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偷珠 清晨寒雾稀薄,江上浮起一层白气,娇小的身影立在渡口。 许久,江上出现一只乌篷船,由远及近,悠悠停靠在岸,不一会,船舱里走出个丫头,挂了盏红灯笼在船头。陶薇瞥见,眼睛亮了亮,急忙跑过去,拉紧裙摆跳上船。 船上的丫头迎上来,对她福了福。 “王妃,郡主正在里面等您。” 陶薇点头,急匆匆掀开帷帐,一脚踏进去。 船舱之中,淑雨套着月白绸袄,抱个小手炉窝在榻上拨着炭,见陶薇摘了斗篷,露出一身杏红撒花绫裙,失笑道。 “哟,大冷天的,你这春衫薄薄是要怎样?” 陶薇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厚衣裳太臃肿,一点身材也没有嘛。” 淑雨呵呵笑起来。 “女为悦己者容,我们的铁母鸡也变成画眉鸟了?” “好啦,别打趣我了!” 陶薇打断,紧张地上前摇她肩膀。 “东西你到底拿到没有啊?” 淑雨双手一摊,愁眉苦脸。 “桐雨这丫头啊,明面上虽一点不把易青菡放在眼里的样子,实际却是个口是心非的主,那血珊瑚她天天戴着,我白纠缠她这么多天,却连洗澡都不见她取下来过。” 陶薇激动跳脚。 “什么?那就是说你没拿到吗?你怎么不早说!快!快起来!我们再去找桐雨!” 说着伸手就去扯她,淑雨不动,笑睨着她皱皱鼻子,调皮地道。 “看!这是什么?” 她摊开右手,两粒圆润饱满鲜红欲滴的珊瑚珠子被雪白的掌心衬得格外可爱。 陶薇惊喜地尖叫一声夺过收入怀中,随后抱紧她的脖子,啪啪对着她的脸就是两口。 “郡主最可爱!郡主最漂亮!郡主最威武!” 淑雨厌恶地推开她。 “去去去,大家都是女人,真恶心!” “你怎么弄到的?” “易青菡送的重阳节礼中有坛宴国杏花醇,桐雨那家伙,才喝一杯就不动了,我当然趁机将血珊瑚偷换啦!早知道她酒量这么差,我一开始就该把她灌醉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陶薇愧疚又担心地问。 “那……你说她醒来会不会发现耳珠被换过?万一被她发现,你可怎么办?” 淑雨无所谓地摆摆手。 “怕什么,反正本郡主死也不会认的!所谓有情饮水饱,何况这些身外之物,易青菡要真喜欢桐雨,比这好千百倍的还愁寻不到吗?你可不一样,你要这东西救心上人的命呢!” 陶薇感动,握住她的手诚挚道。 “淑雨,好姐妹,谢谢你,真的。” 淑雨一笑。 “谢什么?云止哥哥的事,你那么帮我,我自然也要帮你了。” 陶薇一愣,心虚地啊啊胡乱应付两声。 为了对得住淑雨,今后,是该离楚云止更远些了,她一定要想个好办法,让楚云止心甘情愿与自己和离才行。 淑雨默默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收入眼中,最终笑着推她道。 “还不快去?” 陶薇回神,点点头就要走,淑雨又将她拉回来,端详一番,皱眉道。 “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似想起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五瓣梅花状,绣工精致的香囊,亲手为她系在腰间。 “这是栀子花做的,带着浑身清香。” 淑雨满意地点点头。 “所谓闻香识美人,小桃,我等你好消息!” 重阳节夜市很是热闹,西市街临江,一株巨大的古枫倾斜于水上,犹如美人卧姿,树冠上挂满了罗胜、香珠、荷包、绣帕等物,满街男女老少都插茱萸、簪菊花,来来往往另有一番别致风情。 陶薇站在枫树下等,旁边卖灯笼的老伯便笑呵呵同她搭讪。 “大姑娘,打扮这么漂亮,是等情郎吧?” “才不是呢!” 陶薇抿嘴,却掩饰不住笑意。 “哟,小丫头还不承认,买只灯笼如何?才十文钱一个,看你这一身红,如果配上我的红灯笼,就更好看了!” 陶薇不屑。 “哼!老头少来诓我!一个灯笼最多值五文!” 想了想,又走上前,提起一个灯笼,忸怩问。 “这样……真的好看吗?” “好看好看,跟画上的美人似的!” 陶薇心花怒放,嘴角咧到耳朵根,果真挑了一只细棉纸扎的杏红宫灯,并且很大方地没有还价。 夜色渐深,等的人却还没有要来的迹象,陶薇心慌,开始不自信起来,她又跑去对面买了一次花糕、一次布老虎、一次栗子,直到摆摊的小贩逐渐开始收摊,红色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卖灯笼的老头也收拾起货物,见陶薇还站在那里,不由开口劝她。 “姑娘,你家小情郎怕是不会来啦?这天越来越冷了,快些回去吧!”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大风刮过,接二连三地狂风大作起来,老头再顾不得她,追着被吹飞的灯笼匆匆离去。 