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夏连连点头,她早被这股味给香迷糊了,哪管刚才叫敲骨浆垫饱了肚子,忙夹了一筷子。 蛋是山南家里自己养的老母jī下的,日日喂点碎米,养得肥嫩,蛋自然长得也大。磕开huáng澄澄的一大个,被热油一烫,腥气也无,嫩的沾齿就落进嘴里。 再说那银鱼,小却jīng,骨刺少,不说放盐酒醋,只论单炒,极鲜,像在吃活鱼。 阿夏本就吃饱了,眼馋又吃了一碗的饭。到后来嘴里肚里都泛着鲜,撑得她发慌,趴在桌上哼哼。 “阿觉,你去遛遛这只小猪,”方母把那盛银鱼炒蛋的盘子拿过来,憋着笑使唤方觉。 阿夏收了声,嘟囔道:“才不是小猪。” 她一骨碌站起来,推着方觉的后背还故意气人,“大哥,我们赶紧出去,别跟阿娘说话。” 方母才没搭理她,还是太婆追出去,从挂灯的地方递了盏灯笼给他们,叮嘱一声早点回来。 灯笼是一尾月灯,今年上元阿夏琢磨的,做了弯月的框架,底下掷一盘小烛。嘭的一声点亮,纸上显出只探头的兔子。 外头廊道黑,阿夏手里的月灯散出柔和的光。她跳,光就跳到墙上,她晃,光就晃到地上,她猛地跑到远处,光就跟在后面追。 她又拎起月灯跑回来,风里是她快活的声音,月灯叫她提得高高的,“大哥,你看,我钓了一轮月亮上来。” 方觉笑得大声,而后手指向天,“那我还变了满天星子,配你这轮月正好。” 阿夏也笑,今日的月相让兔子吃掉半截,正好是她手里月灯的模样,星子灿烂。 出了小道,月就落下点光来,像斑驳的树影。路过的窗棂中也泛一点光,是水波粼粼。 阿夏和方觉偶尔会猜,下一道光的模样。 一路晃到明月河边,那里宿着渔船,檐下的灯熄了,河里游着船和树的倒影。 两人靠在桥上,chuī过一阵夜风,风里dàng来画舫歌娘的小调,“一轮明月当空下,走过了南楼看见了她,羞答答,假装未见不说话——” 阿夏哼唱,手里提的月灯晃出调子来。 后面走到廊桥尾,阿夏总算舒坦了,方觉问她,“那我们回去?” 眼下天色晚,明月坊里的人家早就歇下了,她也要回去。 两人慢慢悠悠回去,方母给他们留了门。阿夏洗漱完换了双软鞋上楼,楼梯边挂了只灯笼,照得亮堂。 年糕从它的小窝里探出脑袋,舔舔毛,咪呜一声又蜷缩成一团睡下。 阿夏也得睡了,她点起香,熄灯缩在被褥里,窗外冷风打在墙上,chuī过瓦檐,她枕着风鸣深眠。 第二日时,天渐亮,明月河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朝雾,一艘尖头尾阔的渔船划破雾往前游。船家有副开阔的嗓子,他念起陇水镇的俗话来,“宁可丢掉四两油,不可丢掉鲫鱼头。” 他又喊:“鲫鱼头,谁家要鲫鱼头?” “船家,”方母忙从屋里出来,推开小门走到水阁靠明月河的露台上。手倚着木栏杆,探头往下问,“今早现捕的鲫鱼呀?” “是诺,天都没亮拿张网子捕的,还活着哩,你要是不要?” 船家腋窝下抵着桨,手提起那兜子还正活蹦乱跳的小鲫鱼给水阁上的方母瞧。 “我要,多少铜子一把?” “便宜着呢,一把给个五文就成。” 方母算算还实惠,忙数出十文铜板攥在手心里。木栏杆边上有只用麻绳吊着的小木桶,她把铜子悉数扔到里面,解了绳线往底下垂。 “给我来两把。” “哎。” 船家划了小桨过来,摸出钱,从网兜里抓起两把鱼扔到深木桶里,鱼也跳不出去。 方母拉住线扯上来,打眼一瞧,是刚捞上来鲫鱼。 她唤了方父出来,踢踢鱼桶,叫他去拾掇,自己把小门关上,怪冷的。 “眼见着就要倒chūn寒了,阿夏最吃冷风,沾到身上就要冻倒,给做个葱焖鲫鱼补补。” 方母说着,半弯下腰从瓮里捡出几粒炭,塞到炉眼里。生起火后又拿铫子去灌水,置在上头,泡壶滚水。 “我晓得,”方父乐呵呵地笑,用刀给手掌宽的小鲫鱼去鳞。再拿把剪子从肚皮划开,扯出内脏全给扔到泔水桶里。 他做得利索,那边砧板上方母切好小葱,又热起砂锅。 放两把鲫鱼,小葱全抖落下去,油要是菜油,淋一遍。再倒醇香的绍酒,糖得洒一撮,最后浇上酱油,中小火慢慢焖煮。 方父擦擦自己湿腻腻的手,又去舀了勺米熬碗粥。等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底下的炭火刚好燃尽。 外头阿夏裹了身长袄,打着哈欠推门进来,一副惺忪的模样。 “你来的倒正好,也省得我请你下来吃,去叫你太公太婆和大哥,今早在灶间凑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