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他只好下去。但接电话之前他大致已经猜到是谁,心理压力突然攀高,他叹一口气才把电话接起来,妈——” 我不求你叔叔,你是不连过年都不肯给家里来个电话?” 没,就是忙。” 你忙什么?你在那里面还有什么可忙的?” 这话一出来,陈继川肚子里就开始拱火,这么多年了,他和他妈还是处不好,没几句话就要吵嘴。好在电话另一端似乎有人劝她,让她换个语气说话,三月就该出来了吧?想好了吗?有什么计划没有?” 陈继川最烦这个,自己还没想好怎么答她?因而烦躁地去扣电话按键,随口敷衍道:到时候再说。” 那边一听就火了,再也劝不住,什么叫到时候再说?你对自己的人生就是这种态度?一点计划都没有,难怪把自己搞成这样,到现在还不悔改,还不知道认真安排,你以为你能gān什么?还想当警察?你要气死我才安心?” 妈,这事儿我想gān也没戏,你甭担心。真的,用不着。” 眼看就要吵起来,还好她身后有人拿过电话,清了清嗓子喊:小川——” 陈继川这下好像突然醒过来,打起jīng神,二叔。” 嗯,你妈也是担心你,她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等了等,他开始说正事,等你出来,要还想回来当警察,我再想想办法,应该也不难。” 陈继川却说:我还没想好,二叔,让我再想想。” 也好,给你时间,把自己的事情都琢磨清楚。新的一年开始了,要学会放下过去,一切向前看。” 这话太熟悉,一时间记不得在谁那里听说过,他含含糊糊地答应着,连拜年的话都没说,便匆匆忙忙挂断电话,惶惶逃开电话机,如同逃开他曾经熟悉的亲人与朋友,他是个懦夫,他承认,他受不了一丁点来自亲友的同情或鄙夷的眼光,现在哪怕一点点挫折都能把他击垮,生活并不像电影和小说里写的,主人公历经磨难越挫越勇,大多数人被生活折磨得敏感易碎,最终泯灭于世。 初七,正经上班的第一天,田一峰来勒戒所看望他,顺带捎了一只白色小纸袋,陈继川驾着腿,吊儿郎当地问:里面什么啊?写给我的情书?” 田一峰看他那样,恨不得一脚踹过去,我可没那个心,谁给你带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他妈都快成你俩红娘了,这辈子还没gān过这种事儿。” 陈继川歪嘴一笑,反正是她找你,不是我,要算账找她。” 田一峰忍不住开骂,你个臭不要脸的东西,等你出来了,看我不抽死你。”说完向后仰着一下一下转椅子玩,也就是余乔,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死活要跟着你。” 没什么邪,就证明老子魅力大。” 滚你妈的吧。”田一峰总算放过可怜的旧椅子,站起身要走,他神情轻松,看起来心情不错,走了,还约了人吃饭。” 谁啊?女的吧?瞅瞅你那一脸的chūn情dàng漾,骚出风格了啊。” 你管得着吗你?” 怎么管不着?我早跟余乔说,要你田一峰是女的,后面也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田一峰露后退一步,满脸嫌弃,你他妈太变态了,我得和你保持距离。” 陈继川乐呵呵看着他笑,怎么?还要誓死维护处男之身啊?” 这一句惹得田一峰恼羞成怒,憋了半天才憋出句狠话,日你奶奶的季川,老子再来看你,我是你孙子!” 陈继川朝他挥挥手,照顾好我三厘米长的侄儿。” 又要到下午他才收到余乔的礼物,这时候正巧寝室没人,他把白色包装袋和彩带花都拆了,露出里面一只核桃木标本,外框内镶一只巴掌大的蓝凤蝶,黑色的翅泛着靛蓝的光,近看像一段细腻天鹅绒,绣一对红斑似两只特殊的眼,装载着所有关于chūn天的记忆。 她一生短短数月,却已足够壮烈。 他透过透明玻璃框轻轻抚摸着这一只定格在最美时刻的蝴蝶,读懂了她一字不透的誓言。 我把自己送给你。” 她甘愿奉献所有,却从不索求。 陈继川意识到他是这世上最卑鄙无耻的人,自私自利,从来只为自己,眼光短浅,从来只看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