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缓缓

陈冬野的世界里,没有阳光,他早已习惯了从乱七八糟的人生中掳获着勇气孤独生活。但现在,他想去守护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就想守护的人。

作家 简蔓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八章
1
陆颐薇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她没有早早出门,这样的话,就能和陈冬野错开上班时间了。
其实这也像一个暗示,陆颐薇需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她和陈冬野的关系是否应该进行到下一个较为明确的阶段。
关于陈秋河的各种恶行,陈冬野并没有刻意隐瞒过她,她早知道他赌博、暴力,几乎毁掉了陈冬野的整个人生。
但为什么她一直忘了将他考虑进自己的未来?
在渴望和陈冬野谱写出更多以后时,她居然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陈秋河”这个名字。
深究的话,大概是因为所有关于他的事都只是听说而已,没有切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他给予的恐惧感都是浮于表面的。但是现在,陆颐薇感受到了自己与他之间存在的关联。
如果不是陈冬野主动提起,她甚至都不记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她在河畔放风筝,一个瘦高的男孩走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招呼她:“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说这些话时,头发上缀着阳光的颜色,瘦削的脸颊显露出一半成年人的凌厉,又混杂着少年时期的纯真。十二岁的陆颐薇拥有着平凡、顺利的成长经历,她没有学习过分辨险恶。
她拽着那个已经落地的风筝,跟着他一直走到河流延伸的桥洞边,那里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的五官没什么明显的记忆点,但望向自己时,是面无表情的。
陆颐薇记得,在陈秋河钻进桥底时,她特意问过小男孩:“你哥哥要给我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
十八年来,从没有在意过这个细节的陆颐薇,却在三十岁的时候,突然不能接受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陈冬野发来的微信消息:天气不好,多穿点。
陆颐薇本来不想回的,但又觉得那显得自己太别扭了。坐上公交车之后,她犹豫了半晌,终于敲下了几个字:嗯,穿了外套。
陈冬野在整理书架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睫毛覆下来,他的目光久久落在那行短字上,在远处的人看来,他仿佛握着手机睡着了。
但实际上,陈冬野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是刚刚做了一场久远的梦,现在,他似乎该醒了。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怀疑过,自己是否具备喜欢陆颐薇的资格,但他还是随着心的指引去爱了。
没有许诺任何事,是因为早就猜到或许不会有什么结果。
陈冬野本想尽力为陆颐薇做些什么,她那么不自信,又过于善良,他想起码教她认识到她有多么好、多么值得被爱。
但看样子好像没什么机会了。
“发什么愣呢?”同事用肩膀碰了碰他,“店长看你好半天了。”
陈冬野收起手机,笑了笑。
从失去陆颐薇的这一刻开始,他又感受到了活着的疲惫不堪。
你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你的,什么事与你有关,什么事与你无关,你都做不了主。
甚至,在难过时,你也没有权利显露出来。
你要笑,要工作,要寒暄,要吃饭,要睡觉……进行着不知道是谁为你安排的每一项任务,直至终老。
真无聊。
下班后,陈冬野没有去乘公交车,他打开导航,打算步行回家。在按部就班里制造不同寻常,那能使他获得一点人生的主动权。
许致一开着车从旁经过,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时,从后视镜中瞥见了陈冬野的身影。
他刚刚去书店,负责关店的男生告诉他陈冬野已经走了,本来正因为扑了个空而懊恼呢,却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他摇下车窗,大声喊道:“陈冬野!”一连叫了好几声,陈冬野才转过头来。
这里不能停车,许致一指了指前面的拐角:“我去那边等你。”
路程不远,等了约莫五分钟,陈冬野走到了车边。他弯腰,从副驾驶的车窗探进脑袋,问:“你找我有事?”
“废话!”许致一点头,“没事我干吗找你?”
陈冬野没有接话,情绪看起来很低落。许致一审视了他半晌,忍不住问:“怎么了你?看起来跟丢了五百万似的。”
陈冬野勉强扯了扯嘴角,反问他:“找我什么事?”
