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一同往卢修文的雅舍行去。二人心中均各忐忑,步履便也比平日更要快了许多。才到雅舍门前,便听里头传来邢老大豪爽的笑声:“先生这书院乃是文运荟萃之地,我们这些粗人,却怎好常来打扰,没得坏了这里的风水!” 卢修文则轻笑道:“瞧瞧你,可不是又来了……” 雅舍门一开,服侍卢修文的大丫鬟宝環恰走出来,一眼瞧见她们二人,便笑道:“呀,季姑娘与二姑娘到了,快里面请,山长与邢爷已等了一刻了!” 二人只得举步而入,拜见了卢修文与邢老大。邢老大仍是老样子,古铜色的脸膛,精神飞扬,看着壮健一如昔时初见。他却是不敢受荼蘼的礼,一见荼蘼躬身下去。便忙起了身,虚扶了一下:“季姑娘可莫要折杀了我!” 荼蘼一笑,也不十分勉强他,便站直了身子。卢修文便唤二人坐下,宝環很快捧了茶来。卢修文这才开口道:“荼蘼,邢老大这回来,是想接二妹回家……” 饶是荼蘼已有了心理准备,听了这话,仍是免不了一阵不舍,急急道:“可是……” 卢修文摆了摆手,笑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二妹,不过她如今年纪已不小了,也到了出嫁的时候了,前些日子,两家已通了消息,打算在今年内,将婚事办了!” 荼蘼怔了一下,回头看看邢二妹,见她听了这话已是红晕满脸,有些惊喜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意外。显然事先她也并不知道此事。她与邢二妹相伴三年,只隐约从邢二妹口中得知她的未婚夫婿乃是武昌府人氏,姓陆,家境殷实,早些年,邢老大携妻带女往来江上,二人也颇见过几回面,性情却是极为相合的,近几年,因那男子出门求学,这才不曾见面。 荼蘼本有些好奇那男子既是求学却怎么舍近求远不来白鹿书院,嗣后想想,白鹿书院这样的地方似乎也并不是一般子弟能来的了的,因也不再多问。只是见邢二妹每每说及那人时含羞带怯的模样,心中也自明白,她的一颗芳心怕早已挂在那人身上了。 邢老大此次过来,原是打算领了女儿就去的,却不料荼蘼万分不舍,毕竟央他再留二妹几日,也好打点行装,邢老大却不过面子,又想着女儿在庐山住了这几年,确也有不少零碎东西,一时半会的只怕也收拾不完,只得应了,只约了三日后再来接女儿。 荼蘼闷闷的与二妹返回别院,二人心中都有几分不舍之意。当晚,荼蘼便向段夫人说了二妹三日后便要离去的言语。段夫人听了倒愣了好大一会,心中便也好一阵不舍。 邢二妹为人乖觉。人前人后从不闲言碎语,日日只伴着荼蘼读书写字,亦不肯稍稍掺和到季家家事之中。她的人品性情,段夫人自是清楚,对她便更是喜爱,此刻忽然听说她这便要离去了,不免牵了邢二妹的手,说了好些个亲热话儿。令丫鬟取了自己的妆盒来,挑择了一套极精细珍贵的头面来,又使人取了四匹上好的锦缎来,只说给她添妆。 邢二妹虽是竭力推辞,但却不过段夫人美意,最终也只得受了。 二人回了小院,荼蘼在自己屋里,细细挑择了一回,却总觉得并无合意的物事。她曾经荣华,天下珍宝见得多了,普通东西哪里入得她的眼。只是季家虽是名门世家,但她如今年未及笄,素日也不看重珍珠宝玉,一时半会,哪里挑的出合她眼的东西来。 邢二妹安静的伴在她身边,见她只是埋头挑拣。心中不觉更是不舍,忙扯了她的手,柔声道:“俗话说得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你我的交情,哪里便在于这些俗物上了!” 荼蘼叹了口气,慢慢道:“我们二人原就是在一起的,哪里说得上是千里送鹅毛。今儿我送你的东西,可是贺礼,怎可随意。等到将来,我们分了开来。我再送你鹅毛不迟!” 邢二妹听了这话,心中亦是不由一酸,终究没再多说甚么。荼蘼被她这句千里送鹅毛一说,倒还真想起一件物事来,因起了身,开了另一只箱笼,取出一只小小的描金匣子,双手捧了送给邢二妹:“适才倒忘了,我这里还有这样宝贝,如今便送了你作个纪念罢!” 邢二妹见她情意拳拳,却是不好推辞,只得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不由怔住了。 那匣子里头装的却是一串指头大小、均匀圆润、光泽璀璨的黑珍珠。 她自幼随父走南闯北,却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一见了这珍珠便知这东西价值连城,哪里肯受,忙推了回去道:“这东西可是太珍贵了,我怎好受你的……” 荼蘼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东西,原是早前我三哥的一位朋友送我的。他住在南渊岛上,说这珠子乃是特产,我推辞不过,这才受了,如今送了给你,却是恰好!”一面说着,一面取出珠串,亲手替邢二妹戴了,笑道:“你看,这可不是珍珠美人,相得益彰么?” 邢二妹伸手抚了抚珠串,叹了口气,缓缓道:“这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我受了,那倒也罢了。从你口中说了出来,我却哪里敢当。这珠子,给你戴了,那才真是珍珠美人。相得益彰,送了我,可不成了明珠暗投了!” 荼蘼只是笑着摇头:“满口胡说!”无论前世今生,都有许多人夸赞过她的容貌,但她对自己却总是没有多少信心。幼时庭院深深,少有出门,及至稍大,又对林垣驰一见倾心,嫁了他后,便忙着为他筹谋皇位。等到大事抵定,才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林垣驰却又开始广纳嫔妃,凤仪宫自此门庭冷落。眼见众嫔妃在她面前花枝招展,她心中便也愈加落寞,甚而渐渐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容貌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 邢二妹凝视她良久,淡淡的笑了一笑,温和道:“荼蘼,我夫家乃是武昌府陆家,我夫婿名为陆展。你或者并不知道,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官有官道,民有民道,江湖也有属于江湖的道。陆家,便是如今长江一带的江湖霸主。在这长江一带,陆家说的话,甚至比官府的谕令还更有用。而我的父亲,便是九江一带水路的头领!” 荼蘼轻轻呵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明白过来,为何当初卢修文曾笑着对她说:邢老大,那可不是一般的船家……你若与他们一家交好,将来自有好处送走了邢二妹,荼蘼颇为消沉了一段时间,白鹿书院医馆也有些不大爱去,只日日在家,逗着安哥儿玩儿。安哥儿素日最是喜她,见她如此,自是欣喜莫名,倒也为她解了不少忧愁。秋桂飘香的八月初,荼蘼正在院子里头采摘新鲜桂花,打算做些桂花糖哄安哥儿。安哥儿便牵着她的衣带,跟前跟后,蹦跳不已,段夫人则笑吟吟的坐在一边看着。 荼蘼被缠不过,便自树上折了一枝桂花递给安哥儿,指着段夫人同他低低的说了几句。 安哥儿顿时欣然甜笑,接过那枝花,兴兴头头的奔到段夫人跟前,仰头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