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胄是这么个混不吝的性子,被他三五句话拿捏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知这回儿拿一贯的中庸之道行事是过不去的,只好打起精神来,自回去,硬着头皮与廖将军的人掰扯。 永嗔打发走了祁连年,出了禁宫,还没出午门,又遇上十六皇子永沂。 永沂乃是来取武将印信的,却是一见永嗔,便跃下马来,走上几步,亲切笑道:“这一向也碰不上你——养了这两三个月,身子可大好了吧?”他昨晚听了邹廷彦那一番剖析,倒认了这十七弟做个桥梁,将来万一事败,退路还在此人身上,此时对永嗔自然不同。 永嗔审视着今日亲热地不同寻常的十六哥,心里犯嘀咕,嘴上只道:“劳十六哥问,都好全了。”又道,“十六哥出兵山东,再回来可就是少年将军了,弟弟我好生羡慕。”这是场面话。 永沂却是攒起眉头,叹了口气,一手拍着永嗔肩膀,情真意切道:“蔡师傅儿子的事情,哥哥我也知道了。你放心,哥哥这一去,定替蔡师傅报了此仇……”他还不知道永嗔已经领了粮草上的差事,又示好笑道:“你如今年纪还小,等过二年,若有机会,哥哥亲自带你上阵杀敌……”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永沂向来跟着那俩一母同胞的哥哥,对永嗔这边一贯不冷不热的,面子情上过得去罢了。 这会儿子突然这么亲热,是春风得意了一时心情好,还是吃错药了? 永嗔隐晦而怀疑地瞅了他十六哥一眼,站远了一点避开他的手,口中却笑道:“这是你疼爱我这做弟弟的。不过做什么事儿都还要看天分,十六哥行兵打仗上头有天分,我只在厮混玩乐上有天分……”见永沂还要贴过来说话,忙把手里圣旨往前一推,敛容道:“改日再请十六哥喝酒,今儿弟弟还有差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苏淡墨跟着永嗔快步走过,拐过宫墙时,顺势瞥了一眼还立在原地目送的十六皇子,心里冷笑:有人倒是想学太子殿下做“兄友弟恭”状,也不看看小殿下的秉性,岂是哪个哥哥都肯认的。 ☆、第34章 034 城西蔡家。 蔡世远率妻子、孙女,设了香案,跪迎圣旨。 永嗔压下心中情绪,只觉手中的黑犀牛角轴凉的骇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平县县令蔡子真,其性之义,其行之良,允文允武,逢贼不乱,死城就民,妻子就义,今加谥号孝烈。尔灵不昧,其尚知荣。” 永嗔不敢看蔡师傅的反应,语速飞快把剩下的敕令念完,“德之在人,亲者父母均也。故朝廷追锡之典并逮之,尔蔡子真之母葛氏,孝敬勤俭,贞静淑懿,笃生哲嗣,克举其官。兹特赠尔为恭人,九原有知,钦承无数……” 蔡家上下一体加封,连蔡子真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只有八岁的女儿也被封为端陵县君。 葛氏是个不认字的,哪里听得懂这文绉绉的话,只知是朝廷封赏,还喜滋滋地揽着孙女道:“你爹挣了功劳回来。” “蔡师傅……”永嗔暗暗吸了一口气,绕过香案,走到伏地不起的蔡世远身旁,微一踟蹰,伸手挎住他臂膀,想扶他起身——竟是扶不起来。 蔡世远伏在地上,只露出头发花白的后脑勺,他的身体颤抖着,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萧瑟。 却发不出声音来。 苏淡墨跟过来,接过永嗔手中的圣旨,要呈给蔡世远,“蔡师傅节哀。这圣旨,先接了吧……”说着也是不忍,叹了口气看向别处。 良久,蔡世远仿佛才恢复了知觉,意识到是十七皇子在扶着自己,他迟缓地支起一边膝盖想要跪起来,口中干涩道:“臣失态了……”才站起来一半,话犹未说完,猛地里一个踉跄,竟头冲地面栽倒下去。 永嗔忙拦腰撑住他,却也被他带得几乎摔倒,再看时,只见蔡世远呼吸沉重,双目似睁似闭,已是晕死过去。 葛氏这才惊叫起来,“老爷子,你这是怎么了!” 那小孙女也扑过来,抱着蔡世远的腿,害怕地糯糯喊着,“爷爷,爷爷,你醒醒啊……” 早有随行的太医上来,一面将人放平,一面把急救的丹药给他喂下去。 永嗔见那一老一幼两女还在声声呼唤,她们脸上写满了惶惑恐惧与担忧。 他伸手遮住眼睛,只觉眼睛里滚烫滚烫的,似要喷出岩浆来一般——能腐蚀一切的酸岩浆。 少年丧父,老年丧子,此家一何苦! 那才封了端陵县君的八岁蔡姑娘,被众太医挤出蔡世远身边,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杂乱无章的场景,忽然直接跑到永嗔面前来。 “殿下,我爹娘出事儿了吗?” 永嗔低下头来,就见明明极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偏偏满脸严肃,却问出了事情关键。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矮身下来,平视着她柔声问道:“怎么这么问?” “奶奶不识字,我却读过书。”蔡慧从三岁留在都中,由祖父当做男儿来养,“圣旨里说什么‘死城就民,妻子就义’。是不是我爹、我娘、还有我小弟都死了?” 孩子有种天真的力量。 在这一家将散的时候,反而是这样一个小女孩立起门楣来。 蔡慧不闪不避,直直盯着永嗔,要一个答案。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况且蔡慧也只才八岁。 永嗔干涩道:“是。” 答案只有一个字。说再多的安慰,加再多的婉转,答案也只一个“是”字。 不如索性给个痛快。 “我知道了。”蔡慧的声音糯糯的,分明还是个孩子,可是处事却比一旁乱了章法的奶奶葛氏还要镇定冷静,简直比一般二般的男人还要扛得起。 永嗔蹲下来,看着她低声道:“你莫要担心。我是你爷爷的学生,就是他半个儿子,从今以后你们府上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若是愿意,以后喊我一声叔父,好不好?”他小心得看着蔡慧,想象中一般小女孩得知父母骤然离世的消息,很难不崩溃吧。 谁知蔡慧眼中一滴泪水也没有,冷静回绝道:“殿下乃是龙子凤孙,我爷爷不敢认的,我更不敢认。”她忽而问道:“杀我父母幼弟的人,是谁?” “山东贼首张九龙。” “张九龙又是谁?” “他自己说是前朝皇太孙,谁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从开国至今,少说也冒出来三五个前朝皇太孙了……”永嗔温声道:“你莫要想这些事情了,好好休息,多陪陪你爷爷……” “所以他是反贼?”蔡慧冷静地又问,“他杀了朝廷命官,朝廷是不是要杀他?” 永嗔一噎,感觉眼前这小姑娘的思维跳跃很快,道:“朝廷的确已派人去征讨……” “殿下,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蔡慧却又打断他。 “你只管说。” “等抓到那个张九龙,请将他带回都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