“哦……”许致一略有些难为情地顿了顿,“就是……你认识周梨落吧?如果她找你问是谁撮合的你和陆颐薇,你千万不要说是我。”
见陈冬野定睛望着自己,许致一以为他是在无声地询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正思考着用什么措辞来解释,他突然开了口。
“你放心吧,不会发生那种事的。”陈冬野垂眸,无精打采地说,“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了。”
“什么意思?”许致一难以置信,“就分手了?这么快?”
陈冬野直起身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许致一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脱口喊道:“你等等。”
陈冬野回过头,许致一伸手招呼他:“一起喝一杯吧。”
2
城市生活里,夜晚仍然灯火通明。可选择的饭店很多,但本来也不是为了吃饭,他们便就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
许致一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嚷着一口气喝光时,陈冬野才想起:“你不能喝酒吧?不是还得开车吗?”
“等会儿找代驾得了。”许致一举杯碰了碰他的,真的一口气喝光了。
这让陈冬野不禁开始怀疑,他们俩到底是谁陪谁喝酒。
两个人沉默着各自灌了半天,终于开始中场休息了。
“说说吧。”许致一冲陈冬野挑眉,“你和陆颐薇到底怎么了?吵架了?”
陈冬野看了看他,又继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不说吗?”许致一撇撇嘴,“看样子是喝得还不够。来,接着干。”
又过了半小时,许致一不再追问陈冬野和陆颐薇之间的事,反倒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近况。
陈冬野不时抬头看看他,确定这些话的确出自许致一之口,然后在心中得出结论:他醉了。
喝醉的许致一话非常多,他本来语速就很快,现在更是机关枪一样,陈冬野被吵得耳朵都疼了。
但他如此坦诚,对自己抱有完全信任之心,陈冬野便没有阻止他,反而很认真地听了起来。
“你说那丫头是不是很奇怪?”许致一拍拍自己的胸脯,“她在我面前一点都不客气,毫无防备,那叫一个放得开。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就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生,到底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她没有把你当成男人。”陈冬野面无表情地点评道,“她对你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许致一看了看陈冬野,垂下头,突然笑了。“我能不知道吗?”他狠狠拍了两下桌子,站了起来,“我堂堂一名资深律师,我最善于分析别人的心理了,我需要你告诉我吗?”
见他语无伦次地发脾气引来了服务员不满的眼神,陈冬野伸手将他按回座位上,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喜欢上周梨落了吗?”
“喜欢?”许致一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难以自控地笑了好半天,才用手撑着头,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声明,“喜欢那都是小孩子才会去深究的概念,我们成年人啊,早就不谈喜欢了。”
“那你们谈什么?”陈冬野是很真诚地想知道答案,“婚姻?”
许致一对着他勾了勾手指,他往前靠了靠,许致一接着声音很大地说:“需要。”
“需要?”
许致一两只手抓住陈冬野的肩膀,重重点头:“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互相需要,互相利用,互相成就。让彼此都能体会到活着的价值,那就够了。”
陈冬野还在思考许致一说的话,他突然掏出了手机,边解锁屏幕边喃喃自语:“我刚刚讲得也太好了吧?我得原封不动地跟周梨落那小丫头讲一遍。”
等陈冬野反应过来,打算制止他时,电话已经通了。许致一的声音立刻温柔了起来,他语无伦次地对着手机说:“周梨落,陈冬野说我喜欢你。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他居然说我喜欢你,真不像话。”
他说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通话不小心被他摁断,周梨落回拨过来时,陈冬野没有接。
他的事情让他自己解决吧。
陈冬野静坐着,脑海中久久回荡着许致一的那番话。
然后,他用这样的理论自测了一下和陆颐薇的关系,对结果失去了信心。
十八年前,她需要他善意的提示,那对他来说并不难,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十八年后,因为那道搁浅在时光中无法修补的裂痕,他更加什么都做不了。
陈冬野喝掉最后一杯酒,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将许致一扶了上去。他不省人事,问了半天地址都没问出来,无奈之下,陈冬野只能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进单元楼之前,他特意抬头看了看,陆颐薇家的灯已经熄了。
她睡得好吗?她在做什么呢?