寒风卷过枫树,乱红成阵,陶薇身上斗篷被吹得不住招摇,她眯起眼看来往匆忙四散避风的人群车马,无助又孤独地等在那里…… 云王府,楚云止心情似乎很好,连平日懒得搭理的那起公侯子弟也请了来,一大帮年轻公子聚在一起赏菊尝蟹,猜谜戏酒,十分尽兴。 云王虽是绝代风流的人品,却不爱亲近人,这使得被邀请的公子们都受宠若惊,可眼尖的人却发现,云王的兴致其实没有他表现得那样高昂。 酒杯停在唇边许久,楚云止再次扭头问一旁伺候的楼罗。 “几更了?” “回王爷,三更。” “王妃……还没回来?” “回王爷,没有。” “哦。” 沉默。 半晌,善解人意的楼罗小心试探。 “王爷,要不要派人去接?” “不必。” 楚云止对着众人举了举杯,一丝笑意挂在唇边。 “各位,一醉方休。” 美人一笑百媚生,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立即被推向高潮。 酒意阑珊时,只见守夜的小厮提灯笼引着一个人进来。 “阿止!我来晚了,过来香一个……”来人涎着脸扑上来,楚云止一掌推开他。 “哼,难得我请你喝酒,你倒拿乔起来。” 易青菡赔笑道。 “哎呀哎呀,好阿止,大舅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桐雨喝醉了,我得看她睡安稳了才放心嘛,你看,我这不是立刻马不停蹄赶过来了?” 一面说,一面从下人手上接过烧酒,一饮而尽。 “啧啧,这一路上天突然冷下来,刀似地刮风,冻死我了。” 楚云止皱眉,看了看天。 “刮北风了?” 易青菡将两只手放在暖炉上烤着,漫不经心道。 “可不是,看样子是要下霜,这还没到冬天呢,你们郑国这怪天气!说起来,连人也是怪的,我在马车上看见个姑娘,大冷的风,人都跑光了,她却一身红衣站在枫树底下,别是枫叶成精的吧……” 话未说完,楚云止已经刷地站了起来。 “你慢慢喝,我先睡了。” 夜静阑更,北风萧索,街道清冷空无一人,陶薇紧紧靠着大枫树,冻得手脚发麻。 他又失约了……或者其实,根本就是不会来的吧? 看着怀中一堆各色吃食玩意,陶薇自嘲地笑笑,从油纸包中拈出一块花糕,放到唇边,咬下去,眼泪便模糊了视线。 “红衣贼……你是混蛋!” “我混蛋。” 无奈中带点揶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陶薇猛地抬头。 层层枫叶中斜卧着个人,斗笠下红纱、红衣均与枫叶融为一色,若不是风将宽大的袍袖吹得斜飞起伏,几乎辩不出来。 陶薇怔了半天,擦了把眼泪,抬头对着高处那抹深红大声道。 “你迟到了!” “是,对不起。” “你下来!” 没有应答。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你下来!” 仍旧没有应答,她干脆气急败坏吼起来。 “红衣贼!你下来!下来!否则我用石头砸你了!” 说着她果然抓起地上一块石头作势要扔,可还没等她扔出去,腰间突然一紧,满怀的花糕、栗子滚了一地,随着冰凉的银丝收起,人已经腾空而起,坐到他身旁。 距离拉近得那么突然,陶薇只觉心脏猛地收紧,反而不知该怎么开口。 临霜公子执起她瑟瑟发抖的双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还冷吗?” 陶薇鼻尖一酸,两大滴眼泪便掉落下来。 “怎么又哭了?” 他有些头痛地伸手替她拭泪。 “唉,在下最怕女人哭,尤其是不怎么漂亮的女人,这一哭,更难看了可怎么好?” 陶薇不理会,拉着他的袖子擦眼泪。 “红衣贼!我还是喜欢你蒙着脸的时候,虽然又坏又没正经……” 临霜公子笑。 “你见过我不蒙脸的时候?” 陶薇噎了噎,也罢,你不愿说破,我就陪你假装。她拉着他的袖子,埋怨。 “你怎么好久不来找我了!” 临霜沉默半晌,从她手中抽出袖子,低柔的声音含笑,像枫叶慢条斯理掠过湖水,有些媚有些冷。 “姑娘家中又没有能吸引我的东西,贼当然是不会再感兴趣的……” 陶薇愣,赌气一般咬牙红着脸道。 “我家最值钱的,就是本千金了!你敢不敢偷?” 他笑出声。 “临霜是贼,却不是……采花贼。” 陶薇没有笑,低下头沉默。 “若是……我愿意让你偷呢。” “啧啧,没羞。” “你……如果不偷,我可就一辈子是云王妃了!” 夜色安静下去,临霜微微坐直身体,轻佻的声音缓缓漾开。 “那样不好?” “不好!” “云王……映雪公子风华绝代,位高权重,对你也极好,小桃不喜欢?” “不喜欢!” “……这样啊!” 临霜又靠回原先的地方,径自看着远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