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心有芥蒂遭暗算 冀安神色匆匆地穿梭在拓跋王宫里,向无忧楼而去。拓跋飏有多么期盼凌无双的消息,他比谁都清楚。只是,如今这个消息却让他不禁担忧。 他拧着眉,正疾步行走,忽听有人唤道:“冀安。” 他一愣,眉心皱得更紧了些,转头看去,便见周清漪带着墨香,站在不远处。他只得几步走近周清漪,见礼,“见过皇后娘娘。” “怎么了?是不是前线发生了何事?”周清漪打量着冀安,问道。 她刚刚注意到冀安神色匆匆地走过,认定他是有事才会如此。她最怕的不是前线的事情,而是凌无双的消息。 冀安微一思量,才回道:“有凌贵妃的消息了。” 他本可以不告知周清漪,但他犹豫过后还是说了。又有想让周清漪劝劝拓跋飏,制衡凌无双的意思。 “当真?”周清漪藏在袖中的手不禁攥紧,心里恨得不禁诅咒,“凌无双,你为何还没有死?” “嗯。”冀安点点头,“凌贵妃被翱王扣住了。” “王叔为何如此做?”周清漪微微有些惊讶。她虽知道拓跋焰烁与凌无双之间的关系远远近近,却不理解为何有此举动。 “想必是不想凌贵妃回朝,影响战局吧。”冀安猜测道。 除了这个原因,冀安想不出其他的原因来。若非如此,翱王何必忌惮一个女人? “王叔怕是杞人忧天了,大王又岂会为了一个女人改变自己的部署?”周清漪不认同地说道。但这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安慰? “只怕不是翱王多虑。”冀安叹道。 若是换了从前,他一定与周清漪的想法一样。但凌无双失踪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证了拓跋飏的急切和盼望。 周清漪深知冀安不会轻易猜测拓跋飏的心思,若是他这般认为,便说明拓跋飏是真的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出了对凌无双的关切。一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若是被下属窥探了心思,可见他有多失态。 “若是如此,足见大王对凌贵妃的爱。”周清漪面上淡淡一笑,语气却是有些发沉,“你快去吧。别让大王久等了。” 冀安微一迟疑,才点点头,告别周清漪,继续向无忧楼而去。 周清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眯眸,眼中恨意闪动。 “冀统领还真是多虑,若柳飞烟真的是古清清,大王怎么可能会选翾国?”墨香从旁道。 “那就看两颗棋子谁对大王更有用了。”周清漪冷冷一笑,不管拓跋飏最后选了谁,放弃了谁,她都会很开心。因为古清清,她的哥哥处境艰难。因为凌无双,她坐不稳后位,若是这两个女人斗起来了,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冀安在无忧楼前停下脚步,对着门里禀报道:“大王,有凌贵妃的消息了。” 他的声音落下,殿内一阵的沉默,就在他以为拓跋飏不在一楼大殿的时候,楼内忽然传来了脚步。片刻,大殿的门被拉开。拓跋飏面带惊喜之色地问道:“她人在哪里?” 冀安微低着头,回禀道:“翱王的军营。” 虽然探子来报,是拓跋焰烁动用了人马将凌无双带走的,他回报时,却还是给拓跋焰烁留了余地,不想在战乱时期,激化两叔侄的矛盾。 “呵呵!”拓跋飏冷冷一笑,对这事并不惊讶。 冀安偷偷打量拓跋飏一眼,对的他反应不禁有些奇怪。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拓跋飏吩咐道:“给孤王备马。” 冀安一惊,问道:“大王要亲自去接凌贵妃?” 拓跋飏与他对视一眼,冷声吩咐道:“还不去备马?” “是。”冀安只得领命退下。 拓跋飏看着前方的眼神深远,似酝酿着风暴。 一连半个月过去,凌无双还被扣在军营中。拓跋焰烁专门加派了人马,日夜监视着她,让她插翅难飞。而军营中一切大小事务,以及战事,拓跋焰烁皆不让她知道。下定决心要阻断她和外界的联系。这样的情形下,凌无双只能静心等待拓跋飏的动作。 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特别是凌无双在军营里,便是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好在她不是浮躁的人,每日都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出营的机会。 