把许致一扶到床上躺下,陈冬野在地毯上坐了很久。酒精带来的亢奋让他没有丝毫困意,他不清醒,又没有完全醉倒,摇摆在理智和情感的中间,独享夜晚的寂静。
他又从相册里翻出了陆颐薇的照片。
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总会在各处留下痕迹。倒也挺好的,陈冬野想,还有过去可供追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时整个人都冻僵了。家里只有一床单人被,陈冬野昨夜什么都没盖。
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了,他推醒还睡着的许致一,两个宿醉的人,各自喝了一杯白开水,忍着胃部不适准备出门上班。
陆颐薇下楼时听到陈冬野家里传出脚步声。但是这个点了,他应该已经去书店了才对。该不会进了小偷吧?
或者是陈秋河?
她从楼梯上下来,走到门口,耳朵刚贴上去,门就开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陆颐薇甚至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那两张都很熟悉却不应该同时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面孔依然存在着。“你们……”她挑眉问,“一起过夜了?”
回应她的是陈冬野一连串的喷嚏。
3
许致一把车开回律所,迷迷糊糊到了座位,才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
他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暗暗发誓以后打死也不喝这么多酒了。
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下紧急的邮件,手机刚刚开机,就有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也没看便放到耳边:“喂!”
“许老师?”
这个称呼……许致一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哦,你啊!什么事?”
“什么事?”周梨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是年纪大了吗?你的记性也太差了。”
“我正在上班,你有事抓紧时间说,如果……”一个画面突然在脑海中浮现,许致一顿住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周梨落想了想,又道,“你要是不想负责任就直说,我不会讹你的,干吗要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致一试探性地问:“什么意思?”
“算了。”周梨落没好气道,“亏我还担心你昨晚流落街头,不知道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没想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自嘲地笑了,“记不起来就算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电话断了,许致一愣了一会儿,赶紧去翻通话记录。
昨晚,周梨落给他打了三十通电话,从十二点一直打到凌晨三点。
他不记得她打过电话,但他记得——
“陈冬野说我喜欢你。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他居然说我喜欢你,真不像话。”
这句话突然涌进脑海,许致一退出未接电话的界面,下拉,果然看到了昨夜那条与周梨落的通话记录。
他张大嘴巴……完全蒙了。
呆愣了半天,他发微信向陈冬野求证:我昨晚,给周梨落打过电话吗?
嗯。陈冬野只回了一个字。
明知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我都说了什么?
说你喜欢她,又说这很不像话之类的。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陈冬野没再回复。好吧,许致一想也知道,大概是想拦也拦不住。他烦躁地拽开衬衫领口,实在想不通,本打算去窥探陈冬野和陆颐薇分手原因的自己为什么完全搞错了重点。亏他早上遇到陆颐薇的时候还故作深沉地表现出了然于胸的样子。
真是丢脸丢大了。
不过想想也是,面对周梨落这个小丫头片子的时候,他做的哪件事是符合理智的?
根本没有。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好了,既然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他就更没有必要去纠结了。
像她那样的女生,身在象牙塔中,遇到的都是同龄的、志趣相投的、时尚的年轻男孩,一个大叔级别的人做出酒后告白这种事,大概只会成为她和她的闺密们喝下午茶时的谈资。
有人称赞她魅力真大,也会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
总之,不会有什么更好的发展趋势了。
分析局势果然有助于冷静。许致一允许自己失落了一瞬,然后重新投入工作。
只不过,这些自我劝解很快便失效了。
晚上八点,他刚从工作中脱身,就接到了周梨落打来的电话。他告诉自己,再接最后一次,弥补一下昨晚那三十通未接电话。
“有什么事?”他省略了寒暄,直接问。
“请问你是许致一吗?”
