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九年前,清姨带着他重回沈家,而爹爹,再也未陪她逛过苏城。 此后,她恨极了苏城。 若非为了他,她恐怕,这一生都不会踏入苏城半步。 旁人只知,沈家大小姐,温婉纯善,就连爷爷也从不怀疑,可他,却能一眼看出,她深埋在心底的不甘,和嫉恨。 他骂她心如毒蝎,他骂她冷血无情,或许,她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她是赵慕雨的女儿,当然也袭了赵慕雨阴狠的脾性。曾经她不齿于赵慕雨的行径,但今日,她终于可以感受,当年赵慕雨的狠毒与痴狂,爱一个人,若得不要,那就只有毁灭。 然而,她终归不是赵慕雨,她没有赵慕雨的绝情,也没有赵慕雨的谋略,爱一个人,若得不到,那就只有避而远之。 “小姐,到了。”马车停下,季安掀开车帘。 沈颜儿抬头望去,四方客,三个金字招牌,泽泽发光。 四方皆是客,莫问何处来。 四方客是苏城名噪一时的茶楼,而经营四方客之人,便是她的小舅舅,赵慕恒。 还未下马车,就见年近四十的赵老爷,匆匆赶来。 “颜儿,你来了。”赵老爷昔年为江南第一公子,虽已年近四十,但他的举止风度,依然可寻当年的痕迹。 第三十七章 终未看破 第三十七章 终未看破 分享到: 沈颜儿下了马车,缓步轻移,行礼道,“见过小舅舅。” 赵慕恒眸中一闪,慈祥地道,“这么多年,颜儿都不来苏城看望小舅舅,现在,小舅舅都快认不出颜儿了。” “小舅舅,”沈颜儿眸中湿润,其实,她的这个小舅舅,从小就疼她,甚至比爹爹还疼她,有时,她在想,爹爹不是爹爹,而小舅舅才是她的爹爹。 “颜儿,先不说这些了,跟小舅舅进去,”赵慕恒刚伸出手,沈颜儿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恭敬又疏远地道,“小舅舅先请。” 赵慕恒脸色微变,若是悦儿她们几个,总是想方设法地讨他这个爹爹欢心,可颜儿,她终归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女儿啊! 四方客茶楼,里面的布置雅致,沈颜儿一踏入四方客,便听到歌女婉转的弹唱声,依旧是清姨那首名震天下的临风曲: 花满天际风前舞,吹尽残红暗黄昏; 飞絮飘渺薄雾淡,沉水倦熏朱户锁。 翠尊更尽酒阑时,怅望苍穹乘鸾女; 月桥花院深深影,离恨难消昨日情。 殷勤烟雨笼归路,醉里暂忘人生愁; 相思难表意何为,琼枝月壁宛如昔。 梦断瑶池几回寻,琴弦萧索泪沾襟; 魂梦依稀了无痕,醒来唯自笑疏狂。 清姨的词,惆怅深沉,情浓情淡,似看破,却终未看破。 “好词,”沈颜儿由衷地感叹。 赵慕恒听后,温润的脸上,仿佛越过一阵阴霾。 “颜儿,我们快上去吧。”赵慕恒显然不愿再提及当年之事,一边催促沈颜儿,一边疾步上了楼。 沈颜儿恍然大悟,那位清姨,曾经还是小舅舅的结发妻子,只是后来嫁给了爹爹,而赵府与沈家,也是因此断了往来。 说起来,小舅舅的确是罪有应得,若非小舅舅休妻再娶,爹爹又怎会有机可乘。 四方客的雅间,摆设简单,窗前放着两个约一人高的青花瓶,而窗外,正是歌女弹唱的亭台。 “颜儿,你在沈家,过得可好?”赵慕恒倒了一杯茶,递给沈颜儿。 沈颜儿接过茶,低头不语。 “想来沈家是不会亏待你的,”赵慕恒自顾自地道,“你娘虽不在了,但你好歹是吴中沈家的大小姐,小舅舅还听说,这几年沈家的府中之事,都交给你来打理。颜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你是沈家的大小姐,这往后,沈家都只能靠你一个人来扛,你得顾着点自己的身子,小舅舅就在苏城,若有事,小舅舅定会竭尽全力地帮你。” “多谢小舅舅,颜儿自有分寸。”沈颜儿心中悲凉,但愿小舅舅是真心想帮她,而非借她之手,暗中操纵沈家的一切。 第三十八章 怎可相忘 第三十八章 怎可相忘 分享到: 赵慕恒言辞恳切,眸光柔和,一句一句,极尽呵护。 但愿只是她多心,可小舅舅的言下之意,又由不得她不生疑,什么叫‘这往后,沈家都只能靠她来扛’,沈家有爷爷和念生在,哪轮得上她去插手。 再细想,沈颜儿忽然明白了,爷爷年事已高,而弟弟又只有三年的命,这往后,沈家就真的只剩下,她这么一个尚未出嫁的大小姐。 “颜儿,你在想什么?”赵慕恒的出声,唤回了沈颜儿游离在外的思绪。 “小舅舅,颜儿还未向您贺喜呢,”沈颜儿笑道,“念生已决定正式纳悦儿为妾,沈赵两府联姻,既圆了小舅舅多年的心愿,又能使两府重归就好,冰释前嫌。如此一举两得之事,小舅舅意下如何?” “我家悦儿身份卑微,能被沈少爷看上,自是她的福分。”赵慕恒意味深长地道,“颜儿,在小舅舅的心中,你比悦儿她们几个,更重要。” 赵宏悦只是一个卑贱的侍妾之女,而颜儿则不同,她是雨儿的女儿,是赵府真正的大小姐。 “小舅舅,”赵慕恒的关切之情,让沈颜儿热泪盈眶。 “乖孩子,怎么哭了,”赵慕恒温柔地拭去沈颜儿眼角的泪水,惋叹道,“颜儿,你早该来找小舅舅的。” 赵慕雨早逝,赵慕恒留颜儿一个人在沈家,实乃无奈之举。 “颜儿,若你不想住沈家,就告知小舅舅一声,小舅舅到时再派人将你接回赵府。”赵慕恒慈爱地道。 沈颜儿点头,眸中泪光盈盈。 “小舅舅,颜儿还有事,先告辞了。”沈颜儿起身,屈膝行礼。 赵慕恒并未挽留,直接送沈颜儿出了四方客。 “小舅舅,当年你后悔吗?”沈颜儿突然转身,冒失地问道。 休妻再娶,并非情缘断,而是名利锁。 情爱,名利,不知孰轻孰重。至今日,江南之人,仍拿小舅舅当年之事,取笑不止。 赵慕恒摇摇头,富有深意地道,“时间太久,小舅舅忘了。” 这一生,他过得太仓促,年少时,为名利奔走,而今却落得,一无所有。妻非妻,子非子,富贵他年事,娇妻梦中寻。 “小舅舅,不必远送。”沈颜儿上了马车,车帘垂下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小舅舅发间隐藏的几根白发。 小舅舅,你真的忘了吗?沈颜儿喃喃自语。 若可相忘,又怎会忧思生白发。 时隔九载,小舅舅依然忘不了,那么她呢,到底要用多久,才能将他彻底的相忘。 情根生,妄念起,一误是一生。 马车内,沈颜儿依稀可闻,四方客数年不变的临风曲,魂梦了无痕,醒来独笑疏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