凌无双正根据自己入营时的记忆,想策划一条出逃的路,便听帐外响起了卓行的声音:“娘娘,王爷说您可以离营了。” 凌无双不禁一愣,拓跋焰烁不是一心想要囚禁她吗?怎么会忽然让她离营呢?即便她心存疑惑,她还是当即收拾了细软。她倒是要看看拓跋焰烁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末将送娘娘。”卓行恭敬地道。 “不必了,本宫知道如何出营。”凌无双当即拒绝。 卓行闻言,也不好勉强,毕竟凌无双是主子。而且他来时,拓跋焰烁也嘱咐了,万不能做得太明显,否者凌无双会更加生疑。凌无双是被拓跋焰烁扣押的,如今让她走,她自是不会不走。是以,卓行便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凌无双的身影消失后,就回去向拓跋焰烁复命了。 凌无双离开的第二日,拓跋焰烁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饮茶,思量战事,营帐的门帘忽然被掀了开。 拓跋焰烁不悦的一皱眉,抬头看去,却是一愣。只见拓跋飏一身便装,虽风尘仆仆,却双眸有神的出现在大帐门口。 拓跋焰烁随即起身,紧走几步,拜了下去。 “拜见大王。” 拓跋焰烁不禁在心里盘算,拓跋飏这次赶来,到底是为何?难不成是为了凌无双?这样的猜想,让他惴惴不安。 “王叔无需多礼。” “谢大王。”拓跋焰烁起身,向旁侧了一步,让开路。 拓跋飏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王叔也坐吧。” “谢大王。”拓跋焰烁走到另一把椅子旁坐下。 “这些日子辛苦王叔了。”拓跋飏淡定地看着拓跋焰烁,不辨喜怒。 “能为大王,为社稷效力,又何谈辛苦。”拓跋焰烁回得不动声色,只装作没有凌无双那档子事。 “王叔又何止是为社稷效力?”拓跋飏勾起唇角,笑着又道:“便是孤王的家务事,王叔都要管一管。” “臣下不明白大王的意思。”拓跋焰烁一脸懵懂,故意装傻。 拓跋飏闻言,唇角的笑意一僵,心底虽不悦,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 “难不成王叔将凌贵妃接到营中,是为了保护这个侄媳妇?”拓跋飏直接点明所指,不想再与他绕圈子。 “原来大王不远千里来战场,为的是翾国公主啊!臣是当真没有想到。”拓跋焰烁故作惊讶一番,又解释道:“公主说想在边关住些时日,臣便应允了,不曾想大王会亲自来迎,是臣考虑不周了。” 不待拓跋飏开口,拓跋焰烁便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不巧,公主已于昨日离开。” 拓跋飏的脸色一寒,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他才来,凌无双就走了,拓跋焰烁显然不会说这样的谎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拓跋焰烁提前收到了消息,送走了凌无双。而这个给拓跋焰烁送消息的人,必然是宫里的人。 “孤王还真是低估了王叔。” 拓跋焰烁的唇畔含着淡淡地笑意,只笑不语。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激化矛盾,倒不如装傻充愣。拓跋飏猜得没错,他是收到了消息,才让凌无双离开的。在此之前,他是当真没想到拓跋飏会亲自前来。若是拓跋飏不来,换成了别人来,他自是有的是办法把人打发了。但,拓跋飏既然亲自前来,就必然容不得他说假话。他只能放走凌无双,再谎称凌无双只是来做客的。拓跋飏就算是心里愤愤不平,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正四目相对的对峙着,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个头不算高,有些瘦弱的士兵低着头,手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对峙中的两人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人。他在拓跋飏手边的桌子旁停下脚步,放下茶杯。 “大王,请用茶。” 士兵的声音刚一响起,在场的两人皆是一愣。拓跋飏高大的身躯更是微微一颤,握住士兵刚要收回的手腕,双眸灼灼地看向他。 顷刻间,四目相对,只见那士兵微微翘起唇角,笑望着他。而这人正是昨日离开的凌无双。