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药浴 竹林深处有个小院,种着桃杏等物,放眼无际的葱翠,偶有几抹淡红点缀,别有风姿,杏花后几间屋舍,是澄心下榻之处,他引着几人一道走进屋内,只见布置简单雅致,除了一桌几椅外,便只有一尊佛像。 陶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开始嚷饿,殷歌于是笑道。 “澄心,我看屋后那只山鸡被你养得十分肥美,何不杀了给陶薇姑娘尝之?” 澄心脸黑。 “你休胡说,那是我在狐狸嘴里救下准备放生的,厨房里有素斋,我去拿吧。” 听见山鸡,陶薇马上联想到肉嫩汁香黄灿灿的汤水,可怜兮兮地望着澄心。 “师傅……山鸡山鸡!” 澄心为难地看着她,犹豫不决。 殷歌却已经摆手吩咐小童。 “扶苏,去把鸡炖了,再加些鲜笋山菇。” 扶苏应下,不等澄心同意,立刻行动起来。 澄心无语。 “你还真是不客气,就不怕一会药浴时,我在水里下剂痒药?” 殷歌笑得春风荡漾。 “怕,不如你我共浴?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 陶薇杵着下巴看他们,觉得十分有趣,不知殷歌和师傅是怎么认识的?名妓花魁和佛家弟子,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居然会凑到一起,还会斗嘴,会互相打趣,真是对奇妙的朋友。 说着,殷歌已经起身,轻柔的粉色外裳水一样滑下肩头。 澄心看了陶薇一眼,忙拉住他半褪的衣裳。 “你急什么,进去再脱不迟。” 陶薇十分感兴趣。 “殷歌你要药浴?用什么药材?” 殷歌点头,蛊惑她。 “一百种香花,一百种香草,取晨露浸之,你想不想试试?” “好啊好啊!” 澄心摇头。 “此处只有一个浴桶。” 殷歌啊了一声,一丝笑意浮上嘴角。 “那我们一起洗好了。” 陶薇抽抽嘴角,涨红了脸。 澄心难得瞪了殷歌一眼。 “少把你那不正经的毛病带到我这清静之地来。” 说着,拖起他就朝内室走去,陶薇还想跟上去想看看百花百草浴是个什么样子,不料才跟到门口,就被澄心制住,一道厚厚的布帘放下,隔开陶薇视线,只能闻到幽幽清香从里间传来。 她虽然好奇,也没有公然闯进去看男人洗澡的嗜好,只好无趣地在屋子里转悠,自己玩了片刻,搜刮了澄心屋子里看起来比较值钱的小玩意后,心满意足地绕到后院去。 篱笆边,扶苏正在处理那只山鸡,陶薇走到他身后,看了一阵,不由好笑。 “扶苏,不是这样弄的,让我来吧!” 扶苏虽然是仆童,但平日不过照料殷歌饮食起居,哪里做过粗活,更别提什么杀鸡做饭的经验,好好一只山鸡被他弄得好似血案现场,谁见了还能有食欲。 见陶薇主动帮忙,他也不推辞,腼腆地笑笑,让出位置给陶薇。 陶薇一面利索地收拾着,一面与扶苏闲聊起来。 “扶苏,殷歌公子常来找我师傅吗?” “不是,只有快发作时才来。” 陶薇吓了一跳,停下手上的活。 “发作?公子生病了吗?” 扶苏挑眉看着她,想了想道。 “公子每月十五都会发病,这件事,除了我和澄心大师,再没有别人知道,但陶姑娘是特别的,只是你别让公子知道。” 每月十五?陶薇微楞,过往的片段飞速连接在一起,第一次见到红衣贼正是十五,和楚云止大婚的夜晚,那时他受了重伤,浑身乏力。而后来,九转长生锁把他们系在一起,他带着她逃跑,却突然从高空跌落,那是十五,还有她约他在树下相会,他却失约了,也是……十五。 明明素不相识却自顾自解了自己的杏花签,挂在屋里和鸢神一摸一样的蝴蝶纸鸢,什么桃花煞、红尘劫,如果都是他有意为之,一切顿时顺理成章…… 陶薇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刚要开口,扶苏却先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一跃而起,急速退后。 陶薇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却见头顶竹叶乱如疾雨,眼前几道厉芒破开竹絮,当头袭来。 扶苏一掌将她推开,随手抄起地上一截竹枝接住来人剑气。 “去找公子!” 十几个参差不齐的身影前后落在空地上,剑光一晃。陶薇这才回神,慌忙要往屋里逃,又放心不下扶苏,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怎么能独自抵挡这重重杀机? 她这一犹豫回头,却给了对方机会,扶苏虽武艺不错,毕竟不能以一敌多,趁着他与几人缠斗的时候,一瘦长的青衣杀手几个翻纵,长刀直往陶薇脖颈上横劈过来。 “啊!” 陶薇靠在身后一株杏花上,浑身瘫软,看着那雪亮的刀光横扫而来,眼见就要没入自己的脖颈,却来不及躲开,呼吸几乎停滞,她恐惧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几万年,陶薇感觉周遭安静下来,唯有风舞竹海的沙沙响动,她听见身边响起一道清冷的男声。 “打扰别人沐浴,几位未免太没风度了吧?” 胸中一热,高悬的心放了下来,陶薇睁开眼睛,只见殷歌着一袭宽大红衣,站在细细的杏花枝上,显然因为出浴匆忙,衣裳只是随意一系,犹如红梅吐艳,半含半露风姿卓绝,他没有穿鞋,赤裸着一双雪白脚踝,只有足尖点在枝头,身形随着清风上下轻轻颤摇。 殷歌的背影映入陶薇眼帘,让她深深震撼,大片大片的红衣、黑发洒落在背,那卓绝的身姿,不由和朝思慕想的那个身影完全重叠在一起。 