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流一抬手,糖就乖乖地落进他修长的两指之间。教主含进口中,其实他有些嫌弃这芝麻糖太粘糊手,虽然味道不错…… 突然一个念头就冒出来:如果无绝他直接扔到自己嘴边就好了。如果他们还一如往昔,这等事完全—— 等等,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云长流心里有些乱,他用牙一点点把糖咬碎,心说刚刚在酒肆里已经下定决心最后一次了,怎么还胡思乱想个不停……当真没出息。 先不说那些云丹景和阿苦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矛盾,单单以自己这命不将久的身子,再去招惹人家岂不是造孽么? “公子……?公子!” “——教主!” “……嗯。” 被关无绝一连叫了好几声,云长流才总算在某一刻回神,茫然地望向护法。 后者无奈道:“算了,您实在不愿说便罢了……” “……没有不愿说。”云长流面无表情,他方才只是在发呆,“方才酒肆里已经说过,本座跟去看着你。” “这有什么好看着的?” 关无绝反问了一句,他看着路上无人,便还是把对云长流的称呼转了回来,戏谑道,“莫非教主信不过无绝,怕无绝里通外贼——” 云长流脸色一沉就要骂。护法眼见不妙急忙又抛了块芝麻糖过去,抢先告罪,“是无绝胡说八道,教主息怒。” 这也是云长流和他处的久了,习惯了这人张口就来的性子,火气上来才那么一两息就又消了。云教主选择安心吃他的糖,唇齿间香甜渐浓,他的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为什么他要亲自跟去,而非选择只派yīn鬼护送? 自然是因为,他对关无绝此行的目的十分怀疑。 什么长命百岁,云长流自是不信的。最好的设想,便是能在万慈山庄求到些压制逢chūn生的药——哪怕只是多留给他一两年的时间,处理后事也能轻松很多。 可问题就在于—— 万慈山庄奇药、奇方再多,烛yīn教药门却也不差。当年云孤雁为了救他,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找的药都找了。如今药门明显已经要束手无策,关无绝在这个当口跑到万慈山庄去……哪怕真的能找到有用的药,那也绝非凡品。 而万慈山庄……那跟烛yīn教的过节可是大大的。这事要论起来,端木家小少爷还是因为云长流给丢了的,现在搞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这样还能把药双手奉上——那他们万慈山庄就不叫“戏阎王”了,应该改名叫“活菩萨”! ——所以关无绝走这一趟,云长流就很不放心……谁知道这夸下海口要他“长命百岁”的家伙,到时候要折腾出什么来? 关无绝自己的安危自然叫云长流焦心,更有一样:万一这人把整个烛yīn教拖下水,和三大武林世家之中历史最久,底蕴最厚,与江湖其它势力之间关系也最多的的万慈山庄真刀实枪的gān起来,那也煞是愁人。 教里老教主、温枫那一帮人,为了解他的逢chūn生什么疯狂事儿gān不出来? ——烛yīn教内部教主的继任问题本来就隐患重重,内患再加上外忧,这还得了! 云长流不由得一时氐惆,淡声叹道: “本座自知命数将尽,逢chūn生在身还能赚得这些年岁,也该知足。再苟延残喘,也不过多添些苦痛……烛yīn教内如今已经够乱,你们可莫要叫我死的不瞑目。” “……”关无绝凝视着前方渐暗的天际,看到远山处还坠着几抹彤红的火烧云。他略显艰难地一笑,声音一下子低落下去,“……无绝明白教主的意思,只是这话说的实在诛心了。” 云长流微怔。 “对不住,本座……” 教主一时语塞,好久之后才道:“我知晓你从来都是为我好。” 夕阳在静谧之中一点点下沉。 两匹马儿的影子jiāo汇在一起,而前方的路还那么长,仿佛能一直一直供他们这样走下去。 关无绝忽然低声道:“教主,如若……”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浅浅含着笑意,好看的眉眼忽而变得柔和到有些哀伤的地步,呢喃一般,嗓音低低哑哑地问: “如若无绝为了您好,做下一件让您很伤心的事,能否……” 云长流呼吸发窒,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揪紧了,一阵令人发麻的酸痛流遍了四肢百骸的每一寸。 ——他是在说杀了云丹景的事? 云长流几乎以为关无绝下一刻便要说出“能否不要恨我”、“能否原谅我”这种话。 然而红袍护法却只是又笑了一下,自马背上侧过头望向云长流道:“……能否求求您,不要那么伤心?” 云长流顿时心中五味杂陈。他眸光澄明,定定地望向护法:“你明知道我伤心,还要这样做么?” 关无绝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轻轻地咬着颤抖的唇。 云长流一下子就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心想这是何苦呢,自己这都半只脚入土的人了,怎么还在揪着过去的事刺伤他呢? 够了吧,已经足够了吧。 “……无绝?” 关无绝沉默着,云长流便唤了护法一声,探手够到流火的缰绳往这边拽了拽,将两人间的距离又带近了些。 教主踌躇起来,斟酌了好久言辞,才放软了语气,轻声细语地开口哄道:“罢了,那……只要你不要再惹我,好生认错,往后不要重犯,我便答应你尽量少伤心些——行不行?” “教主说真的?”关无绝忽然很惊喜地抬起头来看他,虽然是笑着,眼角竟微微红了,“说好了?” 云长流心疼的一颤,再也顾不得别的,急忙道:“说好了。” 关无绝闻言立刻心情变得很好,又开始和教主分那一小袋糖。云长流也不知道他都那么大个人了怎么就偏好这些甜兮兮的小吃,不过瞧着无绝兴致高,他也就乐得顺着了。 慢慢的路旁两侧的枯草老树,影子渐渐消失不见。夜色渐沉,云层间又飘下了小雪。关无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教主,雪紧起来便不好行路了,我们赶快些,记得前方有个小镇子……今晚便在那边找个客栈宿夜?” 云长流好几年没下过神烈山了,而且他还是个天生不怎么会认路的,这一道上都是跟着关无绝走。这时更不会有什么异议,手上轻轻一抽缰绳,飞雪便加快了速度。 关无绝也轻喝一声“架”,双腿一夹马腹,流火心领神会,窜到飞雪前头带路。 一白一红两匹骏马都不是凡驹,关无绝自不必说,云长流再怎么被护法调侃,那骑术也绝非凡俗武夫可比。两人一旦加快了速度,当真是要把那北风也抛在后头。 很快,小镇的轮廓便在前方变得清晰起来了。 第26章 车邻(3) 一进了小镇,就热闹了起来。虽说又是夜晚,又在下雪,但带着斗笠匆匆而过的行人仍是不少,还有些顶着风雪吆喝的小摊小贩。 云长流与关无绝各牵着自己的马,远远便望见镇上客栈挂的两个大红灯笼。 关无绝扯着马缰绳,转头对云长流道,“公子,待会儿……您可否答应无绝一件事?” 云长流就走在他身旁,一听关无绝这话说的模糊不清,就知道里头一定有什么套子等他钻。 但教主心上还记着路上差点没把他家护法惹的掉泪那事儿,一想起来就心虚,一心虚就暗暗对自己道,就随无绝他想怎么就怎么吧。于是便点一点头:“可。” 关无绝指已经近在眼前的客栈大门道:“那您进去要间房。” “……”云长流一下子站住了,向来冰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 ——他从来不喜与生人开口说话,这是小时候被关在房间里与人隔离太久的缘故,至今都没能扳回来。 教主轻咳了一声,道:“换一个别的。” 护法八风不动:“您方才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