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传来,许致一拿开手机看了看。“对,我是。周梨落的手机丢了吗?”
“哦,不是的。”女孩语气缓慢地说,“我们是周梨落的室友,她喊我们一起吃饭,结果她自己喝多了,现在吵着要见你,见到你才肯回学校,如果你方便……”
“你们在哪儿?”许致一合起笔记本电脑,语速很快地说,“麻烦把地址用短信发给我。”
他一路跑进地下车库,开车赶往女孩告诉他的那家烧烤店。
一罐啤酒就能醉倒的人,到底有什么胆量,敢在外面跟别人喝酒?许致一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等他冲到店里时,却发现周梨落正神情愉悦地和朋友们聊着天。
许致一才刚停在门口,看到他,周梨落冲围坐在身边的女生们抬了抬下巴,大家一起朝门口转过头来。
“哇!真的来了啊!”有人小声感叹,“看样子确实喜欢你啊,周梨落。”
“但是长得太老了……”另一个女生上下打量着许致一,“品位也一言难尽。”
“哎,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呢?”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在哪里见到过……”
“啊!我想到了,是陆老师的前男友吧?”
在这样的讨论声中,周梨落起身走到许致一身边。他低头望着她明净的面容,嘴角收紧了:“你什么意思?”
“以牙还牙。”周梨落笑笑,“干吗生气?你不是也这样对我了吗?”她压低声音道,“许老师,我们扯平了。”
4
整堂课上,陆颐薇发现学生们看向她的目光很奇怪。
本来还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但是下课后,她前脚刚走出教室,紧接着就听到了大家的窃窃私语。
看样子的确是发生了什么。
话题的传播速度总是很快,到了中午,陆颐薇便通过在食堂用餐时收集到的各种版本的流言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令她深感意外的是,大家正在讨论的并不是自己和陈冬野,而是周梨落和许致一。
作为许致一曾经的结婚对象、相恋七年的前女友,陆颐薇成了被同学们同情的对象。当初所有人都对她和男友分手持好奇态度,现在答案自动送到了他们面前。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亢奋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喜欢上了陆老师的学生,所以两个人才分手的啊!”
几乎每个迎面走来的人脸上,都写着这样的感叹。连办公室那些相处许久的同事,也对此心照不宣地接受了。
陆颐薇竟然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周梨落帮她找到了这么好的分手理由。不过……许致一可真是被骂惨了。
渣男总是会引起众愤。
陆颐薇偷偷录了一段语音发给他欣赏,他听完倒是很潇洒地说了一句挺有理的话:我干吗要在意那些不认识的人的看法?
可是,周梨落认识你。你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说你的吗?
半晌后,许致一追问:她说什么了?
陆颐薇挑挑眉,故意回道:你先说明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见她有意为难自己,许致一也有样学样:真想知道就去问陈冬野。或者跟我交换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坦白你和陈冬野分手的原因。
陆颐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告诉你我们分手了?
废话,不然我从哪里听说的?你们这才在一起几天就分手了?你不是长跑选手吗,陆颐薇?
盯着屏幕很久,陆颐薇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一直心神不宁地待到晚上九点,她给了自己几小时冷静思考,还是决定打出那通电话。
但当陈冬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她立刻(上尸下从)了,他们连正式的恋爱关系都没有确立过,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追究“分手”的概念?所以,陆颐薇临时决定拿许致一挡枪:“那天晚上,许致一跟你说什么了?”
陈冬野一愣,语气不加掩饰地透出些许失望:“你打电话只是想问这个吗?”
陆颐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道:“许致一是不是在追周梨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冬野轻轻叹了口气:“既然问的都是与我无关的问题,你应该已经做好了我不知道答案的准备了吧?”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还透着几分嘶哑。陆颐薇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关心道:“你感冒了?”
“嗯。”
“发烧吗?”
“有一点。”
“你在哪儿?”
“回家路上。”
“家里有感冒药吗?”
