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出这片黑暗之前,他竟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是自己的。 …… “时至今日,临小公子许是已经流离在外整整一十八年。那孩子就这般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日夜饱受欺rǔ却无处可逃……” 不知何时,顾锦希的长篇大论已经进行到末尾。 他适时地摆出一副愁苦悲悯的脸,连眼角都带了些水光,哽咽道:“一思及此,顾某便心如刀绞,泪湿衣衫……那可是十八年前顾某抱在怀里的孩子啊!” 下席上,关无绝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手指间转着个空酒杯喃喃道:“倒是会装……端木临乃端木南庭庶子,并非顾缎兮所出,顾锦希会真心实意为他担忧才怪了。” 云长流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另一点,他转头轻声问护法:“这位临小公子,一年前在本教分舵?” “不太可能,那小孩应该早就死了。”关无绝耸耸肩,很无辜地回望教主,“烛yīn教分舵有十三个,每个分舵每年能分到几十个药人,这能一个个核实清楚身份么?谁知道他们从哪里打探来的假消息……” 云长流又道:“那捅出这件事的神秘高人,你怎么看?” 神不神秘他到不在意,只要不是教内出了内jian就好。 关无绝摇头叹息:“这个是真猜不出了,当年之事,按理来说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或许只有老教主才能有些头绪。” 两人的小声jiāo谈至此而止,双双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前方。只见顾锦希手执酒杯,各向两侧一拱,高声道: “我们庄主思子心切,这一回万慈山庄不追仇,只报恩。无论是哪位英雄,只要能带来临小公子的消息,助我庄主寻回爱子,万慈山庄必有重谢。” “顾某先在此敬各位英雄一杯了。” 说罢,顾锦希仰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感叹之声,陆续有激愤的侠客站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为了顾大侠和端木庄主,gān了这碗酒!” “烛yīn教做下这等龌龊事是天理难容,顾大侠且放心,我飞燕刀冯茂必然全力相助!” “天枢剑帮愿意倾力助庄主寻回小公子……” “我等霹火派也……” 一时之间,酒碗碰撞声与喧嚷声混杂在一起,顾锦希笑眯眯地连连拜谢,气氛一片火热。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穿透层层的声làng,无比清晰地回dàng于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不追仇,只报恩?” “——哼,笑死老夫了!” 咚地一声闷响。 龙头拐杖重重地落地,末端无声地没进坚硬的石板之中足有数寸。竟活脱脱像是筷子插进了软绵绵的豆腐块。 首席的紫袍老者,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林五岳冷笑一声,眯起混浊的老眼:“顾大侠,你也哭了老么半天了。可还是这俗话说的好啊……冤有头,债有主。” “如今冤的头债的主,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怎么,堂堂万慈山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吗?” 哧地一声。玉林堂的老堂主那gān瘦如jī爪子一般的手轻轻一提,不费chuī灰之力就把龙头拐杖从石板之中拔了出来,引得周围连连响起吸气声。 林五岳冷哼一声,下一刻拐杖陡然带起劲风转了一个大圈,在老人手中由竖直变为横斜。 拐杖首端那怒张的龙口,直直地指向下席某一毫不起眼的角落—— 第32章 击鼓(4)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一石激起千层làng。顿时,在场的百来人的视线都聚焦于龙头拐杖所指的方向。原本最隐秘,最不起眼的角落,转瞬间bào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林五岳将龙头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拄,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中气不足,却因为灌注了内力而传遍了整个浮生欢园:“云教主,关护法……不想在此地相逢,两位别来无恙呐?” 他昂着头,枯瘦的老手搭在拐杖的龙头上,行了一个抱拳之礼,“老夫这厢有礼了。” ——只不过其目光之森然,其语气之倨傲,却丝毫不像是有礼的样子,挑衅之意却是十成十的。 云长流并未起身。 他只是遥遥拱手回以一礼,薄唇轻启,嗓音冷淡:“林老堂主,客气。” 随着云长流的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沉重。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静谧之中抗争,引发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震颤。 ——到了高手的层次,真正开始过招前,往往先讲究一个“势”字,看谁能先把谁的气势压下去。 林五岳与云长流这一来一往各自示礼,赫然已然是气势的比拼! 前者如海làng激扬狂啸,取攻势;后者如山峦厚重沉静,抱守势。 巨làng发力推山,高山兀自岿然不动! 此时此刻,凡是那些有眼力的高手,都不禁心下惊叹震dàng,有的甚至冒出了冷汗。 那年轻的烛yīn教主白衣玉冠,眉目疏朗,一派孤高清绝的雍容气度,与在江湖上成名已有四五十年的林五岳隐隐对峙,竟丝毫不落下风! “哼。” 半晌的僵持之后,林五岳脸色微yīn,将紫袍一撩,坐回位置之上。 在外人眼中,这一轮比拼算是平分秋色,然而在他自己看来,面对小辈先发制人,取攻势而不得手,已然是丢尽了面子。 ——两厢比拼,最后竟是向来心高气傲的林老堂主先撤了势! 顿时,整个宴席上都炸了锅。 “这位白衣人,便是传说中的今代烛yīn教主云长流?好生厉害……” “就是五年前以及冠之年继位,力挫三门五派围剿,而后避世不出、深浅难测的年轻教主?” “云孤雁的长子,逐龙鞭的传人……” “居然当真这般年轻!” “那他身旁的那位红衣人,莫非就是烛yīn教四方护法关无绝……” “还能有谁?都说烛yīn教主和他亲封的护法向来形影不离……我就说嘛,一年前那阵子的流言,果真只是流言!” …… 议论四起之中,只有宴席的另一角落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锤吓虎”、“斧杀豹”这一对塞北兄弟俩目瞪口呆。 两张天生凶恶的门神脸,一下子变成了哭丧脸。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片刻前还和他们笑颜以对的“云小兄弟”,和他那位不爱说话的公子,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烛yīn教的护法和教主,成了他们再修炼百八十年也无法望其项背的尊贵人物了!? 斧杀豹满面绝望道:“俺……让烛yīn教四方护法叫咱‘大哥’!?” 锤吓虎生无可恋道:“俺还说烛yīn教主是咱兄弟!!” 斧杀豹崩溃地拍着自己的光头:“为什么烛yīn教护法要冠教主的姓!?” 锤吓虎无法接受地仰天痛呼:“为什么他们要互相说自己是对方的!!” 可惜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人有心思理会突然开始疯疯癫癫大呼小叫的两个壮硕大汉。 自继任教主之位以来,几乎就没在人前露过几次面的云长流,俨然已被公认为为年轻一辈中最为神秘的高手。今日突然现身于大庭广众之下,怎能不引得众人心cháo澎湃? 顾锦希面上的颜色变了又变,嘴角肌肉抽动几下,只觉得肺都快气炸了。 啪嚓一声,他手中的酒杯竟被捏碎! 这也不由得顾锦希不恼恨,他刚刚情也煽了泪也掉了,还引着宴会上的诸位武林中人把烛yīn教骂了一顿。 结果倒好,正主儿居然早就大摇大摆地混进了自家的大门,这时还抢尽了风头! 此次宴会乃是顾锦希一手操办,每一份请柬都送的隐秘而快速。本以为哪怕烛yīn教的暗桩打探到一些消息,时间上也来不及有什么动作……怎料得这烛yīn教主和四方护法会如从天而降一般,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