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人心里无他,却又知道那人那般好生待他时,看在眼里的,的的确确是他。 如此……便知道,他的破败过往,于那人而言,的的确确并无所碍。 若硬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那人为了这噩梦留在他身子底子上的残损,多了怜惜体恤。 甚至,克了房事。 他也终于知道,这世上的确有一种人,能给他所谓幸福,所谓安乐。 只是偏偏,这独独的一个,注定是别人的。 是呵,注定是别人的。 他对自己长叹。 此刻,明明盖了薄被,肩背上还是觉得冷寒。 随了那人后少有噩梦,偶尔一次,也是被那人唤醒。 睁眼时,都有那人小心轻搂了,扣了汗湿的手。 很多时候,不知怎得,泰半的体重都压在那人那里。 冷汗浃背,可贴在那人温热的身子上,便一点点gān了,温了。 知道身后有那人在,没谁能抓着他腰背,从他看不到的地方,撕裂他身子,心便也一寸寸安了。 照理说这般的姿势实在不该,可偏偏那人总是亲亲他发顶,低声宽慰,劝他入眠。 他眼皮从来不肯争气,又那里还记得上下尊卑。 有次,惊梦醒之时已近日出,他了无睡意。 那人顺着他腰腹,探下了手去。 一场撩拨之后,他软了身子低喘,那人则温温淡淡,劝他再睡一会。 还没等他想个答案回个话,人已经忍不住困了过去。 再后来,身子被要了去。 每次情事过后,他多少有些惭赧。 不知如何面对。 想得再通透,毕竟,自己也是男子。 忍不住别开脸,留给那人一个背。 按当初南山洗浴的三日里让记的规矩来讲,也算是失礼了。 可那人从不勉qiáng,还会把他轻扣到怀里,碎碎安抚上一串串的吻。 当然也常调笑几句。 他想想自己其实从来不曾尽了侍候那人的责,加上贪恋那人揽了他后贴过来的温热安实,也就纵了。 纵了自己。 颇有些……自bào自弃的欢喜。 可现在,那人并不在身边。 背上寒意更甚。 他裹裹薄被,却不觉有助益。 忍不住一寸寸往后挪去。 似乎这样就能落到那个暖暖的怀里。 退无可退。 他已经贴到了墙上。 一手从被下慢慢伸出,带茧的指尖轻抚过外侧凉凉的褥垫。 薄被下的身子慢慢蜷缩起来,手又从原路缩了回去。 团起身子,额际抵在膝上,拼命箍紧自己。 一手抱膝,一手扣住另一边的脚踝。 用力之大,关节指节隐隐作响。 忽然他僵住了。 不敢置信地弹坐起来,倒退到chuáng角。 他愣愣地看着。 看着自己单薄的衣物下,兴奋起来的那部分身体。 毫无表情的脸一如既往地平静。 平静得诡异。 琥珀色的眸子中染上极深的颜色。 看不清楚是什么思绪。 "哗。"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动作的。 他已经站在屋子中央。 全身湿透,脚边一大滩水。 屋子里备着的盆水全数倾在了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掉着。 右手一松,铜盆落到地上,"哐啷"一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那声音,清冷尖利。 他粗喘着,撑大眼睛,盯着地上水洼里映she的几缕月色。 想到了什么,目光转柔。 若是有人看到,定不会相信这神情生在他眸中。 惊回神意识到自己的魂游天外,双目猛然紧闭。 甩掉身上湿透的衣服,团在手里胡乱擦了把身上冷湿,他跌回榻上。 抖开薄被,一滚,将身子紧紧卷到里面。 弓起身子,背贴着墙,再未动过一动。 直到天明。 七冥篇(十四)断弦 十月十。 早早用过晚饭,无事可做。 打坐运气,又翻了会书籍薄册。 不知不觉走了神。 殊途中教过,忍耐等待,打发时间的最好法子莫过于清空神智。 没想到现在老是不由自主用上。 再回神,却是因为有人往我这小院来。 仆人是不会的,晚饭已经收拾了。 巡卫也不是这般走法。 却是藕青,如沐身旁的侍女。 亲手送过来一张素笺。 上面寥寥六个字。 铺琴静候。 如沐。 她为何忽然要请我? 不该有什么事。 说实话,不太想去。 但是没有理由拒绝。 如此,无妨。 我到时,如沐坐在亭中,已经开始抚琴。 不明白她为何要将我请来听琴,好在我反正无事。 她的琴的确不错。 或者应该说是很好。 极好。 备了薄酒,小菜。 酒是清酒淡香,温在小炉上。 菜里,没有凉性料理,个个盘子底下都拿水盏温了。 饶是我这破身子,也不能说不宜用。 一旁放了躺椅,搁了软垫薄被。 椅脚边,躺椅下,竟然还有两个镏金暖炉。 没有旁人。 本该惊惕的,有所求才有所予。 但我实在生不出什么好奇。 离了那个人身边,似乎对便如此了。 不知道是被他护得没了警觉,还是自己已经无所谓。 掀纱进去,坐下,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听她弹琴。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极长。 起先是恬静流畅的。 后来慢慢湍急。 然后,拨荫见花的惊喜欢快。 续而,豁然开朗的赞叹,仿佛,得了另一个世界。 自然而然地,开始生出缠绵悱恻的郎情妾意。 却在这时候平地惊雷,曲调转悲。 接下来,碾转泣啼,起起落落,竟越来越哀。 其中却生出另一个主旋,小,而坚韧。 两番明显成了对比。 正入神,却听得一声惊弦。 却是崩断了一根。 我惊起。 那边,如沐愣了愣,仿佛放下什么重担。 长叹道,“终究是染血了。” 自己拿巾帕拭了指尖殷红。 知道她不是要我回话,我依旧坐回去。 喝到半杯的酒却没有再碰。 亭外,月已经过中天。 居然已经有一个半时辰了。 “七冥,你要娶我做妻子吗?” 我本该讶然的。 或者犹豫,自然是不要的,只是毕竟不太好回答。 听她淡淡道来,似乎jiāo易,也就没了那份尴尬。 摇摇头。 顿了顿,问。 “你请我?” “是啊。” 如沐微笑。 “我和人做了买卖,到头来那边却不要东西,我只好请你听一场琴,算作银货两讫啦。” 捧茶喝了一口。 “免得他日后讨债。” 看看我又道。 “好在你虽然冷了些,不肯说话,却是个懂的。否则,我还真弹不下来。” 我知道这琴已经听完。 起身,微微示意告辞,出了亭子。 身后,如沐懒懒道。 “我要走啦,从此世上再无南淮如沐。” 一代无双女子竟然以指掩口,哈欠着迈出来。 不由无奈,几分好笑,轻身掠出去。 停在墙头,回身,朝她别了别。 从此,她就是新生了吧。 是……要去见那个人了吗? 要去嫁他吗? 院门口进来藕青,道,马车已备好。 如沐打完哈欠,问,“你不想知道谁和我做的买卖吗?” 为何要知道? 心下没有好奇,一寸涟漪也无。 我摇摇头,欲走。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语调里竟然带了一丝恳求。 “小姐。” 藕青忍耐地提醒她注意仪态。 我止住身形。 要说就说罢。 多知道个秘密,不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