她料定拓跋焰烁放她走,定然有问题。是以,她甩开卓行后,躲在军营里,并未离开。果真,今日拓跋飏便来了。拓跋飏虽没有大张旗鼓,但军中众人也知道军营里来了一个大人物。是以,凌无双打算赌一赌,一探究竟。 拓跋飏用力一带,将凌无双带入怀中,跌坐在他的腿上。紧紧盯着她的深邃双眼中透着隐隐的喜色。 拓跋焰烁这会儿也看清了来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站起身,微微一拜,退了下去。这个时候他不走,人家也会赶他走,他何必自找不痛快? 直到出了营帐,拓跋焰烁的脸色才沉了下来。他的视线冷冷地一扫守在营帐外的卓行,示意他跟自己来。待到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拓跋焰烁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了下去。 卓行被打得一趔趄,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却还是当即跪了下去。 “属下知罪。” “没用的东西。”拓跋焰烁发狠地盯视着他,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一直策划着想逃走的凌无双居然没有走。不过,如今想想,亦是情理之中。凌无双那么聪明的女人,又岂会察觉不出他突然放她走有问题?到底是他疏忽了。 “属下知罪。”卓行跟随拓跋焰烁多年,甚少见他发过火。如今发火,他虽然摸不到头脑,却也肯定定然是自己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下去吧。”拓跋焰烁勉强压下心口的怒气,吩咐道。 “是。”卓行赶忙领命,屏息退了下去。 拓跋焰烁转身离开前,眼神已经恢复沉敛,丝毫不露一点情绪。 拓跋焰烁的营帐内,凌无双不适地推开拓跋飏,站了起来。 “大王,军营重地……”凌无双轻声提醒。 拓跋飏看出她的排斥,不禁一皱眉,问道:“还在怪孤王?” 凌无双的心一紧,想起离开拓跋前的种种,微垂头,声音低低地道:“无双不敢怪大王。是无双愧对了大王的信任。” 拓跋飏微愣,轻轻地叹了声,“无双,你到底还是在怪孤王啊!” “到底是无双的过错,又怎敢怪大王。”凌无双的心底烦闷,说话时自然带了些烦闷。 拓跋飏眼中的神色一沉,他并不喜欢她一再提起这个话题。她如此反应,便等于直接承认了她与皇甫睿渊的关系。 “以后莫要再提这事了。”拓跋飏的声音里含了些微压抑不住的怒意。 凌无双这般会察言观色的人又岂会感觉不出他的异样?他越是如此,越是为他们之间竖起了无形的高墙。 她默不做声,一下子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沉了下去。拓跋飏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道:“过来,让孤王看看你。” 凌无双的心里虽然别扭,但还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他的身边去。 拓跋飏一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手揽住她的腰,抱着她在自己的腿上坐下。她坐下了,他才发现,他们之间很多话题都成了禁忌。似乎提起哪一句都会触痛他们之间已经伤痕累累的感情。 两人之间就这样僵持着,凌无双的背挺得直直的,仿佛坐在针尖上一般难受。 拓跋飏将脸贴在她的发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这样的气息,明明是他盼了很久的,这会儿竟是觉得嗅进胸口后,留下的却是沉重。 凌无双从他沉重的呼吸中,读出了他的心事,不禁自嘲的扯起唇角。这种尴尬,她回来前便想到了。 “大王,无双有事相求。”凌无双略微一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起身,跪了下去。 拓跋飏微微一叹,伸手去扶她,她却不肯起身。他的神色蓦地一沉,坐回椅子上。 “无双,你一向洞察局势,你应该很清楚,孤王的根基在扈达,若是孤王帮翾国,拓跋的士兵就需要长途跋涉去迎战。拓跋的兵力本就不够,若是帮了翾国,便不能帮鲜于。如此一来,孤王必然会在扈达失了人心,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又有谁还愿意归顺孤王?”拓跋飏的语气说不上怪她,却绝对不好。 