沉默了几秒,陈冬野说:“如果我说没有,你会来给我送吗?”
明明被洞察了心里的想法,陆颐薇还是嘴硬地反驳:“小区门口就是药店,你不会自己买吗?”
“我可以自己买……”他顿了顿,真心话是“但是我很想你”,但还是决定算了,“好,我会买的,谢谢你的提醒。”
通话结束良久后,陆颐薇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她扔掉手机,暴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陆颐薇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找出平日最喜欢的博主穿搭视频,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地飘向放在书柜里的药箱。
干脆趁陈冬野还没回来,偷偷往他门上挂一盒感冒冲剂吧。之前他不是也老往自己门上挂东西来着?
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助关心都是应该的。
陆颐薇这样安慰自己,然后飞快地找了个纸袋,将感冒冲剂和退烧药一并放进去,拎着跑下楼。
她把纸袋挂到门把手上,正要走,却发现门底透出了亮光。
回来得这么快?难道是因为身体太不舒服了,打车回来的吗?
陆颐薇突然深深担忧起来,如果陈冬野早就回来了,那这药他不就看不到了吗?万一夜里发起了高烧,他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她犹豫不决地在门口徘徊,终于决定敲门时,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藏在记忆中的面孔。是他制造出来的那个恐怖的回忆,因此他的面孔被漫长岁月扭曲得更加丑恶了。
可实际上,真的与他面对面时,陆颐薇发现,他是个五官出色的人,虽然难以接近,但不会让人产生反感。
坏人脸上并不会刻满恶劣行径,无论曾经做过多少坏事,都可以被掩在层层皮肉之下,这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我正纳闷是谁在外面走来走去呢!”陈秋河歪着头打量她,笑了,“好久不见,陆颐薇。”
5
陈冬野是被渴醒的。
抹去头上的汗,他知道烧已经退了,这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起被陈秋河洗劫过的战场。
前几天他还在想,这阵子陈秋河没再来过了,竟然真的动了或许他的女朋友改变了他这种念头。
果然,这是不可能的。
所幸家里本来也没多少现金,除了放在抽屉里的钱,陈秋河还拿走了他一件派克外套。
就算是搜罗不到钱,也总要时不时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这就是他的哥哥,陈冬野早就习惯了。
原本对于陆颐薇的漠不关心有些失望,但每当想起陈秋河,又觉得真是谢天谢地,她能狠心离开自己。
因为,陈冬野没有信心可以与她划清界限。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睡意已经离他而去。陈冬野起来灌了几大口凉水,然后又仔细将凌乱的房间收拾干净。与其说他喜欢整洁,倒不如说他享受与现实对抗的感觉。
无论弄乱多少次,他都不厌其烦地重新整理好。
视线捕捉到一枚贝壳纽扣。陈冬野走到门口捡起来,左右观察了半晌,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但是又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在书店的一些顾客穿的衣服上见到过类似的,大多数是用在薄薄的针织衫上的那种。
“针织衫?”陈冬野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他外套都没穿,夺门而出。
摁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人应,想打电话才发现手机没有带在身上。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开始大力拍门。
“陆颐薇,在吗?你在不在家?”
陆颐薇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双肩就被陈冬野抓住了。
他紧张地环视她,连声音都颤抖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陈秋河没对你做什么吧?”
听到这个名字,陆颐薇醒过神来,她反问陈冬野:“你都知道了?”
陈冬野展开手指,那枚纽扣展现在她眼前。“我捡到了这个。”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记得你有件开衫上是这样的扣子。”
陆颐薇踮起脚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拽了拽他的胳膊:“进来说吧。”
将陈冬野安顿在沙发上,陆颐薇去卧室拿了个毯子披到他肩上,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很快就要天亮了。
“打扰你睡觉了吧?”陈冬野有些懊恼地叹气,“我实在太着急了,所以才……”
“你以为我还是十二岁吗?”陆颐薇注视着他,“我三十了啊,陈冬野,我每天都在强调这件事,你怎么不长记性呢?”
