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低头看见了银白的、尖利的爪牙。

    地面对他张开怀抱，风和暖阳向他敞开怀抱。凡尘肉身的桎梏就此脱离，白láng神的轻盈与力量充满了他的意识。小láng骨血深处的躁动与烈性也在催动他：

    跑出去！

    跑出去！

    什么都不想要做，他要做的仅仅是“跑出去”这一个动作而已，为他四年来沉沦的黑夜与huáng昏，也为他曾经失去的一切。

    他回过头，望见了自己——轮椅上的少年眼光大盛，如同凝固了一般斜倚在轮椅上，如同入定。

    雪白的小láng从世子府门蹿了出去。

    平常见惯它的人若是此刻再遇见它，会惊异于这匹小láng的改变：那样天真烂漫的神态不见了，这匹小láng突然变得格外沉默。耳朵竖起，皮毛张开，充满桀骜野性与尖锐的攻击性。

    踏过冰凉泉池、跃过嶙峋山石。它经过时，平地风起。

    孤高而锋利，同时坚不可摧。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宁：来睡午觉啦。

    听书：公子公子带我一起睡好不好嘛！

    柿子：那个……我……

    第17章

    顾听霜已经有四年之久没有踏足过地面，也整整四年没有像现在这样鲜活地活动过。

    他带着一点恶劣的、放诞的心思，跑遍了一切能够跑的地方。

    上树、爬假山、潜入湖水中，甚至去泥地里打了一次滚儿。

    藏在他灵识之下的小láng的灵识，同样为他的快乐而感到欢欣鼓舞。

    两种灵识同时占据着这副神láng的躯体，顾听霜左右着它的控制权，同时也能感受到小láng自己的思绪变化。

    他知道一只小银láng是怎样喜欢脊背在山石侧边轻轻擦过的感觉，喜欢追逐散影的日光，爪子踏入泛着寒气的泉水中，从耳朵尖到尾巴的纤毫，都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他还能感受到小láng对某种气息的迷恋——比起人，嗅觉在神láng的身体里放大了数十倍不止，他能嗅出头顶火红的石榴花正在酝酿果实，初生的石榴籽还泛着鲜活生涩的酸气，酸气的底部汪着一汪盈盈的甜。

    满园花开，石榴、无花果、人参树、菩提、仙橘。

    他经过时，任性地破坏修整完美的神木枝杈、抖落刚成型的果实，肆意揉碎花枝花瓣。

    撵兔子，扑仙雀，连结伴打理园林的侍女们都惊叫着笑道：“殿下养的那匹小láng疯了！平常也没这么闹腾呀！”

    小银láng和他不同，因为宁时亭喜欢这只小láng崽子的原因，其他人也不再畏惧白láng神的身份，都很喜欢这只毛茸茸、不伤人的小láng崽子。

    两个侍女从袖中掏出几个肉脯片，拿在手里抬高，去诱惑隐藏在树间的那一抹银白：“来呀，小láng，这里有好吃的。”

    灵识深处的小láng意识更欢腾了，这幅躯体也不由自主地觉得有点饥渴。

    但是顾听霜qiáng硬地终止了这种想望。

    树上的小白láng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欢欣鼓舞地扑过来要吃的，反而爬得更远了，只是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苍色的láng眼在日光下如同琉璃琥珀，漂亮无比，却带着一点顽劣与傲然。

    那一刻，宛如人眼。

    “小láng成jīng了！”

    其中一个侍女观察了一下，得出了这个结论。

    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大笑：“白láng神一族灵识最近人的，但是小láng还这么小，你别一惊一乍的。”

    她们把肉脯留在了原地，等小láng去吃。

    顾听霜操纵láng身从树上跳下，原地刨了个dòng，叼起肉脯，但并不吃，只是将其埋了进去。

    “我替你把零食埋在这里，允许你之后来此地寻。”

    小láng在他的灵识中抗议了一下，显然想要他现在就帮自己吃掉，但是还是乖了，现在小láng发出了委屈的信号。

    顾听霜从小选择辟谷，绝七情六欲，就是防止自己因欲失足悔恨，如果不是后面灵根被废，他多半会修无情道。

    白láng神一族虽然受神魔两道祝福，但是作为神shòu，依然不可避免地保留着shòu类中最原始的秉性——对领地的征伐欲，对食物的渴望，对配偶的要求。

    他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灵识，对抗着小láng躯体中的本性，将这一切排除在外。像一个最铁腕冷酷、无情无义的君主，纹丝不动地坚守着自己的原则。

    满院香气中，他追着一丝不属于花果的味道而去。

    小láng的灵识中，对这种气味尤其熟悉。

    千百种味道中，也只有它在面对这种气息的时候，意识深处会涌出某种依恋。

    这种依恋让顾听霜看见了小láng脑海中的过去，在圆月高悬的漫漫长夜中，被漂亮的母láng叼回窝的感觉。

    牙齿松松地咬住后脖子的皮肉，仿佛掐紧了全身的命脉，拎去了一个完全温暖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