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缓缓

陈冬野的世界里,没有阳光,他早已习惯了从乱七八糟的人生中掳获着勇气孤独生活。但现在,他想去守护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就想守护的人。

作家 简蔓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十章
1
陆老师,我在你办公室外面,待会儿下班之后你有空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陆颐薇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到窗外,果然看到了正在向她招手的周梨落。因为之前的传言,两个人都尽可能避免与对方单独相处,以免刚刚平息的话题风波再度掀起。
她这才请了两天假而已,怎么一回来,这丫头就找她示好了?
陆颐薇站起来,往周遭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总归也不能一直躲着,她答应了。
尽管如此,两个人一起走出学校时还是引起了不少关注和议论。
因为选的咖啡店离学校很近,她们决定步行前往。天气冷了,周梨落穿了一件雪白的羽绒服,长发束成高马尾。她挽着陆颐薇的胳膊,经过街边的玻璃橱窗时,从中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陆颐薇觉得,不管怎么看,自己都像是周梨落的长辈,她故意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到店后,周梨落抢着去点单,热情地表示自己要请客,陆颐薇推托不过,便也没再坚持。她找了个窗边的位子落座,过了一会儿,周梨落两只手拿着咖啡,还带着一个端托盘的服务生一起走了过来。
五六种甜品一一在面前摆好,她有点惊讶地看着周梨落,问:“你是中奖了吗?”
周梨落抿起嘴角,突然展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也差不多算是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颐薇笑笑,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边品味边点评道,“是芝士的,不太甜,我喜欢。”
“那就多吃点。”周梨落高兴地说,“你喜欢我太开心了。”
这个表情十分诚恳,让她不得不相信周梨落的好意,不过……“为什么呢?”她用手托着下巴,支着疲惫的脑袋,问周梨落,“干吗突然又对我这么好?”
周梨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觉得太对不起你了。”
“哦?”陆颐薇故作不知情地问,“有吗?”
“其实……”周梨落坦陈,“之前那个关于我和许致一,啊,不对,关于我和你前男友的谣言,是我故意制造的。你先不要生气,这事说来话长,我得花一些时间慢慢给你解释。”
看她那么紧张,陆颐薇反倒想笑了:“好啊,我能边吃边听你说吗?”
“当然,当然。”周梨落一迭声地应道,又难为情地看了陆颐薇一眼,“啊,要先从暑假讲起了。你可能不知道,为了能早点见到陈冬野,我暑假特意提前回校了……”
这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而且周梨落十分不擅长总结,她几乎事无巨细地向陆颐薇呈现了她和许致一确定恋爱关系的全过程,一直讲到旁边的座位上换了三拨客人,才停下来。
本来一开始陆颐薇还听得心不在焉,但是这中间的许多细节太动人了,以至于她沉浸其中,连吃也忘记了。
令她觉得很神奇的是,那个与自己在一起多年的许致一,竟然在面对另一个女孩时如此不同。陆颐薇并没有因此嫉妒,相反,她觉得异常开心。
这说明当初她提出分手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他们在离开彼此之后,终于有机会遇见那个可以让他们释放出“爱”的能力的人。
所以,在周梨落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等她给出一个回应时,她握住周梨落的手,用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我一点都不介意成为你们感情的推动剂,如果你觉得我有用,我可以授权你无限次利用。”
周梨落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慢慢转为欣喜:“真的吗?陆老师,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完全不。”陆颐薇兴奋地表示,“甚至这两天失眠导致的头疼都好了不少。”
“啊?”周梨落担忧地问,“为什么失眠了?是陈冬野惹你生气了吗?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陆颐薇笑着摇头,陈冬野不会欺负她,反而他总是受到命运的欺负。不想将话题带到沉重的轨道,她冲周梨落眨了眨眼睛:“你刚刚说你已经见过许致一的妈妈了?”
