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无绝只觉得荒唐得天地颠倒,所有的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想,却不知他这般失措的反应逐一落在云长流眼里,只让教主心里被箍住了似的发闷。 这回的事,他本就不欲多加怪罪,护法却先把自己由身到心地折磨了一遍,憔悴又惊惶地往那一跪,怎不叫他心疼…… 将关无绝怔怔捂着唇的拽下来,握在自己,云长流放缓了语调,神色柔和了些许: “说与你无关,是因为你想打阿苦的主意,此事本座早就知晓了。” 关无绝那只猛地一紧,似是惊异至极。 云长流适时地将指覆上,安抚般地与他十指相扣,继续道:“至于这回毒发的原因,本座自己清楚。那时与父亲对拼内力到了最后关头,怪我一时心急未能控住,内力消耗太过,逢chūn生毒没了压制,这才发作得那么狠。” 清晰悦耳的嗓音,在傍晚的养心殿内如水流淌。 大约没人能想象得到,这位向来不擅亦不喜言谈的年轻烛yīn教主,有朝一日会这样耐心地字斟句酌,主动跟人解释这么多话。 “自然,不悦也是有一些的。是恼你跪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不会辩解讨饶,连认个错都不会么?万一我真气昏了头,你就任我打罚?” “以往总这样也就罢了,如今你根基已有折损,还敢这样倔?你禁得起么!” 关无绝完全乱了,脑子里像是生了锈般转也转不动。他听着云长流越说重点越偏,竟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起自己来,终于忍不住打断,“不,不……等等,您说阿苦……” “早就怀疑你有鬼了。”云长流露出回忆之色,“那一日,本座要遣走阿苦,你来求情,本座便知道其有问题。” 只不过,无绝那时候刚从昏迷苏醒,他不忍多加bī问罢了。 “后来本座令花挽调查,多次核查了信堂的籍案。阿苦入教与端木临失踪的时间恰好相符,又同样曾被人刻意掩盖过消息。再想想万慈山庄之行,你要做什么,本座还能猜不到么?” “阿苦便是端木临,是当初我的药人。” “——你要用阿苦的命,去为我换药。” 关无绝唇口微启,却喉咙梗塞得说不出话。 他听着云长流沉静的声音,心内五味杂陈。 原来教主到底还是想到了…… 所以教主明明早就想到了,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纵容了自己那么长时间? 云长流略惆怅地捏着护法的指叹道,“其实何必如此,药堂已经查过,哪怕是九叶碧清莲也无法根除逢chūn生。不过是延命而已。” “本座本就欠阿苦一份命债一份情债,怎可为了多苟延残喘些时日,做出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事。” “哪怕端木临不是阿苦,以无辜之人为己换命这等事,本座也是万万不能允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还……” 话音至此突然一顿,这回云长流好歹自己意识到又说的远了,终是无奈地摇摇头,虚握成拳掩唇咳了声,“罢了。不说你了,说也没用。” 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口gān,便扯了一把护法的袖口,目光投向案上,示意道,“水。” 这回逢chūn生发作几乎把云长流折腾的去了半条命,如今也该虚弱的厉害,却一连说了这么多。关无绝这么一想就忽然怕起来,他不敢耽搁,急忙扶云长流靠在chuáng头,起身倒了水,自己先尝了尝水温才递过来,低声急切道,“教主莫再劳神说话了,无绝唤温枫进来服侍……” “这些天本座休息的还少么?”云长流并没有立刻接过水来喝,而是继续说道,“逢chūn生发作使人情绪不稳,这还是你上回说的。护法又这般善于惹本座生气,我怕一时控不住又伤了你,这才故意又缓了日才见你。”