“陈秋河是个定时炸弹。”陈冬野缓缓开口,他本不想这样形容自己的哥哥,但是对陆颐薇不需要隐瞒,“炸弹只会破坏,并不在乎引爆它的人是谁。”
“所以呢?”陆颐薇平静地问,“你以为把他圈在你的周围,就能阻止炸弹爆炸吗?”
“我没有那么不自量力。”陈冬野垂眸,“但有人可以,陆颐薇……”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恳切,“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但是现在不是时候。我不想说让你等我这种鬼话,但是,你得记住,我没有放弃你。”
陆颐薇回望着他,半晌后,扯了扯嘴角:“陈冬野,实话告诉你,在见到陈秋河之前,我几乎已经决定放弃了。他是我的阴影,我无法接受跟这样的人成为家人。但是你知道吗?昨晚我有了新发现。”
“什么发现?”
陆颐薇向前探了探身子,离陈冬野近了些。“我发现,他其实没什么好怕的,甚至长得还挺顺眼。”她笑笑,“是我变勇敢了吗?”
陈冬野惊讶地看着陆颐薇,她甚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陈秋河的模样。
尽管气质上全然不同,但他们的五官还是有着神奇的相似之处。
在陆颐薇表现得出乎意料地镇静时,陈秋河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盯住了她。
“我和你有见面的必要吗?”她仰着头,丝毫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怎么?还想往我身上扔死老鼠吗?”
陈秋河愣了几秒,随后“哇”了一声,挠了挠下巴,仿佛来了兴致:“看你现在这模样,我倒是挺欣慰的,本来还担心给你留下了什么童年阴影。”
陆颐薇笑着点头:“你倒挺善良。不过,大概是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陈秋河意味深长地问。
“老鼠有什么可怕的?有的人比老鼠可怕多了。”
陈秋河笑出了声,他舔舔嘴角,又说:“你比陈冬野那小子有骨气多了,那家伙就只会躺在地上挨打。”
“那你以后可要小心了,”陆颐薇换上了冷厉的表情,“陈冬野现在有帮手了。”
陈秋河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肩膀:“我来告诉你一个真相吧,有帮手的人通常都有软肋,到处都是软肋。”
陆颐薇挥开他的胳膊,大概扣子就是那时蹭掉的。
陈秋河吊儿郎当地离开了,等他走出单元门,陆颐薇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当然,她没有将这些告诉陈冬野,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告诉他:“我好不容易才学着勇敢面对了,你能不能也别退缩?”
陈冬野久久地望着她,然后叹口气,起身隔着茶几将陆颐薇拉进了怀里。
6
红灯亮了。
林疏朗踩下刹车。落叶打着旋儿从车前飞过,车内广播里,主持人用充满期待的语气说这周极有可能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降雪。
心情似乎还停留在炎热的夏季,但转眼间就要迎来冬天。短暂的秋日随着那几场湿冷的雨,远去了。
秋。
林疏朗握了握拳,该死的秋……她又想到那个人了。
已经有一阵子没再见过他,也没什么奇怪的,他从来都没有主动联络过她,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林疏朗这才发现,在她和陈秋河的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中,看似掌握主动权的自己,其实早已成了被动的那方。
对于那样一个劣迹斑斑的浑蛋,她居然还在担心他的衣服够不够穿。他那么穷,十有八九还在冻着。
林疏朗往窗外看了一眼,人行横道的另一侧,黄灯正在闪烁,前后左右的车子已经做好了重新发动的准备。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扭转方向盘,朝着反方向驶去。
三公里外,有座购物中心。
林疏朗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在电梯旁边看了看导视图,直奔三楼的男装区。她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随意,仿佛这样就能让陈秋河变得没那么重要。
她按照自己的品位选了一件冬装,想到他总是穿在身上的黑色T恤,又挑了件羊绒衫让店员打包。结完账,她边下电梯边给陈秋河打电话。
一如既往,第一次永远无人接听。
林疏朗平静地重拨,在坐进驾驶座时,终于通了。
“嗬……想起我了?”