周梨落点头:“不过,那是个意外。我和许致一一起去他家附近的商场吃饭,正巧遇到了他妈妈。我当时穿的是许致一的外套,想撒谎都撒不了。”
“没关系的,他妈妈人特别好。”
“是的是的,”周梨落激动地附和,“超级和善,还邀请我有时间去家里吃饭,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真好。”陆颐薇顺势回道,但她也说不出更多别的话了,本来以前女友的身份真情实感送祝福就已经很奇怪了。
“所以陆老师,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们班主任说一下,我打算课余时间去许致一所在的律所兼职,就做那种打打杂的小助理,提前接触一下这个行业。”她的表情动力满满,“为了能成为许致一的贤内助,我打算以后往律师的方向发展了。”
陆颐薇难以置信:“你们都聊到这么远了吗?”
“那当然。”周梨落坚定地扬了扬下巴,“等我一毕业,我们就打算结婚。到时候请你和陈冬野当伴娘伴郎好不好?”
那晚,她们就这个话题又继续讨论了很久。陆颐薇听周梨落如此胸有成竹地谈及和许致一的未来,羡慕得眼眶都渐渐热了。
等到和周梨落分别,她独自乘公交车回家时,那种落差感更重了。她掏出手机,想要给陈冬野打个电话,告诉他,她非常非常想念他。
但犹豫很久,还是放弃了。
爱情无法抄袭,那种甜蜜只属于许致一和周梨落。
2
自从那天分开,林疏朗就再未联系过陆颐薇。
尽管有很多个时候,陆颐薇都想打个电话问问,但又觉得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口,都会引起她的反感。
毕竟,林疏朗已经明确地说过,如果不能给予她祝福,起码要尊重,但实际上陆颐薇连尊重也无法做到,所以,她选择避开他们。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突然打来的电话,陆颐薇会继续贯彻这样的原则,等待时间为她和林疏朗的情谊续写未知的结局。
打电话给她的并不是林疏朗,而是许致一。
“林疏朗好像喝多了。”他模仿着林疏朗的语气,对陆颐薇说,“陆颐薇,你这个没良心的,要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和陈秋河那个人渣扯上关系。呜呜呜,都是因为你。”
“她给你打电话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
“所以我才说她喝多了。”许致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陈秋河是谁?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不想过多解释,陆颐薇转移了话题:“疏朗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许致一看了看手表:“十分钟前。她一个单身女人,我实在不方便照顾,反正现在才八点,你打车过去看看吧。晚上尽量就在她那边住下,不要来回跑,不安全。”
陆颐薇点点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笑问:“没想到周梨落把你调教得这么会关心人了。”
许致一沉默了一下,笑说:“可能她表现得总是很需要我?我也不知道,但确实,我也发现自己好像变了。”
这句话让陆颐薇明白了一件事,林疏朗之所以喝得烂醉,大概是因为,陈秋河并不愿意做那个为她改变的人吧。
挂了电话,她收拾了几件日用品,又把上次买的解酒药都塞进包里,便匆匆出了门。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陆颐薇仔细想了想,的确发生过。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林疏朗因为谎称和自己的作者发生一夜情离了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那个晚上,她也是一个人喝到烂醉,打电话给许致一,最后陆颐薇半夜打车去找她的。
林疏朗大概一直都不知道她那天晚上都说了些什么,当然,陆颐薇也永远不会显露出她早已明晰所有真相。
她的朋友林疏朗,是个非常重情的人,无关紧要的人怎样泼她脏水她都不在乎,但她受不了被亲近的人同情或嘲讽。
陆颐薇很清楚这些,也突然弄清楚了为什么林疏朗每次喝醉都先打给许致一,而不是自己。
并不是她喝糊涂了,而是她不允许自己向陆颐薇求助。但如果是陆颐薇主动伸出援手的,她也不会拒绝。
这个骄傲的傻子。
在敲开门,看到她哭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时,此前陆颐薇心中所有的隔阂都消融了。“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陆颐薇故意斥她,“喝这么多酒干吗?”
“哇!看这是谁?”林疏朗笑着凑上前,大力揽住她的肩膀,使劲拍了拍,“我最好的闺密——陆颐薇来啦!”
被林疏朗拖着踉踉跄跄地走进客厅,陆颐薇被散放在地上的一大堆啤酒罐震住了。“你一个人喝这么多也不怕酒精中毒!”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不准再喝了!”
见林疏朗乖顺地点点头,陆颐薇的语气当即软了下来:“你吃晚饭没?我去给你煮点粥喝吗?”
