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是一个偷尝蜂蜜的孩子,明知道父母回来之后这一切甜蜜都会终结,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沉浸在那样的欢愉之中。 他和苏妖孽的感情大概真的只能到此为止吧----萧随意有些悲哀地想着,两个江湖人最深的情谊不过一杯酒,以及一座不知何时会突兀地从天而降、将两人分隔开的墓碑。 他轻轻侧了侧身,将自己的影子靠在苏妖孽的影子上。 . 鄱阳湖。 作为如今鄱阳湖水寨的头领,祁帆觉得自己的名字起得真好----他姓祁,单名一个帆字,果然人到中年终于混到了水寨头领的位置,手下有帆的没有帆的大小船只不下百艘,上上下下的喽啰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大当家的。 ----这一切不只因为他名字起的好。 还是因为二十年前他遇到了一个人。 俞长歌。 二十年前的祁帆不过是一个鄱阳湖上的船夫,只不过和其他船夫不同的是,祁帆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死在鄱阳湖里的。 祁父在鄱阳湖上打了一辈子的渔,然而在某一个早上,他带着祁帆的两个哥哥出去下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祁母早逝,祁家于是就只剩下了祁帆一个人。 ----若不是孤身一人,再给祁帆十个胆子,只怕他也不敢加入碧落黄泉帮。 祁帆不会打架,真不会。然而或许是因为父兄的原因,祁帆一直苦练船技,因此他的船开得极好,无论是怎样的船,基本上给他一个时辰就能上手。 他由此入了俞长歌的法眼,成为俞帮主的御用船夫……之一。 俞长歌身世泄露之后,御用船夫祁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靠了朝廷。换个更准确的说法,是投靠肃王。 祁帆在碧落黄泉帮当中地位不高,却是俞长歌身边的人,因此势力倒也不小。碧落黄泉帮覆亡之后,他带着一批手下重新回到了鄱阳湖,干起了介于漕运与水贼之间的活儿。 那时俞长歌众叛亲离,自然也没有精力来收拾他。 又一两年,俞长歌死。 从此祁大头目的日子便舒坦了起来。他名义上是水寨首领,实际上是肃王忠心的下属,经常帮肃王摆平长江水道上的某些小贼,偶尔肃王大人的船不够用了,他也会帮自家主子分担一些压力。 又几年,长江上连“某些小贼”都没了。 当年自巫峡至南京,整个长江都是碧落黄泉帮的天下,来往的商客船夫们,想找一个和碧落黄泉帮没有关系的都找不到。 “某些小贼”自然也不例外。 时间能消磨一切。俞长歌本人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碧落黄泉帮的名号也再也没人提起过,数年一过,自然再也没有人愿意为碧落黄泉帮那覆灭的荣光搭上- xing -命。 长江由此全部落入肃王手中。 祁帆站在船上,看着被夕阳映得一片辉煌的鄱阳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某个乱世时在此的一场大战,然后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俞帮主和昔日的兄弟。 ----不是什么好兆头。 俞长歌和碧落黄泉帮早就跟他半点关系都没了,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死人作甚……何况他当初虽然没有出卖,但背叛却是确确实实的,自然很讨厌想起那些被自己背叛的人。 死都死了,- yin -魂不散。 眼前的夕阳仿佛变成了血火,无数战舰在广阔无垠的湖面上激战,烧死的士兵和落水的士兵们惨叫声不绝于耳……然后那火光又变成了碧落黄泉帮覆灭那夜的火光,木船在烈火里燃烧着…… ----当初叛变的人那么多,凭什么缠上老子?呸! 祁帆一面这般想着,一面呸地一声啐在甲板上,赶走了这转瞬而逝的幻觉,然后准备如往日一样吩咐手下清点今天的收获。 如果不是这时突然有一只小舟破开夕阳而来的话。 真的是“破开”。此时夕阳与湖水几乎连成了一片,那小舟便在漫天的红色之中破水而来,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如飞鸟掠过般的水迹,平滑舒缓得不真实。 舟上立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衣袂飘飘,清逸出尘,一支长|枪负在身后,枪尖斜指水面。淡雅和壮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偏生还融合得极为完美,看得众水寨喽啰们移不开眼。 除了祁帆。 ----如果连易白都认不得,他这个御用船夫真的是白当了。 祁帆的脑海里空白了一瞬,随后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人呢?!准备火箭!- she -死那个人!现在!!” . 为了易温酒完美的出场效果,苏妖孽只能整个人伏在船尾帮他平衡重心免得翻船,还得注意不能让祁帆的人看出来他藏在这里。 “你还要装多久?”苏妖孽觉得这个姿势十分不方便出手,于是压低了声音,有些愤怒地问道。 易温酒姿势不变,仗着距离远水寨的人听不清楚,小声说道:“我帮你挡箭呢。” 苏妖孽冷冷道:“不需要。” “你看着吧。”易温酒不理他,径自说道:“一会儿他们的箭一准是对着我- she -过来……要不你帮我解决了,这样我还能继续装神弄鬼?” 苏妖孽面不改色,“我觉得在祁帆放箭之前我们应该能赶到。” ----此刻他们距离祁帆所在的主舰还有五十丈,然而此时天色已晚,水寨的船只基本都已经抛锚了,竟然没有人拦得住他们。祁帆的手下们正在慌慌张张地准备弓箭,看他们的速度,估计易温酒和苏妖孽真能在放箭之前冲到祁帆面前。 便在这时祁帆自己从不知道哪里抽出了一副弓箭来,对着易温酒拉满。 “咦,”易温酒轻咦一声,“祁帆居然也肯去学武功了?真是出乎意料。” 苏妖孽目测了一下祁帆弓箭的路线,判断道:“不用管,以我们的速度,他- she -不中。”他想了想,补充道:“祁帆不会在自己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所以如果他够聪明的话,根本就不会- sh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