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背上行囊,到山中的祠堂住下。那是座木石结构的大房子,比村中任何民房都结实,位置也高。 往年山洪,都不曾淹到上头去。 简陋的铁支架,吊着铝锅,柴火艰难燃烧,烟雾四漫。 锅中的水好不容易烧开,龙云沁将粉丝放入,用筷子搅拌,快熟时,敲蛋,撒点葱。 他一份,黄胖一份,一人一犬,胃口全无,缓慢吃着。 火温不足,熟出的粉丝都快泡成粉糊,确实难吃。 夜里,漏雨的房间,床往哪挪都被水滴,干脆脚旁放着接水的脸盆,龙云沁披着外衣,靠着枕头,在昏黄油灯下看书。 其实对生死,龙云沁看得淡薄。 他的年纪本不应该对生命如此看轻。 恍惚中,他想起了在李玙家中的情景,敞亮的房间,舒适干爽的被褥,与及温暖的体温。 他想,他可以找个温和的人谈个恋爱;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买套不大但舒适的房子;他可以有另一种生活。 他离开s市时,放弃了所有,包括哪些不该放弃的。 为什么,他不能有个爱惜他,在乎他,相伴左右的人? 不会没有这样的人,只是自己放弃去寻找。 油灯燃灭,漆黑中枕头微湿,龙云沁将自己包裹在棉被中,他的世界隔开了楼下的茫茫水域,和窗外的风雨呼啸。 候机室里,李玙看了眼玻璃窗外隐晦的天空。 南方整个都为雨水浸泡,h市也没有逃过。 不过只是阵雨,风也不大,不影响飞机飞行。 划动手机,本想查阅抵达地的气候,却不觉输入一个偏僻地区的名字。在连日暴雨的预警后,是灾情报道的新闻链接。 李玙快速点开新闻,查看地点。 他的脸色阴郁,缓慢将网页关闭,当他抬起头时,他沉静拨打了一通电话。 他打了龙云沁的手机。 龙云沁现用的手机号码。 打不通,意料之中。 李玙有龙云沁现用的手机号码,有龙云沁老家县城房子的地址,甚至有龙云沁姨妈家的地址。 当龙云沁无声无息离开s市,李玙寻找过他。 用的是他们那个群体习惯的“寻找”方法。 摸清一个人的所有底细,从来都不难,只要你有门路,甚至无需多少财力。 那房子是木构与草土混合物筑造的,破败,脆弱。还记得房子位势偏低,泥石流也好,一场洪水也罢,摧毁拉朽一般。 自作自受! 那是个荒村,早已被村民遗弃。他回到那里,做什么? ☆、云青欲雨 第七章(中2) 拿手电筒照照窗外,洪流滚滚,一楼逐渐在被吞噬。雨大的甚至听不到耳边黄胖的吠叫声。龙云沁想,房子很快就会支撑不住,泥木构造的,真是水一冲就走。 龙云沁水性不差,若是以往,他不会将这样的洪水放眼里,他熟悉村子,不至于要迷路,而且他游得很快。 他的双膝肿疼绷紧,不好弯曲甩动,行走不便,游泳自然也是吃力。 龙云沁知道一旦水淹没一楼,那么他就必须得离开房子。 能带走的东西不多,除塑料包牢放在衣兜的手机和银行卡外,还有扎好的几个熟土豆。 嗯,还有只黄胖。 黄胖会游泳,能听使唤。 龙云沁单手抱住它,它安静下来,在龙云沁怀里抖颤。轻语安慰,摸摸它的头。 禽兽不能人语,叮嘱的话,它自然也听不懂。 然而家犬经过漫长时光的驯养,与人类的关系亲密依赖。 沿着木梯下水,手电筒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昏黄光照下,勉强能看到前头的大门,已被淹得只容一人缝隙。 果然,在楼上看得不真切,早就该撤离了。 回头看黄胖,它在呜咽。 “黄胖,过来,过来。” 龙云沁向它招手,唤叫,黄胖迟疑,用爪子探了探水。 它知道水很深,当龙云沁网鱼时,它会下水域嬉戏,那样的水清澈见底,这黑乎乎的一片,带来恐怖。 “黄胖,过来,我们要离开了。” 龙云沁过去抱住黄胖,将它放在水里,它惊慌划动了两下狗腿,便稳稳跟随着龙云沁。 出大门,四周仿佛汪洋,远处隐隐可见条朝上的石子路,那是通往祠堂的道路。 水很冰凉,雨水击打着脸庞,龙云沁心里没有任何杂念,他甚至不去想自己可能就葬身在这片水域里。 当体温失去,体力耗尽,他会沉沉地坠入。 黑夜将成永夜,白昼再不会抵达。 这一生可有遗憾? 李玙原计划去希腊,正遭受经济破产的古老国度,景致依旧,千百年来,人世几番更替,古老的面孔早远去,唯有江山依旧。 老板度假,司机旅游。 直升机的驾驶员不在,李玙昨天同意了他的假期,他没理由像件仓库里的零件,安安静静摆放原位。 s市的清晨,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李玙忘记了他还没吃早餐,也忘记了从h市到s市,他没有停歇过,甚至没有洗把脸,换身衣服。 他在申请一个飞行许可,他要去一个偏僻的地方。 电视机里,在播报灾情,泥石流,冲毁的民房,救援的官兵。 那是座荒村,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住,那是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清瘦的男子,像少年一样的身板,安静忧郁,默默凝视时的眼神,太难忘却。他的刘海有些长,他总是任由刘海留长,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他的情感。他有细腻的绵绵的情意,藏着,像藏在身后的,衬衣袖口上的一道小裂痕。 他看似如此敏感脆弱,实则迟钝柔韧。 水果刀,削过食指,血液滴洒在苹果鹅黄的肉上,龙云沁小声惊诧,低头舔着手指,像小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