凌无双很清楚,拓跋飏能与她说这么长一串话,已经算是在与她解释。这些话她早就懂,但她需要的不是这些话。而是他能破例帮帮翾国。 她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说道:“无双很好奇一件事情,大王不是应该恨柳飞烟入骨吗?如今她的儿子坐在鲜于的王位上,大王为何还会在这个时候帮鲜于?” 拓跋飏的眸色微沉,道:“即便是孤王与她有私仇,扈达三部到底是一体。若鲜于战败归顺于显国,孤王想一统塞外便更难。” 凌无双微沉吟,拓跋飏这话说得在理。可是,她总觉得这不是他真正的目的。她又找不出破绽,转而道:“大王背弃和翾国的盟约,难道就不怕翾国与显国议和吗?” 拓跋飏眼中沉霾的神色一跳,反问道:“你皇兄会吗?” 这种可能从来不在他的算计范围之内,翾国的实力虽然不如显国,但也绝对不是不堪一击到可以被随便打得落花流水。显国如今是打了翾国一个措手不及,翾国才如此被动。待到再过些时日,翾国派了兵马去增援,战况就不好说了。皇甫睿渊想在一两年内就攻占翾国,除非有什么意外发生。而凌灏离若是主动议和,便等于向显国认输。是以,又岂会有议和一说?但,如今“议和”两个字从凌无双的口中说出,他不得不重新思量这事。 凌无双平静地回视着拓跋飏,她忽然发现,她只有在与他谈论政事时,才能放开自己。 “皇兄向来爱民如子,若是这场战事久久不能平息,一直在翾国的土地上蔓延,涂炭翾国的百姓,也许皇兄真的会议和。” 凌无双并非吓唬拓跋飏,这是她多年来对凌灏离的了解。即便翾国并非必败,但凌灏离却不是拿子民的命去赌输赢的帝王。拓跋如今选择帮助鲜于,而弃掉翾国这个盟友,无疑扇了翾国一个耳光,凌灏离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就咽下这口气。一旦凌灏离决定与显国议和,那以后就很难再与拓跋结盟。 天下虽然从来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显国经历了被三面夹击的局面后,亦是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是以,她若是没猜错,皇甫睿渊也在等凌灏离主动议和。议和一事,谁主动提出,自然要多做牺牲。 “你倒是了解你皇兄。”拓跋飏再次伸手去扶她,这一次,她没有躲,顺从地站起身。 “大王,无双既然已经嫁给大王为妃,无双便不希望夫君与皇兄之间的盟约毁于一旦。”凌无双望着拓跋飏,盈盈地眸光中透着几分祈求。 拓跋飏将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回自己的位置,才道:“你该清楚,如今拓跋已无分身乏术,根本无法再派兵去增援翾国。” “可以调配翱王现在掌控的兵马。”凌无双提议道。 拓跋飏的眉心微皱,回道:“显国虽然撤出了拓跋境内,却有兵马驻扎边关,虎视眈眈。孤王不能孤注一掷,派遣所有兵马去帮翾国。” “无双的话还未说完。”凌无双顿了顿,才继续道:“这边出兵的同时,撤回帮助鲜于的军力。” 拓跋飏蓦地一眯眸,反驳道:“孤王若是如此出尔反尔,以后又有哪个部落愿意归顺孤王?” “扈达向来讲究强者为王的道理,大王何不趁机让鲜于内乱?鲜于英珠届时一定会争夺王位。大王趁乱瓜分归顺鲜于的部落,不是更好?”凌无双理智地分析道。 “呵呵!”拓跋飏冷冷一笑,“无双果真还是无双。” 今日初见她时,他还以为她变了。如今看着她笃定的眼神,他才发现她还是那个她。 凌无双微微一怔,拓跋飏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知道,入主中原和一统扈达对于拓跋飏而言同样重要。既然如此,他为何并不稀罕这个让鲜于内乱的机会?她忽然想起了她赶回来时,在市井听到的传闻,鲜于英珠之所以会将王位拱手相让,是因为她的女婿周景澜忽然在边关发动了对显国的战争。以至于鲜于英珠没有足够的兵力,才没能与得到部落首领支持的七岁娃娃鲜于银虎争夺王位。凌无双起初以为一切只是巧合,难道并非如此? 她冷静地打量着拓跋飏,在鲜于的王位之争上,拓跋飏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可是,她想不通,他怎么会帮柳飞烟这个害得拓跋差点灭国的人? “容孤王再想想。”拓跋飏终于开口。 “无双先替翾国的黎民百姓谢过大王了。”凌无双站起身,欠了欠身。 “行了。无须多礼。孤王并未答应你的提议。”拓跋飏站起身,单手扶起她,她却忽然听到“咕噜”一声。