这一次,林疏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回话。
陆颐薇没有注意到林疏朗奇怪的神情,自顾自地收拾起了凌乱的桌面,嘴里还念叨着:“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这要不是许致一给我打电话,你难道还要继续喝下去吗?不管怎么样……”
“喝醉了才能哭啊!”林疏朗出声打断了她,“喝醉了才能问出那句话。”
陆颐薇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望过去:“你就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要问什么需要用这么多酒来铺垫?”
林疏朗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垂眸,像是在酝酿勇气一般。
这是陆颐薇极少见到的她,半晌后,她终于抬起头,脸上交织着郑重和哀求。陆颐薇突然有点怕了,她甚至不想听林疏朗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了。
“不能饶了陈秋河吗?”林疏朗哽咽了,“就把他当一堆垃圾丢在某个角落,再也不去过问,让他自生自灭不行吗?何必一定要送他进监狱?”
陆颐薇惊愣了一会儿才问:“你都听到了?”
“我理解陈冬野,但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陈秋河被关进牢里。”林疏朗的嘴唇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放了他吧。”
3
陆颐薇是在刚走出教室时接到陈冬野的电话的,在学生们来来往往的走廊上,她惊喜地喊道:“明天就回来了?”
“对,明天中午。”感受到她的喜悦,陈冬野也止不住扬起了嘴角。有一个期盼他回去的地方和一个渴望见到他的人,这让他感受到活着的重要性。“明天不是周六吗,中午我们一起在家吃饭好吗?”
“没问题。”陆颐薇旁若无人地应道,“我提前去超市买东西,你到时候直接来我家就好。”
陈冬野“嗯”了一声,又道:“我很想你,陆颐薇。”
尽管已经感受到周遭的学生们投来的暧昧目光,陆颐薇还是羞涩地小声答了一句:“我也是。”她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语气恢复如常:“明天见。”
努力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离开教学楼,陆颐薇直奔洗手间,在关上门的隔间里,双手捂着脸傻笑了半天,任门外的女生敲门抱怨。
从前总觉得离“今天”最近的时间便是“明天”,但这一次,陆颐薇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度日如年”。
下班后,她第一时间杀入商场。首先往返超市两次,不断拿起蔬菜又放下,为“今天买的菜明天是不是就不新鲜了”这种想法纠结了一小时,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地走出无购物通道。
紧接着,陆颐薇又去自己喜欢的品牌店逛了逛,原本选好了一条长及脚踝的米驼色纱裙,但结账时又觉得款式似乎过于正式了,只是在家里吃顿饭,如果自己穿成这样,会给陈冬野很大压力吧?
她把裙子挂回原处,转战家居服专卖区,但是看来看去,要么过于性感,要么过于少女,陆颐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怎么就没人专为她这样的三十岁女性设计一款舒适简洁又不会过分随意的家居服?
就这样,在商场耗费了三小时的陆颐薇最后空手而归。
洗完澡,敷了张面膜,陆颐薇躺在床上,听着时钟嘀嗒嘀嗒,一秒一秒地走动,心里焦急得不行。
太慢了,太慢了,如果可能的话,她真想冲进时钟里,帮助秒针跑快点。
怀着这些可笑的想法,陆颐薇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才终于睡去。也正因此,等她醒来时,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手机里涌满了陈冬野发给她的微信,他凌晨四点半上车,每到一个站点就会向她报告。
在最新的消息里,他说:难得这列绿皮车今天没有晚点,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就能下车了,打车回家还需要半小时。手机快没电了,待会儿你如果联系不到我也别担心,我会直接去你家的。
这段话上面是一条短短的语音,陈冬野用温柔的声音说: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陆颐薇的耳朵有一瞬的酥麻,她一个激灵爬起来,完了完了,她要来不及了。
在脑海中迅速进行了一番规划,陆颐薇确信自己无法在两小时的时间里同时完成购物和装扮自己两件事。所以,她决定向林疏朗求助:“救命。”
林疏朗愣怔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去超市买一些食材,我等一下会微信发给你一个单子,你照着买完开车送到我家可以吗?”陆颐薇哀求道,“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合理,但此事关系到我的幸福,你一定得帮忙。”
林疏朗瞠目结舌了半晌,了然地笑了。“陈冬野要回来了是吧?”她叹口气,“虽然我真的很想为你的幸福出一份力,但是怎么办呢,我现在人在高铁上,跟我们主编去外市参加书展了,要不你点外卖?”