他懒懒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林疏朗没出息地心中一悸。“见个面吧。”她平淡的语气显得那么刻意。
“在哪儿?”
本想说“我家”的林疏朗,临时改变了主意:“你家。”
“我家啊……”陈秋河笑得不怀好意,“你可能不会喜欢的。”
“怎么?藏了女人吗?”
他笑起来,低声线的笑声难得让人感受到温柔深意。“你来我才能藏女人啊!”陈秋河报了个地址给她,“我现在回家等你。”
林疏朗重新发动车子,心跳开始变得不规律。导航显示,路程需要四十分钟。想到四十分钟后出现在视野中的那张脸,她无法克制雀跃的心情。
你完了林疏朗,她在心中痛骂自己,你不知道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吗?你还想重新被虐一次吗?
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跳,你是傻子吗?
你要在同样的位置跌倒两次吗?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连串的问题,脚下却不断加大油门,理智在阻止她,但感情让她更渴望。
林疏朗拎着那个大大的购物袋,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单元楼。
陈秋河住的是半地下室,昏暗的过道里,抬起头可以看到交错的钢管,潮湿阴冷的感觉,倒跟陈秋河的气质挺像的。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林疏朗听着回荡在耳边的自己的脚步声,竟然没那么不安了。
陈秋河住的房间在尽头,经过每一扇房门时,林疏朗都会忍不住想,这里都住着些什么人?他们又是否知道他们的邻居是个劣迹斑斑的赌徒?
没有人知道关上的房门里藏着什么真相。
约莫走到一半的距离,最里面的那扇门打开了,屋里的灯光送进楼道,陈秋河斜倚着门框,站在光源里意味深长地看着逐渐走来的林疏朗。
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本想花费几秒从他脸上捕捉几分想念,但残酷的是,林疏朗只看到了不怀好意。
她把那个购物袋放下,最后看了陈秋河一眼,转身向外走。
“你去哪儿?”陈秋河喊她,“林疏朗!”
她的身影快速转进楼梯间。“该死!”陈秋河咒骂一句,拎起那个袋子追过去,但在拐弯时,手臂一下子被抓住了。
林疏朗冲进他的怀里,低低地笑了。
“搞什么?”他单手环住她,往她腰间猛掐了一把。
林疏朗痛呼一声,抬起头,冲他眨眨眼睛,低声道:“搞你。”
陈秋河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他低头吻住她的嘴唇,步伐坚定地往前走。
林疏朗沉浸在这个激烈的吻里,感觉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门被重新关上,她连打量这个陌生房间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被陈秋河的气味包裹得严丝合缝。
他应该是刚洗了澡,清爽的果香侵入鼻腔,她埋进他的颈窝里深吸了口气,忽然热泪盈眶。
真的很想他。
想念独属于他的温度。
但林疏朗不会说出口的,就像她感觉到陈秋河揣在口袋里的手机正在振动,她也不会出声提醒。
这一刻,任何事都是干扰。
不仅仅是不合时宜的来电,还有可笑至极的爱意。
7
偌大的包厢里,周梨落一首接一首地唱着老旧冷门的情歌,忽然觉得每一首都很贴合她此刻的心情。
“总会让街头某个相似背影,惹得忍不住伤心……
“你曾住在我心上,现在空了一个地方……
“还爱你,带一点恨,还要时间,才能平衡……
“我不难过,这不算什么,只是为什么眼泪会流,我也不懂……
“一个人的时候,我忘记我还会孤独……”
眼泪顺着脸颊落到话筒上,她抹掉,哽咽着继续。
突然觉得没叫任何朋友陪是对的,明明之前故意做足了戏,报复了说喜欢自己很不像话的许致一,可是当他再也不接她的电话时,为什么她又觉得如此难过?
