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热腾腾的药池中倾倒毒药,不惜穷尽余下的一切去搜罗海底那些从未曝光于世人面前的奇毒。 那种温度足以让一个孩子的皮肤被烫破,烫破后捞上来愈合,皮肉绽裂、筋骨软化。一开始会疼,会难受,各种毒性混合在一起发作时,人也会变得疯疯癫癫。 更多的时候,是泡在滚烫的药池中时,身边和他一起被放进来的小孩,就无声无息地没了气息。 药池也是死人池,有时候在里边晕过去,醒来后会发现脚下踩着同龄人的尸体。 同伴前一天还与他说过话,彼此鼓励过熬下去。一天天过去,能和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泡在药池里的人,也就剩下了他一个。 被顾斐音捡回去后,他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看见烧开的水汽就会浑身冰凉,发抖恐惧。 后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听说你是药鲛?出来一起泡澡吧,今儿个兄弟们在北边那个冰窟窿里发现了一个活泉,可冷,很带劲儿的!” ——“和药鲛一起泡澡会中毒吗?不管了,大不了你一人洗一片地方,我们给你做一个单独的小池子。听说鲛人没有水会变丑的哦,到时候你就娶不上小媳妇了。” ——“你的尾巴可以看吗?是一下水就会变成尾巴吗?” 嬉笑打闹声中,冰雪仿佛都可以被消融。 宁时亭在温热、馨香的泉池中,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蒙中,过去的回忆再度将他包裹。 泉池是温热的,可是冰凉又从他的指尖、足底慢慢往上攀爬、蔓延。 他依稀知道,自己是又快要梦魇了。 但是他醒不过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梦境,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醒不过来。 直到从天而降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哗啦一声撞碎半池水的时候,宁时亭才猛然被拽出了迷蒙中,仿佛即将陷入沉睡的人被qiáng行拽醒。 心脏剧烈跳动着,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转过来。 轰然水声中,一只被撞得七荤八素的小láng跟层叠花瓣一起飘在了水面上。 它显然被摔懵了——它刚刚是从几丈高的仙菩提树上摔下来的,先撞在了一边硬邦邦的汉白玉上,之后才弹进水中。 小láng浑身湿透,努力挣扎着把鼻尖送上水面,四肢猛烈扑腾着,可惜徒劳无功。 宁时亭微微起身,伸手很小心地揪住了小láng的后颈毛,把它湿漉漉地拎了起来,而后很快地放去了岸边。 当年在雪山的时候,他和战友找到了答案:和药鲛同泡一池水不会中毒,是因为活泉时刻在带走、驱散鲛人身上的毒。 但是晴王府这一眼药泉虽然是活泉,但是水流很缓和,他刚刚在这里泡了好一会儿了,周围的花草都已经有了枯死之兆,还是不要让这只小láng泡在这样的池水里的好。 小白láng呛了好几口水,终于脱离险境后,非常郁卒地趴在岸边吐了几口水出来,四爪摊开趴着了,还在晕乎中,看起来一口劲儿没提上来。 宁时亭笑了:“你怎么过来了呀?还爬树,你们白láng一族还会上树的吗?” 顾听霜被这一下撞得差点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鲛人清透澄澈的眼睛,还有他每次看见小láng时,万年雷打不变的那句话:“你怎么在这里呀?” 这个鲛人不怎么会说话的样子,回回都是这样的话,逗小猫小狗一样,也不嫌烦和没新意。 顾听霜纵然灵识再卓越,也抗不住小láng躯体本身的晕晕乎乎,他努力睁开眼,只看到眼前朦胧一片。 宁时亭随手披了件袍子,从水里走出来,又用外衣把他抱了起来仔细裹好。 还是笑:“怎么这么傻呀你。” 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听起来也确实比几天前jīng神了许多。眼睛也亮,整个人被热气熏出一层薄薄的红色来,剔透漂亮。 宁时亭身上还带着沐浴香的清香,一时间也不打算走,只是隔着外衫把他抱着。 这个怀抱很温暖,包藏从温泉池里刚出来的热气,湿润芬芳。 两层薄薄的衫子,几乎贴到肌肤,浸水之后一览无余。 顾听霜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池水之下,不再是年轻人细瘦的双足,而是一条淡蓝透明的鱼尾,边缘泛着细密的光华,锋利如刀,美丽如虹。 见过宁时亭的人,都会觉得他风华无双,可如果见过他在水下的样子,会更觉得,这样一个人,天生就应该是鲛人。 在明月与东珠的灿烂中浮出水面,眼睛和发端都是海的静面,每一寸曲线,每一处弯折,都完美无缺。水珠顺着紧绷的曲线滚落,温润柔美,整个人软得像是没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