“啊,对,外卖也可以。”陆颐薇恍然大悟,“你果然聪明,挂了。”
但等她打开外卖软件时才觉得夸林疏朗夸早了,因为到了就餐高峰,附近的几家餐馆都不接受外送订单了。
而且,陈冬野刚因为丧事回来,她还是想亲自做几道家常菜,展示作为女朋友的贴心温暖的一面……
陆颐薇边刷牙边转动大脑,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人。
许致一。许致一有车,他家楼下就是一家连锁超市,完美符合陆颐薇要求的各项条件。
为了能打造一个美好珍贵的重逢时刻,她将所有的不好意思都抛诸脑后了,对着许致一背诵了一遍刚刚的说辞。他虽然抱怨着还有工作没做完,但还是应了下来。
陆颐薇总算放下心来,精心地挑选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连衣裙换上,又稍微用卷发棒修饰了一下发尾,最后开始耐心地一步步展开化妆程序。
在这个冗长的过程中,陆颐薇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爱情是你开始对自己有更多要求,而不是频繁地去要求别人。
她甘心做着这些以往都会嫌麻烦的事,心情甚至是雀跃的。最后涂好口红,陆颐薇满意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不久前的场景,她真的变了很多,而这变化还是因她从不信任的爱情而起。
门铃声响起,打断了陆颐薇的思绪,许致一来得还挺快。
她这样想着,拉开门寒暄道:“你是飞来的……”话还没问完,陆颐薇就震惊地顿住了。
“你在等人吗?”宋女士打量了她一眼,“穿得这么正式,还化了妆?”
陆颐薇的目光来回扫过眼前两副熟悉的面孔,惊诧地问:“爸,妈,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明天有雪。”陆爸爸拎起手里的行李箱,“你妈非要来给你送冬衣。”
“太冷了,快进去。”宋女士推了推自己的老公,然后两个人便从女儿的左右两侧进了门。
陆颐薇傻眼了。
4
趁父母参观她的出租屋时,陆颐薇闪进卧室,把门反锁。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你可是连婚都敢悔的勇敢成年人,她这样给自己打气,开始想应对办法。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陈冬野毫无准备地见自己的父母很不妥,她很担心,虽然这种担心不应该,但她还是无法有足够的底气选择直面。
所以,陆颐薇开始给陈冬野打电话,想告诉他暂时有事,不要过来,但是打了几次都是关机的状态。
他说过手机快没电了。
陆颐薇双手握拳,无声尖叫了半晌,然后想到了正在赶来的许致一,没办法了,只好先拿他做挡箭牌了。
“你到哪儿了?”陆颐薇在电话里焦急地问。
许致一没好气道:“楼下了。喊我干活还好意思催。”
“情况有变。”陆颐薇小声陈述了一下父母突袭的原委,然后道,“待会儿你来了就不要走了,万一陈冬野来敲门,你就过去帮我应付一下。”
“呃……”许致一有点不放心地问,“这样不好吧,万一你爸妈误会我们复合了怎么办?”
陆颐薇正好也有这个担忧:“那就这样,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跟我爸妈说,难得他们都在,想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正在商量结婚的事之类的,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省得他们不死心,老鼓动我去找你。”
“行吧。”许致一很痛快就答应了,“反正我已经坐实了你和陈冬野那小子的牵线月老身份,也不差再多帮你们一次了。”
事情按照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许致一和自己虽然没有成为夫妻的缘分,却出乎意料地深得彼此父母的喜爱。
陆颐薇拿着那些蔬菜去厨房忙碌,不时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心中总不自觉地漫过丝丝担忧。
以后和陈冬野真的在一起了,父母会对他释放这样的暖意吗?