地上多出一具尸体,分明是方才袭击陶薇的青衣男子,他半截身子都被削断,各自滚在一边,肚肠流了一地,殷歌右手拈着一支杏花,花枝上犹在滴血,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削断人体的利器,竟是一支花呢? 十几个杀手见他这般身形手法,知他不是常人,纷纷谨慎退后,为首的一个低声问。 “你就是殷歌?” 殷歌了然一笑。 “原来竟是冲我来的?” “既是殷歌,便留下你的命。”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抱歉,无可奉告。” 殷歌点头微笑。 “如此,很好。” 话音未落,足尖一点,杏花轻摇,红裳带着疾风流星般闪过,只是眨眼间,杏花过处,挥洒出几道狭长血虹。 他再次落在杏花枝头,纤尘不染,地上却又多了残缺不全的几具,陶薇看得发恶心,捂住嘴偏过头。 谁能料到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花魁公子,竟能在瞬间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神情仍这般平静,态度也这般从容。 剩下的几人大惊,不再硬攻,而是很有默契地向后退了丈许,神色交换间,他们便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明白纵使所有人合力围攻,也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状态一时僵持。 殷歌轻笑,身子前倾,红衣微微翻飞,手中杏枝突地一捻,似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够了,住手吧。” 殷歌瞳仁一收,澄心已赶上前来,他扶住陶薇,看着满地的尸体闭了闭眼,早在殷歌动手杀第一个的时候,他便想阻止,可他的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反应,地上却已经一片横尸。 出家人到底慈悲为怀,他并不喜欢看鲜血浸染的惨状。 殷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 “罢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是不是?” 他将杏花枝随手一扔,温和地对余下的活口道。 “你们走吧。” 几个杀手余党得以生还,感激地看澄心一眼,片刻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殷歌清风一般从杏花枝头徐徐飘下,看了看两眼发直的陶薇,温柔地问。 “吓着你了?” 陶薇注视着他,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恐惧却仍然无法掩盖心中那沸腾的念头,可看着满地尸体,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扶苏赶上前将尸体逐一翻捡了一遍,喃喃道。 “不像江湖人士,公子不问问是谁派他们来的?” 殷歌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不必了,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澄心瞥了眼不远处的一具尸体,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鱼符之上,思索半晌,方道。 “是赤马营,当年,他们曾是家父麾下的一支暗杀队伍,以鱼符为信物,专门负责皇族安全,没想到如今……” “皇族暗卫?可是……” 扶苏小心地看了看殷歌,突然住了嘴。 殷歌神色淡漠,径自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我的脚脏了,先去洗洗。” “殷歌……” 陶薇一直看着他发呆,直到他离开,才不自禁喊出声来,可惜出声的时候,殷歌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澄心叹了口气,对扶苏道。 “我要把他们葬在竹林,烦小哥带陶薇先进去。” 山鸡上桌,香喷喷油汪汪,澄心不碰荤腥,只捡了几筷子素菜便放下了碗,陶薇亲眼目睹各种肢体破碎的尸体,更是没了胃口,倒是殷歌一切如常,风轻云淡地慢慢用着晚餐,仿佛傍晚他不是杀了几个人,而是宰了几只鸡一样。 “陶薇姑娘怎么不吃?味道不好吗?” 陶薇摇头。 “没有,很好。”说罢应付性捡了一块放进碗里,殷歌这才满意的微微一笑。 陶薇突然道。 “殷歌,你会在陵安住多久?” 殷歌微觉意外,顿了顿道。 “暖香坞总店在陵安,我想,一时半会应该不会离开。”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 殷歌还未回答,澄心却皱眉道。 “你一个女孩家,没事去烟花之地做什么?” 陶薇瞪了他一眼。 “我去给师傅找个相好的,好治治你这怕女人的毛病呀!” 澄心于是不再说话。 “殷歌,回答我!” 殷歌抬起一双盈盈桃花眼,面上浮出淡淡笑容。 “自然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