间奏时,周梨落放下话筒,拿起可乐喝了两口。
她其实叫了两罐啤酒,但是始终没敢打开。许致一曾很严厉地警告过她,绝对不能在外面喝酒。
那时候管那么多,现在什么都不管了?
周梨落愤愤地拉开拉环,猛灌了两大口,辛辣的气味让她禁不住呛咳。然后,她打开手机相机,给那两罐啤酒拍了张照片,上传到朋友圈。
什么文案都没有,因为说什么都显得很刻意。
尽管她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这条朋友圈仅一个人可见。
但周梨落的算盘打错了,许致一是在三小时后才刷到那条朋友圈的,那时,他已经洗完澡,躺到床上打算睡了。
白天太忙碌,他并没有什么时间刷朋友圈,更何况,也没什么内容能引起他的兴趣,今晚也只是随便滑了几下,便看到了那张图。
看了看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发的。
他的手指停留在照片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滑。
但后面的内容他看得心不在焉,终于还是点开了与周梨落的微信对话框。
他很犹豫,就算是喝了酒,三小时过去,也该回宿舍睡觉了吧?他的关心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可能还会引起她的反感。
如何能不动声色地确定她是不是安全?
许致一考虑了一阵子,总算想到了一个方案。
他拿起手机,联系陆颐薇,想让她帮忙往周梨落的宿舍打个电话,这样就能轻松知晓周梨落回去了没有。
好歹自己曾经帮助过陈冬野向她告白,她不会拒绝的。许致一胸有成竹地听着手机里的“嘀嘀”声,直到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响起。
他不死心,又打了几次,仍是如此。
该不会已经睡了?许致一转而打给陈冬野,反正他们住得那么近,他一定不介意帮自己跑次腿传个话。
陈冬野倒是很快接了电话,许致一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股脑儿地倾倒了自己的诉求,然后直接总结:“我五分钟之后再打给你。”
“我不在家。”
陈冬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沉重,许致一愣了愣,才问:“怎么?你们还没和好啊?”
“不是。”陈冬野叹了口气,“我在回老家的火车上,我妈去世了。”
许致一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呃……不好意思啊,你现在肯定很难过,我真不该打扰你的。节哀,等你回来咱们再喝一杯。”
“好。”陈冬野简短地回了一个字,便把电话挂断了。
白忙活了半天,时间更晚了,许致一有点懊恼。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周梨落的头像是她在树林里的一张半身照,女孩侧站着,扭头望向镜头,笑容清甜。
“太不安全了。”许致一暗自咕哝了一句,而后突然就下定了决心。他发微信给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反正已经开了先例,索性还是打电话过去吧。
接通了,他正要开口,一阵轻笑声打断了他:“看吧,我就说他会打来的。”
是周梨落的声音,但好像是在跟别人讲话。
“喂?”许致一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对面没有回应,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又被耍了吗?”许致一苦笑着自语。
“您好,请问您是这位手机主人的男朋友吗?”
“啊?”许致一被来自陌生人的询问弄蒙了。
“是这样的,”一个女声耐心解释道,“因为这位小姐已经喝多了,我看她一个人,怕有危险,就请她找朋友来接她,但是她说什么都不肯打电话,说男朋友等一下看到朋友圈就会过来。所以,请问您是她的男朋友吗?”
许致一挑了挑眉:“算……算是吧。”男性朋友也可以被称作男朋友吧?
“好的,那请您尽快过来带她离开吧。”
晚上路况很好,许致一一路畅通地赶到目的地,跑出电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脸埋进双手里的周梨落。
KTV的沙发很大,上面只坐了她一个人,因为纤瘦,又缩着身子,看起来就更小了。
那个瞬间,许致一的心突然变得很柔软。他慢慢走到她身边,弯腰轻拍她的背。
周梨落抬起头,喝了酒的眼睛红红的,看到他,她扬起嘴角,笑了。
“你怎么胆子这么大?”许致一忍不住皱眉,“一个人在外面喝醉,你就不怕出事吗?”
她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衬衫,将他拽得更近了一点:“许老师,那以后你来管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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