很难吧,以父母看待合格女婿的标准,陈冬野和许致一本来就不是同一类型,几乎没有可比性。
以前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但终究是没被逼到份上,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爱情来的同时,困难也一并赶来了。
在现实生活中,两个人在一起并不能仅仅因为相爱。这也是陈冬野直至今日都没有跟她聊起过未来的原因吧。
他虽然小自己几岁,却总是通透、理智的。
是因为失去过太多,所以再也不渴望拥有了吗?
陆颐薇垂眸,在知道更多他的事情之后,只要一想起他,她就觉得非常心疼。
门铃响了,打断了客厅里的笑谈,许致一故意高声喊道:“陆颐薇,有人按门铃。”
陆颐薇回过神,心虚地应了一声:“哦,你去看看吧。”
她咬着嘴唇,心跳声几乎盖过了许致一的脚步声。
好几天没见陈冬野,本来想一见面就拥住他,告诉他“别难过,还有我在”这种话的,但是现在……
门开了,陈冬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轻轻问:“怎么是你?”
许致一往后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陆颐薇的爸妈来了,她让你先回去,待会儿把他们送走再去找你。”
陈冬野看着他,良久后,点点头:“好。”
“哎……”许致一想起了什么,追出门,拍了拍陈冬野的肩膀,“节哀啊。”
“致一,谁啊?”
陆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许致一怕露馅,赶紧退回屋里,关上了门,随口应道:“快递,认错门了。”
陈冬野脚下蓦地顿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介意,更不该感到失落,毕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告诉自己没什么,但不知为何,下楼的步子却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个人,将他拒之门外了。
陆颐薇的一顿饭更是吃得难以下咽,不过这并没有引起父母的怀疑,因为许致一按照约定在席间坦陈了自己将要结婚的事,父母大概以为女儿一时无法接受才显得郁郁寡欢。
吃过饭,陆爸爸便找了个理由让许致一先走了。他前脚刚把门关上,宋女士就生气地嘱咐陆颐薇:“既然他对你完全没有感情了,你以后也少跟他来往吧。”
陆颐薇乖顺地应着,内心只希望父母赶紧离开。
他们确实没再久留,宋女士帮着将餐盘清洗干净,便拉着黑脸的父亲气咻咻地走了。
在客厅窗前看着他们一直走远,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陆颐薇便立刻冲下楼,去找陈冬野。
只是,她敲了很久,门都没有开。
“你不在吗,陈冬野?”她喊他,没有人应,“你是生气了吗?你能不能说句话?”
“到底去哪儿了?”陆颐薇喃喃道。
焦虑、委屈、愧疚和失落一并袭来,她眼眶一红,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5
“为什么哭了?”
陆颐薇回过头,看到拎着购物袋的陈冬野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她垂眸,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刚刚……对不起了。”
陈冬野走到她身边,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既然来了,就给我做蛋炒饭吧,食材都给你买好了。”
陆颐薇被他带着一起上楼,客厅茶几上放着招待客人的茶杯,杯子里的茶水甚至还冒着热气。陈冬野坐在沙发上,尽量忽略掉内心的不自在。
相处这么久了,之所以迟迟没有跟陆颐薇正式告白,就是担心自己会产生更多渴求。
只在她的人生里占据一小段时光,他其实就已经非常知足了。
愣神之际,陆颐薇走过来快速收走了那些杯子。陈冬野与她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陆颐薇继续回到厨房忙碌,她其实非常忐忑,陈冬野与其这么平静,倒不如对她发火更痛快。
因为心虚,她连头也不敢回,等到炒饭完全做好,端出去之时,才发现陈冬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陆颐薇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将炒饭轻轻放到茶几上。
怕惊扰陈冬野,她没有往沙发上坐,只是斜倚着沙发扶手凝望他。
影视剧中,每当主人公遭遇变故总会突然变得又瘦又憔悴,但其实,陆颐薇并没有在陈冬野脸上发现什么大的变化。
他那么年轻,能够很快地消化掉连日睡眠不足的疲乏。
他一如既往地英俊,甚至因为眉目间有了更多情绪而变得更深沉了些。
如果不是两个人有了意料之外的交集,这将会是一张放在人群中陆颐薇的目光也不会过多停留的脸。
并不是他的长相吸引力不足,相反,是她认定自己不属于他挑选恋爱对象的行列。
那种感觉似乎就像三十岁的女人在商店里看到一条非常漂亮的公主裙,很喜欢,但是并不会想要拥有它,因为不适合。
将陈冬野比喻为那条公主裙或许很奇怪,但真相是,陆颐薇现在确信,她有了拥有那条公主裙的心愿。
是不是应该,又或者说,能不能克服所有奇怪的目光,穿上它,大方示人?
