤油灯点起来,多加了一根灯芯。 饶是如此,永嗔用惯了太子哥哥书房的琉璃灯,一时还是熏得眼睛疼。 他见苏子默不自在,笑道:“正该是煤油灯才能显出读书之苦来。” 苏子默咬唇愧疚道:“对不住殿下……” 永嗔径直打断他,自己动手磨墨,还笑道:“这项差使我从前抢着,都抢不过底下伺候的人,竟是从没过过瘾……” 苏子默渐渐了解了这位十七殿下的性子,最开始的惶恐少了些,一时笔墨纸砚都备好,因笑问道:“不知殿下今日想学什么?” 永嗔笑道:“子默兄且选一首自己极爱的诗词写来,我看了再说。” 苏子默猜想他大约还是要考较自己的,提起笔来,往日最爱的诗词自然而然涌现笔端。 一笔瘦金体写得极为风流雅致。 永嗔探头看时,却见写的是“人来种杏不虚寻,仿佛庐山小径深。常向静中参大道,不因忙里废清吟。愿随雨化三春泽,未许云闲一片心。老我近来多肺疾,好分紫雪扫烦襟。”。 苏子默知他于诗词上功夫有限,因解释道:“这是唐寅《寿星图》上的题款诗词。” 永嗔笑道:“就是那个画春宫图的唐寅嘛!” 说完了看一眼苏子默,笑道:“对不住,我唐突了。” 苏子默眼神闪躲了一下,小声却坚定道:“他的确是画过春宫图的,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唐寅的春宫图,与如今那些低劣之物并非一种物什——自有他的造诣在其中。” 这还是苏子默第一次如此主观的表达自己情绪。 永嗔略带深意地望他一眼,又指着那诗词,引他说更多关于唐寅之事。 苏子默被他引着,不知不觉就从唐寅的春宫图,说到他的桃花坞,又说到他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印,言谈间毫不掩饰自己对其的向往推崇。 有时候,看一个人的根底追求,只看他所仰慕的人物便知。 永嗔静静听他说了半响。 外面天色已全黑,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莹莹亮着。 永嗔眼中似有火光微微一闪,他笑问道:“听起来子默兄很是向往唐寅那般的率性人生呐。” 苏子默脸色明亮,旋即想到黯淡困窘的现实,叹了口气。 “子默兄,那日见你在户部大堂受辱,我虽能解你一时之困,却无法时时刻刻都顾全你。”永嗔握住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诚恳,神色友善,“那李尚德拿住了你什么把柄?你若肯告诉我,我定为你解了这枷锁,让你像唐寅那样——做个率性不羁的风流才子。” 苏子默在他提到李尚德时,便浑身一震,本能地就要否认,然而一抬眼,就见少年眸光恳切的模样,谎言竟说不出口。 夜色太深,烛光又暖,一整日独处下来。 苏子默竟觉得,眼前这位少年殿下,是值得信赖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园丁: 还有二更,不过二更估计要凌晨一两点了。 大家明早起来看一样哒~~ ☆、第40章 苏子默望着眼前的十七殿下,一时双唇轻颤,不知该如何说。 他环顾左右,只见四壁han酸、灯影模糊,与眼前这位衣饰华贵的十七殿下实在不匹配。 像是因为冷而瑟缩了一下,那心头热涌的情感只一闪,苏子默已经冷静下来。 他低下头去小声道:“不敢劳动殿下。” 永嗔见他挪开视线,便知不妙,听他果然婉言拒绝,心里一沉,却也不算意料之外,仍是笑道:“你不愿说,那也随你。”并不迫他,又道:“若以后李尚德那些人为难你,你只管告诉我就是。” 苏子默愣愣望着摇曳的烛光,忽而道:“敢问殿下,为何对下官、对下官……” 永嗔提着笔,等他下文。 苏子默定定望着他,道:“子默虽会些诗词,然而都中人才济济,作诗写词比我精妙的不知凡几。我一贯只有这幅皮囊比旁人略好些,殿下又并非为此。既不是我的才华,又不是为我的相貌——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要如此礼遇于我……” 永嗔料他仍是不能安心,大约有种突然收到很大的恩赐很怕后面藏了伤害的恐惧感。 他微一沉吟,自己仰着脸想了一回,边想边问道:“你可曾见过东宫殿下?” 苏子默不明所以,看他一眼,小声道:“下官点榜眼时,曾与同科状元、探花在乾清宫谒见过皇上与东宫殿下——只是天威凛然,下官并不敢抬眼看……” 永嗔“唔”了一声,慢慢研墨。 苏子默家所用的是半吊钱买来的石砚,与更为廉价的炭墨。 要用这两件家伙研出上好的墨汁来,极为需要细心和耐心。 永嗔舀来一勺清水,置入砚中后,右手握墨,手臂便轮彀似地转个不停。 直到清水逐渐变黑,趋于浓稠,他才悠悠道:“有人曾告诉过你吗?” “什么?” “你与我太子哥哥有几分相像。” 苏子默浑身一震,颤声道:“下官惶恐……下官蒲柳之姿、犬马之身,好比萤火微光,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永嗔只是看着那渐渐深浓细腻起来的墨汁,笑道:“你不必惶恐。倒不是长得像,而是眉梢眼角那一点愁绪有两三分相似。你既与他相像,我便见不得你发愁。” 苏子默呆住,想要窥探他的神情,却见这位少年皇子只是垂眸凝望着那一方砚台——丝毫不透露内心情绪。 永嗔又道:“人说‘相由心生’。我素来知道太子哥哥是个极好的人。你既然神色间能与他有几分相似之处,我便信你不是坏人。” 苏子默已是全然听愣了。 永嗔恳切道:“我料你心中不安,不知我究竟要如何待你。原本要认你做个诗词上的师傅,谁知竟差了辈,倒也正好——从今往后,私下我只以兄长待你,如何?” 不管苏子默心中如何五味杂陈,一时永嗔离开柳巷回宫去。 惇本殿里灯火通明,户部尚书袁可立与左都御史程铭并肩走出来,正遇上永嗔。 两位大臣问安行礼。 永嗔笑着han暄了两句,看袁可立与程铭脸上神色都不算松快,猜想里面太子哥哥的心情大约也不会很好,因放轻脚步走进去,探头往东间一看,就见太子永湛从书桌后抬起头来。 “回来了。”太子永湛一如往日,声音温和,一面说着一面搁下笔动了动肩膀。 永嗔快步上前,站在背后给他按绷紧的右肩,笑道:“太子哥哥,我给你找个按摩师傅来怎么样?天桥底下张老头,手艺是一绝,能把人给按酥了……” 太子永湛淡声道:“那我可不敢用,还是你留着自己享受为妙。” 永嗔听他声气,果然是有些心绪不好,因笑道:“是谁不好又坏了你的心情?我方才瞧见袁可立与程铭出去了,是不是他俩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