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歌只能安慰他:"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1" 看方丈的表情有些微妙,谢安歌又补充了一句:"因果报应,轮回不慡。种善因自然得善果,种恶因求善果,岂非荒谬?" 方丈点点头,表情高深莫测,道:"了然的佛法学得甚好。" "有劳师父教导。" 方丈骤然生疑。 世人只知他批命准,却不知他观星占卜也厉害。 年逾九十的老方丈曾连续三年不断夜观天象,风雨无阻,知道佛家有兴盛,有衰落,甚至有灭亡。 月有yin晴圆缺,江有cháo起cháo落。 老方丈活得久,见得多,什么样的悲欢离合没有见过? 他对人世间最大的感悟就是无常----世事无常。 转眼间,高门落魄,寒门崛起。 转瞬间,瓜熟蒂落,英年早逝。 转身间,夫妻成仇,gān戈玉帛。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权力、财富、情感、王朝、宗教、世家……都是短暂的,是天地间一朵不起眼的小làng花,只有静静流淌的时间才是永恒的。 戒嗔方丈终究是人,身处红尘,自然有七情六欲。他可以接受佛教的衰落,但不能接受佛教的灭亡。 星辰启示,思维展翼。 上天降下的佛子是老方丈最大的希望。 他愿意相信上天的启迪,也愿意相信佛子的能力。 佛子也果然不负他所望,年少聪慧,沉稳冷静,学习佛法如饮水进食般自然,与人论法如滔滔江水,势不可挡。 但是,戒嗔总有种极为别扭的感觉,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这种感觉源于何处。 现在,他明白了。 佛子啊,佛像外生,道骨内成。 他是佛,更是道的化身。 佛教诞生古印度,悉达多太子见众生轮回,生老病死不得解脱,故而起大悲心,出家修行,寻找能让世人超脱于八苦的方法。 他苦修多年,觉悟出人生的真谛、宇宙的真相,掌握着超脱轮回的方法,故为佛陀。 东汉时,佛教自西向东传入我国,分为三个支系----北传佛教(汉传佛教)、南传佛教(上座部佛教)、藏传佛教(喇嘛教)。 为了传教,当时的佛经教义与本土的宗教、文化进行了一定的融合,以符合统治者的要求,从而获得发展的土壤。 佛全称佛陀,意思是觉悟者。 佛教相信,万物的兴起和灭亡都是有原因的----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众生沉沦苦海,生老病死、爱别离、怨僧会、求不得、五yin炽,惟有断灭贪、嗔、痴的圣人才能脱离生死轮回,达到涅盘的境界。 隔得远远的,老方丈看到了然穿着玉色的常服,盘坐在蒲团上,转动佛珠,一声声地讲经,节奏和美,韵律天成。 那声音极为特别,如冷泉击玉、雨打芭蕉,入耳时,像夏日里一杯冰水下去,透心凉,舒慡极了。 众僧不管老少皆坐在他下首,目不转睛,专心不移,沉迷于这阵阵梵音中。 风小了,云歇了,鸟雀停在枝头。 高超的佛法循循善诱,引领信徒进入思想的天堂。 这一刻,天地寂静,花开无声。 谢安歌停下后,许久,才有一个醒来的沙弥打破了这片寂静,上前去请教。 心有不解的僧人排着队,向了然大师请教,望向谢安歌的目光带着崇拜与敬仰。 一一耐心解答,等最后一个僧人离开后,谢安歌忽而直直地望向老方丈,澄澈的眼神倒映出天上的云、地上的树、眼前的人,如佛祖拈花,微微一笑。 老方丈不避不闪,忍不住回以一笑。 这一刻,老方丈终于明白众人对他这个弟子的推崇源自于哪里了。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笑容,或谄媚,或做作,或虚伪,或苦涩,真正开怀的笑容却是少之又少,因为天地洪炉、众生皆苦啊。 也见过孩童纯洁无暇的笑容,却如琉璃般易碎。 也见过妇人诞下儿子的笑容,带着满足和骄傲,却夹杂着太多的世俗和私心,并不纯粹。 却极少见到这样的笑容,如雨过天晴。 明明是个少年,却有天空般广阔、豁达的心胸。 一切的苦难都会在这样的笑容里退却,一切的黑暗都会在这样的笑容里消散。 他是大无畏,仿佛这世间无难事。 这并非无知者无畏,而是见过了大风大雨,历经了千险万阻,还能笑称无妨的从容和坚毅。 有些骄傲,有些得意,是应该的,始终是瑕不掩瑜。 像被打磨过的璞玉,不必他言,宝物自明。 戒嗔想,如果佛子就是这样子的话,哪怕他背生道骨,我也认了。 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我佛慈悲,原谅弟子。 *** 看着师父笑了,合眼喃喃,不发一言地走了。 谢安歌:"……" 这什么操作? 默默叹气,这无聊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前世,为了修炼,时常闭关,窝一个地方,十年八年的不动,都不成问题。 因为修炼带来的力量与成果,是肉眼可见的,每一次努力,都有所回应,所以再寂寞也能忍受。 而此世,法华寺的佛经典籍已经被看遍了,修过哲学、读过道经的人,要理解佛教并不成问题。 结合自己的经历和领悟,也很容易得出新的感悟,以至于被称为有悟性。 实际上,在谢安歌看来,佛教徒的目的,在于从佛陀的教育里,看透苦难和自我,得到超越八苦、断尽一切烦恼、最终成佛的方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佛教并非宗教,因为佛教并不承认造物主的存在,属于无神论范畴。就如同称呼"智慧"为"哲学"一般,或者称"佛教"为"佛学"更加准确。 佛教有非常严密的教义和丰富的经书,非常注重jing神的享受和来世的福报。 有时候,谢安歌会产生一种自己是心理医生的错觉,因为他主要的工作就是指导僧人们学习佛法,以及偶尔为香客们排解心理上的忧虑和痛苦。 但时间久了,就会感觉到极度的无趣,静极而思动。 快乐是别人的,痛苦也是别人的,热闹更是别人的,孤独才是自己的。 心心念念的自由更是不知身在何方。 固然,一座寺庙并不能拦住谢安歌的脚步。除了这围墙,拦住他的是恩情,还有责任。 生而为人,有理智,有度量,不能为所欲为。 能为所欲为的,唯有全知全能的神明。 而谢安歌,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1《太上感应篇》: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这是道教经典。 第29章 和尚4 最近,老方丈将jing力抽出一部分用来观察了然,观察越久,心中就越发忧虑。 了然虽然总是一副面带微笑,接人待物温柔和缓、普渡众生的亲切模样,实则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