如果不能的话,是不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
她凑近陈冬野,无法克制地想要拥抱他。
似乎只有拥抱才能让她感受到真实,不再摇摆彷徨。
她轻轻挪到他身边,手指触到陈冬野的肩膀时,他睁开了眼睛。
因为刚刚醒来,陈冬野的目光透着几分惺忪,他盯着她的脸,像是痴迷了。
陆颐薇躲开他的审视,慌乱地说道:“饭做好了,起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就跌进了陈冬野的怀抱里。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微微歪了歪头,温热的气息便喷拂在了陆颐薇的脖子里。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肩膀,陈冬野感受到她的战栗,嘴唇移到她耳边,小声道:“下雪了,陆颐薇。”
她抬眼望去,果然,雪花从窗前轻舞而过。
“是初雪吧?”陈冬野向她确认。
陆颐薇点点头,她懂他的意思。
“那就当之前的一周没有存在过吧。”他直起身子,在很近的距离盯着她的眼睛,“我们从现在重新开始吧。”
陆颐薇看着他逐渐变红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能是吗?”陈冬野突然笑了,“如果能因为重复经历的天气而抹掉时间,那就太好了。”
比起无法坦陈的过去,他宁可选择失忆,让一切成为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永远被丢弃在岁月长河里。
他亲了亲陆颐薇的嘴角。“除了担心不能再遇见你。”陈冬野悲伤地说,“虽然不想给你这样的压力,但是陆颐薇,现在我人生里唯一珍贵的可能只有你了。”他看着她,“反正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了,再多一个我也不算累赘是吧?你再坚定一点,等等我行吗?”
陆颐薇突然后撤身子,对于背负上另一个人的人生,她迟疑了。
陈冬野望着她抽离的手,垂下眼睛,抿起了嘴角。
沉默持续了很久,他故作无恙地端过那盘蛋炒饭,笑道:“让我看看你这次虾放得够不够多。”
陆颐薇顺势转移了话题。
但是,问题不会因为逃避就消失。
正如那次林疏朗醉酒时,哭着哀求他们放了陈秋河,她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选择藏进心底,再未提起。
这一次,陆颐薇又卑劣地躲开了。
6
“怎么样?昨天陈冬野没跟你吵架吧?”许致一在电话里关切地问,“要不要我出面帮你解释一下?”
陆颐薇正为这事心烦,一肚子郁闷无处发泄,既然有人找上门来,她也就毫不犹豫地抱怨了:“早就告诉你陈冬野已经不做快递员了,为什么偏偏说他是快递员啊?”
“我当时哪能考虑那么多,还不是随口一说。”许致一恍然道,“怎么,陈冬野很介意吗?那有什么难的,我请他吃顿饭好了,大不了我道个歉。”
陆颐薇忽然觉得很好笑:“你也对我的恋爱太上心了吧?难道是害怕我回头找你复合,影响你和周梨落的关系?”
“也有一部分原因吧。”许致一倒挺坦诚,“不过主要还是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幸福的话,很对不起,大家毕竟也是携手七年的战友……”他突然笑了,“陆颐薇,我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直男,最近总是在心里感慨缘分很奇妙这种事,你说我是不是被周梨落带得思维变年轻了?”
陆颐薇毫不留情地反驳道:“缘,妙不可言。这句是中老年人语录,拜托你没事的时候也网上冲冲浪吧,不然很快就会和梨落有代沟了吧?”