她微愣,看向他,见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之色。她不禁失笑,问道:“大王饿了吧?” “可不是。孤王为了快点见到你这个没心的女人,可是风餐露宿而来。”拓跋飏有些埋怨地盯着她,抱怨道。 她难得听他抱怨一次,心里不禁一紧。 “大王……”她欲言又止,每到男女之间的亲近时,过往种种都会横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 他仿佛看懂了她的心思,拉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握在大掌中。 “无双,忘了吧。”拓跋飏的眼神炽热而深情。 凌无双回视着他,良久才“嗯”了声。 塞外的民风虽不像中原那般保守,寡妇亦可以再嫁。但她毕竟不是寡妇。是以,有些事不是想忘记,便真的能放下。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试一试。毕竟他是她的夫君,他们还要携手走过一辈子,总不能一辈子隔着一座山。 “我去帮大王弄些吃食。”她说着便想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却紧了紧,不让她抽离。 “让下边的人去做吧。孤王还想多看看你。”拓跋飏抬手抚过她的脸蛋,“你可知道,你出事的日子,孤王有多担心你?” 凌无双不禁红了脸,拓跋飏很少像今日这般直白的传递自己的深情,这让她有些面红耳赤。 她略微低下头,小声道:“无双先吩咐下去。” 拓跋飏闻言,不但没有放手,反倒是揽过她的腰,甚有威严的对帐外喊道:“来人。” 随即有侍卫撩开营帐,走了进来。一见屋里这场面,不禁惊得赶紧低下头去,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简单地去准备些吃食。”拓跋飏吩咐道。 “是。”侍卫领命,赶忙退了下去。 凌无双这才侧头,无奈地看向拓跋飏。 “大王也不怕被人传有断袖之癖。” “传便传,孤王什么传言都不怕。”拓跋飏定定地看着她,本是想坚定彼此的信念,却让凌无双不禁想起了回来前,在民间听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民间不知情的百姓无不在诟病她和显帝的关系。她的眼神不禁尴尬,强迫自己撑起一抹感激地笑。 拓跋飏见气氛僵凝,刚要再开口,便听帐外忽然有人急报。 “大王,翱王请大王和娘娘赶快过去一趟。” 拓跋飏与凌无双不解地对视一眼,拓跋飏才问道:“什么事?” 帐外当即传来回报,“娘娘的婢女素月好像疯了一般,已经杀了几个将士。” 两人闻言,皆是一惊。 拓跋飏拧眉看着凌无双,用眼神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无双当即摇了摇头,她出来时,将素月藏在了存放干柴的营帐里,她怎么会出来杀人?她很清楚,若不是遇到外界攻击,素月是不会主动伤人的。 “走,我们过去看看。”拓跋飏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向帐外走去。 凌无双当即跟上,心情沉重。不管素月为何伤人,在军营中杀了为国效忠的将士,只怕都很难脱罪。拓跋焰烁不直接处置素月,而是来请她和拓跋飏,就是想要拓跋飏的态度。拓跋飏为了不让将士们心寒,便只能处死素月,以命抵命。 难道,她还要眼睁睁地看着素月再死一次? 凌无双越想,心中便越是忐忑。拓跋飏仿佛洞悉了她的心事,忽然握住她的手。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手心传递来的热量,却温暖了她的心。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她。他总觉得她这次回来后不同了,却又说不出她哪里不同了。他这会儿甚至情愿他们之间还和她走时一样的剑拔弩张,那样至少他还会觉得她也是在乎他的。如今,他的心里竟是生出了一种悲哀,觉得她不过是在为难着自己。而凌无双这会儿满心都是素月,自是没有注意到拓跋飏那微乎其微的表露。 两人在来报信的士兵牵引下,转了两个弯后,凌无双一眼便看见了素月满身是血,仿佛野兽一般袭击着向她靠近的士兵。 凌无双的心一紧,才忽然反应过来,素月是不会流血的。与她一路相处下来,她不离不弃的陪伴,让她险些忘记了素月已经不再拥有生命。那她身上的血便是拓跋士兵的。 凌无双下意识的挣脱被拓跋飏握着的手,向战圈奔了去。 “素月!住手!”她急急地怒喝。 