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池心道不妙,立刻与碧玉一道蹲下来收捡棋子。 她虽分的清黑白棋子,可却不懂下棋之道。将棋面重新放好后,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方才的棋局摆的什么模样,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捡余下棋子。 她将要拾起一枚黑子,指尖却与人撞在了一块儿。 沈兰池微愣,抬起头来,见着面前立着个身披白氅的瘦弱青年,面带微微病容,一双眼却极清透,与那缺乏血色的瘦削面颊格格不入,正是柳家的长子,柳愈。 沈兰池撤回了手,有几分不适,低垂着眼帘,道:"柳……柳公子好。今日跟着二殿下的,怎么不是宋延礼,宋大人?" 柳愈双指夹着黑子,放入棋局之中,声音淡淡,道:"他身体有恙。" 沈兰池听了,立刻骂自己一句"废话"。那宋延礼心仪季飞霞,陆子响要来探望季飞霞,与季飞霞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宋延礼何必来自讨苦吃? 柳愈将地上散落的黑白棋子皆捡起放好,起了身,便与沈兰池擦肩而过。他走过时,沈兰池自他身上闻见一股浅淡的苦涩药味,似浸入了他的每一寸衣领,消也消不去。 闻到这药味,沈兰池忽的想起这柳愈前世是怎样的结局了。 这位柳家长子,生来才华横溢、满腹诗书,可谓是惊才绝艳。只不过他自娘胎里带了些寒症出来,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每年深秋都要去京城外疗养一阵子。前世,二殿下被刺身亡后,柳愈当夜便呕血不止,没几日就郁郁而亡。 这辈子,柳愈能在这里捡棋子,还是托了她的福气呢。 兴许……还托了陆麒阳的福气。 *** 柳愈绕过了游廊转角,便远远见到梅林之中,陆子响与季飞霞的身影。两人正笑闹着,一副浓情蜜意模样。 柳愈以袖掩唇,轻咳了一阵子。随即,他压下胸肺中的痛灼,对身旁随从柳常道:"难怪二殿下忽然中道要来季家,想来是认出了门口那马车是安国公府的。" 柳常低声道:"看来,二殿下对那沈家小姐的心思,非同一般。" "是啊。"柳愈喃喃道,"美色祸人,二殿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可殿下仍旧一意孤行。莫非世间真有所谓如此情爱,能令人神智昏聩?" 柳常望着自家公子,心道:当然是有的,只不过自家公子不懂得罢了。 大公子便如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似的,对男情女爱一丁点兴趣都无,反而视祸人女色为洪水猛shou,生怕二殿下因此耽误了正事。这样的大公子,又如何能知道男女情爱的好处呢? "公子,若是二殿下当真对安国公府的小姐情根深种,那又如何是好?"柳常问道。 "还能如何。"柳愈低垂了眼睫,低声道,"只要那安国公府的小姐嫁出去了,二殿下自然也会断了这份心思,好好待季家小姐。如今季家也是青云直上,必须得拉拢过来才是。你去活动一番,叫这沈兰池,嫁得越远越好。" 第54章 冬猎郊外 柳常跟着柳愈近十年了, 自然清楚自家公子的意思。 将季家拉拢来本就不易, 要不是二殿下赔上了一个皇子妃的位置, 这季家兴许还在摇摆不定。二殿下若是对那沈兰池有意, 难免会惹到季家。为了令季家愈发死心塌地, 那沈兰池就得离二殿下远一些。 要怪,也只怪二殿下为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脑, 非要在这个时候对那沈家姑娘示好。要是等来日登了大宝, 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柳常跟着自家公子与二殿下,出了季家。一日过去, 待回了柳府后,柳常便问柳愈, 道:"公子,二殿下去寻沈家姑娘的事儿, 可要知会贵妃娘娘一声?" 柳愈沉思一阵,道:"去吧。自宋延礼被罚后,娘娘一直盯得紧, 此事必然是藏不过的, 倒不如直接告诉她。" 从前二殿下去找沈兰池时, 身旁跟的都是宋延礼。宋延礼耳根子软, 帮陆子响瞒着柳贵妃;柳贵妃得知后,发了好一大通火。她舍不得罚自己亲儿,便将怒火迁到了宋延礼身上。 柳常应了声"是", 便收拾车马, 出了季府。 路上, 柳常思忖着自家公子的吩咐,要让这沈兰池"嫁的越远越好",心底不由有些头疼。思来想去,好不容易有了个主意,宫城也到了。 柳常入了广信宫,拜见柳贵妃,简单说了陆子响这一日的行程。 柳贵妃原本正捧着小手炉,坐得端端庄庄。听到陆子响又见了沈兰池,她妩媚的面容登时一改,银牙紧咬,恼怒道:"这沈兰池可真是yin魂不散!" 柳贵妃的心腹罗嬷嬷见状,道:"那沈兰池生的貌美,二殿下年纪轻轻,心生念想,也是人之常情。倒不如给殿下准备几个懂事的良家女子,如此一来,散了二殿下的心思,自然也就不会追着那沈家的臭丫头跑了。" 柳贵妃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道:"此法可行,只不过那季飞霞还未过门,不能叫将来的皇子妃难堪;这几个女子,决不能有名分,至多只能是侍婢。" "娘娘想的周到。"罗嬷嬷道。 柳常与贵妃小叙了几句,便出宫去了。待柳常走后,柳贵妃秀眉一竖,恨恨道:"不成,太便宜那沈家的死丫头了。和亲的事儿都能叫她逃过去,我就不信,她次次都能如此命好。" 罗嬷嬷闻言,便俯低了身子。柳贵妃与她一阵耳语,继而,耳旁便绽出个得意的笑来。 "如此一来,响儿也会断了心思!" *** 隔了几日,安国公府上就来了一位贵客,是沈大夫人那远嫁江夏的亲姐姐,江夏王妃。 年关刚过,出嫁姐妹之间走动一番,实属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江夏王妃这回来,却不如从前一般能言会道了。向来快言慡语的人,如今坐在梨花椅上,竟显得有些支支吾吾的。 宝荣院里,沈大夫人叫丫鬟上了茶。 江夏王妃捏着手帕,佯装打量着窗外雪景,时不时偷偷打量一眼沈大夫人的面色。沈大夫人见状,心底奇怪,问道:"王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江夏王妃一听,便嗫嚅道:"妹妹呀,我倒是有一件烦心事,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 "自家姐妹,有什么好客气的?"沈大夫人笑道,"你远嫁江夏,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能帮到你的时候本就少,我又岂敢不帮忙?说吧,什么事儿?" 江夏王妃清了下嗓子,道:"不知道你家兰儿,可曾有相中的人家?" "不曾。"沈大夫人从容道,"我还不打算叫她嫁人。" "她都十七了,这么大的姑娘,已经可以嫁做人妇了。"江夏王妃道,"我家那个小子,虽学问不行,却擅长骑she。不是我自夸,他相貌也生的堂堂,你从前也是见过的。如今他也到了年纪,我正愁着上哪儿去找个合意的媳妇儿呢。他与兰儿本是表兄妹,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江夏夫人说罢,心底有几分忐忑,生怕自己的心虚叫沈大夫人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