“你看你看,我好心来帮你,你还损我。”许致一不高兴道,“算我多管闲事。”
“真想帮我?”陆颐薇叹口气,“请我喝酒吧。”
虽然痛快地答应了,但是陆颐薇刚喝了一杯啤酒,就被许致一夺走了。“就你那个酒量,你再喝点酒就只剩吐了。”他无情地耸耸肩,“我可不想花钱看你呕吐。”
陆颐薇盯着许致一看了半晌,面前这个人表面什么变化都没有,但是举手投足间总能让她捕捉到周梨落的神态。“你也被同化得太快了吧?”她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真羡慕你,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你说什么呢?”许致一笑道,“这就醉了?”
“我是说真的。”陆颐薇表情郑重地望着许致一,“你不觉得吗?这个社会总会对女性提很多莫须有的要求,女性的各种行为都被标榜在道德的框架里,稍有不慎就会被身边的所有人抨击。”
许致一回视她说:“我不听没有证据的观点。”
“证据?”陆颐薇往后靠了靠,“例如,我们选择在结婚前分手,明明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但是一直以来受到负面影响的都是我。我得不停地接受别人的各项心理考核,以证明做出这件事的我没有疯。因为大家都觉得我三十了,失去这一次机会就变成剩女了。最亲的父母甚至怪我更多,他们不过问我的诉求,只认定我要完蛋了。而你呢?除了被你爸骂了几句‘没用’,是不是大多数时间都在享受亲朋好友的恭喜,祝贺你回归单身贵族之类的?啊,特别是你现在又交到了年轻貌美的新女友,大家一定没少说‘幸好你和陆颐薇分手了’这种话吧?”
许致一被质问得有点蒙,他尴尬地摸了摸后颈。“也没这么夸张好吗?”
陆颐薇耸耸肩,语调从刚刚的激昂变得酸楚:“你和周梨落在一起,接受的都是赞羡,但我和陈冬野,面对的全是质疑。”她抬起眼睛,望着许致一,“就因为我们性别不同不是吗?”
许致一这才明白陆颐薇找自己喝酒的真正原因,但是,他摇摇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如果这么说的话,即便我没有被诟病,那周梨落呢?她那么年轻,我比她大了十几岁,别人会怎么评价这段恋情?她不是同样在接受质疑吗?可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因此而焦虑过?是因为她勇敢,她在我面前所展现出来的态度是确定无疑的,这让我变得对这份感情充满信心。”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下来:“陆颐薇,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我在和周梨落交往的这段时间里,充分感受到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互相需要,二是互相信任,两者缺一不可。但我和你之间,只有信任,没有需要。你和陈冬野之间,只有需要,没有信任。你不相信你们会有结果,他因为你的不信任而自我怀疑,所以你们才会走到现在犹豫不决的境地。”
末了,许致一拍拍她的肩膀:“别再拿别人当幌子了,不如仔细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和他继续下去。毕竟,无论计划得多么周密,我们也不可能完全预料到明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一直到许致一开车送她回家,陆颐薇的脑海中还翻来覆去地闪现着他最后说的那段话:“如果你觉得大家的评判标准对你不公平,那你就去打破它好了。就像法庭上的辩护,你也去用事实证明自己的结论吧,为了赢得陈冬野。”
枝丫上仍留着薄薄的积雪,霓虹灯下,世界忽然变得充满明艳的色彩。
选择去看黑暗的角落,还是走进闪耀的光亮中,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已。
陆颐薇转头,对正在专心开车的许致一说道:“从前面拐弯吧。”
“啊?”许致一看了看导航,“还没到拐弯的地方呢。”
“不回去了。”
“那你去哪儿?”许致一想了想,立刻声明,“这大半夜的,我可不能收留你。”
“别臭美了。”陆颐薇翻了个白眼,“去我爸妈家。”
“去那儿干吗?你不记得昨天你爸妈想吃了我的表情了?”
陆颐薇抿起嘴角,狡黠地眨了眨眼:“做一件勇敢的事。”
“你这个样子让我特别不安。”许致一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干吗?”
“偷户口簿。”
7
“这是什么?”陈冬野抬起脸,惊讶地问陆颐薇。
陆颐薇敲了敲户口簿的封皮,笑道:“你不识字了吗?”
正值傍晚,大部分上班族已经下班,学生们也正处于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书店里有不少顾客。陈冬野将陆颐薇拉到一列书架后面,小声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给我你家的户口簿。”
“哇!”陆颐薇皱着鼻子摇摇头,“陈冬野你真的白看了那么多书,逻辑思维也太差了吧?好,我问你,做什么事需要户口簿?”