素月的耳朵动了动,眼中的杀气一下子便弱了。蓦地收了招,竟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打红了眼的士兵见终于有了机会,几乎同一时间提着手里的长矛向素月扎了去。 “不要!”凌无双惊得僵立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却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几乎只是一瞬间,五支长矛便扎进了素月的身体里。 素月盯着眼前的两个士兵,忽然抬手抓住两支长矛,一用力,竟是咔嚓两声,将两支长矛折断。握着长矛的士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一瞬,素月握着被折断的长矛柄,将两个惊愣的士兵就甩了出去,又反手拔下插在自己身体里的两个长矛头,飞向被甩出去的士兵。两个士兵躲闪不及,被飞来的长矛头直接扎中心脉,当即口喷鲜血而亡。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在场的人全都一时间惊住了,便是拓跋飏这样的人物也惊了半晌,视线惊愕地看着素月的伤口。刚刚长矛拔出时,素月的伤口竟是没有一滴血喷出。仿佛两个大窟窿一样的伤口明晃晃的就在那里,居然是干涸的。 站在一侧的拓跋焰烁眸色又沉了沉,并无拓跋飏的震惊。 素月身后的三个士兵被吓得手上一松,竟是后退了两步。素月蓦地转身,便要袭击身后的士兵。 凌无双见状,连连惊呼,“住手!素月!住手!” 素月听到她的命令,动作一僵,果真又停了下来。 拓跋飏察觉出端倪,几步追到凌无双的身旁,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凌无双转头看向他,哀求道:“能不能让我先安顿了素月?” 拓跋飏拧眉看着她,还不待开口,一侧的拓跋焰烁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跪了下去。 “还请大王为死去的将士做主。” 拓跋飏看向拓跋焰烁,又一一扫向散落在地上的十几具尸首。蓦地,他的视线在一具尸首的脖颈上定格。纤细的指痕恰恰与被杀的刺客脖子上的指痕一模一样。原本他不信是素月所为,如今看到如此诡异的素月,他不得不信了。 凌无双看着拓跋飏的侧脸,眼神黯淡,死了这么多人,且都是为拓跋打江山的将士,拓跋飏该很为难吧? 可是,她很清楚,素月是不会主动袭击任何人的。这里边必然有问题。她看向拓跋焰烁,眼神微闪,直觉这件事情与拓跋焰烁脱不了干系。他本想送走她和素月,让她与拓跋飏错过,不想她却没有离开。如此一来,他的心里定然恨死了她。找不到办法对付她,只能对付素月,借此打击她。 “王叔快快请起。”拓跋飏弯身,亲自将拓跋焰烁扶起,“待孤王查明真相,自是会还这些士兵一个公道。” “敢问大王,这会儿该如何处置素月?”拓跋焰烁不依不饶地问道。 “先收押吧。”拓跋飏看向凌无双,“这事你便亲自办吧。” 经历了刚刚惊险的一幕,拓跋飏又岂会看不出素月的问题? 若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连一滴血都不流?而且,只要一受到攻击,素月便不留余地的还击,只听凌无双一人的命令。这个时候不管是为了凌无双,还是为了避免再伤及无辜,这事都必须交由凌无双处理。 凌无双点点头,神色沉重的与拓跋飏对视一眼,才抬步向素月走去。 素月眼神无波地看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而她确实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无双心疼地看她一眼,视线下移,看着还插在素月身体里的长矛。 三柄长矛,该是怎样的重?可是素月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眼神无辜地看着她。她想,在素月的心里,她是她唯一的倚仗吧!而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是敌人。 凌无双走到素月的身后,明知道她没有知觉,她还是温声说:“素月,你忍忍。” 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握上一柄长矛,手上蓦地一用力,将长矛拔下,扔在地上。素月的身上便又多了一个黑洞洞的伤口。