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前几日他实在jīng力不济,每每清醒不了多久就倦得要昏睡过去,那副样子若叫无绝看去,铁定会使护法更加难受,他自然不愿。 本该是令人温暖的话语,足以令所有患得患失的心上寒冰都消弭,可如今关无绝哪里还有心听这些解释,他固执地将碗凑到教主唇边。云长流终于接过碗来啜了口水,见护法还站着,便招了招,“坐。” 关无绝在chuáng上坐下,教主就又往他身上靠了上去,轻缓地道:“将你打入死牢只是权宜之计,不许怪我。还有,那时候毒发起来疼的不怎么清醒,看你慌得冷静全失,怕是又要做出什么自伤之事,下意识便推了你一把……也不许怪我。” 关无绝喉结动了动,垂下眼,“无绝惶恐,教主本不必这样同属下解释……” 云长流又咽下几口温水,把碗递给关无绝,神色渐渐柔和,望着关无绝道:“那你好了么?” 护法不解地怔住,云长流又问:“不难过了?” “……”关无绝默了小半刻,俊美的脸上却仍是覆着黯色,他无法理解地小心问道,“可无绝欺骗教主是事实,属下做下这等事,难道您不介怀……” 他说完,自己却也觉得可笑……怎么可能真的不介怀? “你莫要听我父亲吓唬你。”云长流却摇了摇头,忽然自己撑着坐直了,转过身去,淡然而坦然道,“无绝,我是喜欢你的。” 关无绝呼吸一窒,睁大了眼。 像是投石入湖,涟漪泛波。 霎时间,他头脑被搅成昏昏蒙蒙的一片。 “你知不知道本座心悦你的?” 见护法惊愕成这样,云长流忍不住皱了皱眉,忽然疑惑地贴近了关无绝,追问道,“嗯?究竟知不知道?” “我……”关无绝呼吸已经乱的不行,他忽然慌乱地环顾左右,是极想要逃避的样子,“您……您别说了,教主您是太累了,还是先歇一歇……” “莫怕,护法。” 云长流忍俊不禁。他眉目清冷,浅笑起来却暖入人心坎,“知不知道本座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就算你对我欺瞒、违逆、算计、利用……” “就算你伤我、害我、辜负我……” “哪怕你想要我的命。” 云长流拉过关无绝的双,坚定地移向自己的脖颈,同时侧过头去在眼前人的唇上温柔地啄了一下,“……我还是想亲你的。” 关无绝浑身一软,险些没瘫在chuáng头。云长流又吻了一下,这回吻得更深,“知道了么?” 关无绝说不出一个字,耳垂涨得发红,只是无措地想推开教主,偏偏上又不敢用力。 云长流用力把他试图低下的头扶起来,认真道: “记得你上回说过,如果哪天本座不再疼你,于你而言,便不是粉身碎骨也差不离了。” “本座一想你这句话就心疼,一心疼起来,就舍不得不喜欢你了。” 云长流又微笑了笑,神情是带了点满足骄傲的样子,仿佛为着赢了护法一局而诞出小小的单纯喜悦: “所以,不会再给你会,做能叫我不喜欢你的事。” “阿苦那边,本座早已派了烛火卫与yīn鬼守护,你是动不了他的。” “至于本座的命……” “护法尽可拿去,随便你喜欢。” 第64章 宛丘(4) 关无绝被教主亲了又亲,又被贴在耳畔一句连着一句的“喜欢”给说的昏头转向,心知方才教主那么一副极度虚弱的样子,还说什么“没力气”,原来都是诓自己的。 他听到最后,终于没奈何地笑了笑,小声嘟囔了句,“唉,我要您的命做什么,又不是能拿来吃的。” “不能吃,也总有别的用处。”云长流的眼神软下来,随拨弄着护法的头发,心想这总算是把人哄好了吧?无绝还是笑起来好看。 关无绝只当教主随口戏言。他这时才渐渐明悟。此前在死牢里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老教主那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与顾锦希的jiāo易捅出来。教主一旦知道牵涉到叶汝的性命,必然不会同意这样的计划,这岂不是先自放弃了这条他好容易找到的路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