陈冬野想了想,弯起嘴角:“你难道是要和我结婚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嘲,但陆颐薇郑重地点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陈冬野呆住了。
见他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陆颐薇用手肘碰了碰他,嗔怪道:“你就准备用这副表情应对我的求婚吗?”
“不是……”陈冬野总算回过了神,他指了指那个户口簿,“所以,这个东西你一直随身携带着吗?”
“那怎么可能。”陆颐薇凑到他耳边,答道,“我偷的。”
陈冬野抓住她的肩膀,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你先回家等我,我们下班再谈。”
自始至终都没有在他脸上找到喜悦的表情,陆颐薇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陈冬野并没有想要跟自己结婚的打算。
大多数年轻人选择恋爱就只是为了恋爱,而陈冬野属于年轻人的类别。
那就太糗了……为了避免两个人独处谈论这种话题的尴尬,陆颐薇主动提议:“我就在咖啡休闲区等你好了。”
书店把视野最好的区域给了这里,因此坐在座位上时,陆颐薇几乎可以看到书店的各个角落。
这么看过去,才发现有那么多情侣。
高中生,穿着正装的年轻人,甚至还有拎着超市购物袋的老年人。
在陆颐薇的思维里,还保持着用“亲密”来衡量爱情的习惯,在她看来,似乎表现得不够亲密就不够爱。但这一刻,视线中的每一对情侣所呈现出的状态都是不同的。
有的凑得很近,说着悄悄话;有的则只是并肩站在书架前,读着手里的书;还有噘起嘴巴的少女,拎着手里的书包朝恶作剧的男生轻轻打过去……
既然爱情可以有这么多的表现形式,陆颐薇突然产生了希冀,是不是她也能和陈冬野共同构建只属于他们的爱情风格?
纵使三十岁才学习认识爱、理解爱,但她想,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迎来这样的机会。有些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遇见那个想爱的人,最后只是在漫长的人生旅程中结了个伴。
她把目光投向正为下班做准备的陈冬野,在别人看来,他们一定不是最适合彼此的人。
但是这个标准为什么要交给别人来衡量呢?
两个人选择携手共度余生,其实已经等同于抛弃了所有或贫穷或富裕的过往,所以,那些惯常用来计较的附加条件才会在真正进入婚姻后失去作用。
已经决定了!陆颐薇想。
虽然不推崇抛弃面包的爱情,但没有爱情,只要面包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她又不是饿死鬼变的。
陆颐薇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陈冬野过来叫她,忍不住问:“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想你。”她难得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确切点说是你和饿死鬼谁比较有魅力。”
陈冬野抿起嘴角,什么都没说。
所以陆颐薇没想到,他听懂了。
两个人在离书店不远的街边长椅上坐下,昏黄的路灯照亮头顶光秃秃的树干,空气清冷。陈冬野牵过她的手,毫无预兆地开口了。“我不会让你因为跟我在一起而付出抛弃全部的代价的,”他转头看看陆颐薇,“所以,户口簿趁你爸妈还没有察觉,赶紧还回去。等到有一天,他们会主动拿给你的。”
陆颐薇立刻变得有些不高兴:“那要等多久?”
“等多久又有什么关系?”陈冬野笑着反问她,“反正我们不会浪费掉相爱的时间。”他倾身抱住了她,“而且,我还不够资格。哪怕你不对我提要求,我自己也有标准,我达不到就没资格许诺。反正,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相信我就够了。”他说着将她拥得更紧了,“陆颐薇,你愿意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马路对面,有人向他们投过来一道冷厉的目光。他远远欣赏了一会儿,寒冷冬夜的街头,依依不舍的恋人坐在长椅上亲密相拥。
“过得真幸福啊,你们。”陈秋河扬了扬眉。所以,那些残酷的不幸又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了吗?
那可不行,陈秋河的嘴角收紧了。
他放弃了去找陈冬野要钱的计划,反身离开。
他弟弟拥有那么多好东西,只要钱岂不是太见外了?他得重新思考一下了,还能从陈冬野手中夺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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