那伤口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流出,看得她的心头又紧又疼。她别过脸,又迅速的拔下了第二支,第三支长矛。 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绕到素月的正面,温和地道:“素月,我们走吧。” 拓跋飏看向拓跋焰烁,道:“王叔,找人带路吧。” 既然要关押,地方就得拓跋焰烁说,才能服众。 营地里只有帐篷,就算是关押犯人,正常也只能关押在帐篷里。 拓跋焰烁似仔细思量了一下,说道:“未免素月再伤人,就将素月关进北侧的笼子里吧。” 凌无双又惊又怒,即便是素月要为那些条人命偿命,也不该如此羞辱她。 拓跋飏闻言,眉心微抿。纵使他猜到了拓跋焰烁在这事上不会那么好说话,却没猜到他会如此说。这么做,显然羞辱的并非素月这个全无神志的人,而是凌无双。但,拓跋飏却不好反对。素月刚才如野兽一般攻击拓跋的士兵,令多人惨死,若是他这会儿偏袒了素月,素月再出来伤人,军心必定大乱。 略微的沉默过后,拓跋飏道:“就按王叔的意思办吧。” 凌无双不敢置信地看向拓跋飏,没料到他会答应。她刚想开口求情,却见拓跋飏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她只得咬唇住了口。她很清楚,拓跋飏向来说一不二,那眼神便是在告诉她,即便她说了,也只是自取其辱。 她只得抱歉地看向素月,素月却全无半点反应。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于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事情。而她越是这般,凌无双越觉得亏欠了她。素月落得今天的下场,全都是为了她。她却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能给她。 凌无双咬紧下唇,将滚出嗓子的哽咽咽下。这个时候,她一定要忍耐。为了素月,她一定不能给拓跋焰烁可乘之机。若是激起了营中所有将士的愤怒,只怕是拓跋飏也保不住素月。 “素月,我们走吧。”凌无双红了眼圈。她垂在身侧的手臂动了动,想像来时一样,去牵素月的手,最终却只能强忍住自己的动作。她不能与素月表现的太过亲昵,否则想救素月就更难。别人会说拓跋飏是为了她这个红颜祸水,才轻饶了素月这个大闹军营的杀人凶手。 卓行见状,立即带路。凌无双只得心情无比沉重地跟了上去。后边随即又跟上了押送她们的拓跋士兵。 拓跋飏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她消失的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直到她的身影转了弯,他才转头看向拓跋焰烁。 “王叔请吧。” “大王先请。”拓跋焰烁说着让到一旁,语气谦逊地道。 拓跋飏抬步,走过他的面前,他这才抬步跟上。 两人一路无语,各怀心思,向拓跋焰烁的中军营帐走去。直到落了座,拓跋飏仍是不急不缓的没有开口。 帐内沉寂良久,拓跋焰烁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道:“大王舟车劳顿,不如先休息一番。” 拓跋飏这才不急不缓地道:“王叔不准备与孤王说说今儿素月的事情吗?” 拓跋焰烁未加迟疑,坦荡地回道:“臣并不知晓。去时局面已经不可收拾。只是……” “王叔有话不妨直说。” “素月不太像是正常人。”拓跋焰烁以猜测的口吻回道。 拓跋飏暗晦不明地笑了笑,道:“若是正常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掐死了王叔亲自培养出来的暗卫?” 拓跋焰烁的神色微微一沉,故作不解地道:“大王此话怎讲?” 拓跋飏定定地看着他,不急不缓地道:“王叔在中原游历多年,手下曾培养过一批中原暗卫,他们靠指甲里的图形辨别同伴。而这种图形只有在暗处才会显露出来。” “若是大王不说,臣还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批人效忠于臣。”拓跋焰烁半开玩笑地道。 拓跋飏冷冷一笑,反问道:“他们不是早就被你调去效忠于清清了吗?” 原本还沉稳应对的拓跋焰烁一惊,脱口道:“不是清清做的。” “果真,还是只有清清是王叔的软肋。”拓跋飏叹道。 拓跋焰烁自嘲地笑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拓跋飏是在诈他。 “王叔,孤王不希望再有人对拓跋的王后不利。”拓跋飏沉着脸,威严地道。 拓跋焰烁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拓跋飏。 “大王要册封凌无双为后?” “有何不可?她为拓跋立下汗马功劳,几度为拓跋出生入死,这个后位本就是拓跋欠她的。” “那清清呢?大王难道忘记了对她的承诺?”拓跋焰烁不禁急了。 拓跋不答反问:“王叔觉得,清清会愿意回来做拓跋的王后吗?” 拓跋焰烁较之刚刚更为震惊几分,木讷地看着拓跋飏,脱口问:“大王既然怀疑清清,为何还会……” “王叔不懂孤王是为了什么吗?”拓跋飏反问。 拓跋焰烁一怔,肯定地问道:“银虎?大王是为了银虎?” 拓跋飏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他没有接拓跋焰烁的话,转而道:“若是孤王没有猜错的话,素月应该是活死人。” 拓跋焰烁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来,语气有些低落地附和:“臣也如此认为。” “这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活死人,竟真的存在世间。不知道是谁有这般能耐呢?”拓跋飏的眼神深远,他不禁担忧这事与皇甫睿渊扯上关系。若是显国真能制造出活死人,还有哪国能敌? “希望不是显国。”拓跋焰烁与拓跋飏不谋而合,“臣觉得,当务之急应该尽快找人来研究素月。” 拓跋飏的眸子几不可见的一沉,问道:“王叔觉得该如何研究?” “即便是活死人,必然也会有死穴。臣认为,应该尽快找出素月的死穴。” 若是想找出死穴,必然需要一刀一刀的去试。 “容孤王再想想。”拓跋飏道。 拓跋焰烁起身跪了下去,道:“还请大王当即做出决断。若是等显帝派了活死人来边疆,我们还找不出对付活死人的办法,拓跋的江山便岌岌可危了。” 拓跋飏不得不认同拓跋焰烁的话,如今战况激烈,容不得再出一点纰漏。若是显国真的制造出了活死人,争霸天下便是指日可待。届时,只怕皇甫睿渊最想灭掉的便是拓跋。只是,素月已经全无知觉,不管怎样的死法,她都无法感知。但凌无双却要活生生地看着。只怕会生不如死。他们之间本就有了芥蒂,若是再加上一个素月,只怕这芥蒂会更深。 拓跋焰烁淡定地跪在那里,不再开口,他并不担心拓跋飏会不允。没人会比拓跋飏更在乎拓跋的江山。他如今迟疑,不过是在想,如何避过凌无双罢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拓跋焰烁忽然道:“大王若是觉得为难,便由臣来做这个恶人吧!” 拓跋飏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拓跋焰烁的面前,伸手扶起他,说道:“那就有劳王叔了。” “为拓跋效忠,为大王分忧,都是臣应当的。”拓跋焰烁顺势站起,面上并没有如意后的得意之色。 凌无双以为他要把素月关进笼子里,是为了羞辱素月。岂不知,他不过是想借着凌无双的手,把素月骗进笼子里,再去找素月的死穴。他不在乎世人怎么评断他,小人也好,奸臣也罢,他心中明白自己一心想着拓跋好便可。 “王叔,这次的事情要难为你了。”拓跋飏恳切地道。 拓跋焰烁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了安抚凌无双,这事需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既然凌无双早已经恨他入骨,也不差她再恨他些。反正他们之间注定势同水火。 “大王放心。”拓跋焰烁承诺道。 拓跋飏微一思量,又道:“给孤王两日时间,你们再动手。” 拓跋焰烁闻言,心思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出来。 “是。”拓跋焰烁的嘴上这般应着,心里却发着狠。两日,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难保就出了什么变动。就算是拓跋飏的初衷不变,难保凌无双不会得到消息,想办法放走素月。为了拓跋的千秋大业,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在心里猜测着拓跋飏真正的心思。他不信拓跋飏不担心出了变故。只是,他不能直说罢了。那好,便由他来做这个刽子手。 两叔侄的视线相撞,一番对视,一番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