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陆颐薇还有点迷糊。“什么?”她揉着惺忪的眼睛问,“你说谁?”“有个叫周梨落的女孩你认识吗?她出了事故,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拜托我们帮她联系你,她说你是她的老师。”陆颐薇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忙应声:“对对,我是她的老师,请问她在哪家医院?伤势严重吗?”“左腿骨折了,没有生命危险。”陆颐薇松了口气:“好的,谢谢,我马上过去。”换好衣服去客厅时,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周梨落这么晚怎么会在学校外面?陆颐薇皱紧眉头,锁上门,背着包下楼。因为心里着急,她步速很快,转出步行梯时跟一个人迎面撞在了一起。那人身上有湿热的气息,像是从远处奔跑而来的。“不好意思。”陆颐薇低头道歉,那人什么也没说,错开身子让她通过。迈步的瞬间,声控灯亮了,擦肩时,陆颐薇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她顿住脚步,男人已经往楼道里走了。几秒后,擂门声响起。不是这里的住户吗?那她肯定不可能认识了。没再多想,陆颐薇踏入夜色之中。陈冬野被门外的动静惊醒,他警觉地坐起身,窗外雨已经停了。他按亮窗边的台灯,正在分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耐烦的吼声传了进来:“陈冬野!”是陈秋河。他疲惫地站起来。因为早就习惯了这种被扼住喉咙、随时都有可能窒息的感觉,陈冬野连反抗都忘了。打开门,看到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他摆出淡淡的表情:“什么事?”“给我点钱。”陈秋河朝他伸出手,表情里有几分慌张,“快点。”陈冬野看着他,慢慢收紧了嘴角。“愣着干什么?”他急躁起来,“快拿出来,听见没有?”“都给你了。”陈冬野平静地陈述,“下月工资要等三周后才能发,你那时候再来吧。”“不行。”陈秋河扒住将要合拢的门,两道眉毛竖了起来,“我撞了人,得出去躲躲,你给我凑个车票钱也行。”陈冬野愣了愣,语气冷了下来:“撞了谁?”“我哪儿知道是谁?”陈秋河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抬脚打算硬闯,“快把钱拿出来,别废话。”陈冬野伸开手臂拦住他,虽然年龄比陈秋河小八岁,但他早就长到了与陈秋河齐平的高度,眼神暗下来的时刻,也能显出几分不容置喙的气势。“你不说就别想拿钱。”“你真他妈烦,磨磨叽叽跟个娘儿们似的。”陈秋河低吼道,“一个大学生,憬然学院的,叫周梨落。”“为什么撞她?”“谁让她投诉我,我大雨天给她送外卖,路况不好,晚点送达怎么了?居然敢投诉我,我这一天的工资都没了,不给她点教训我气不顺。”陈冬野攥了攥拳,终于咬牙切齿道:“送医院了吗?”“撞完我就跑了,我哪儿知道。”陈秋河吸吸鼻子,漫不经心地应付道,“就那个外卖电动车,撞不死人的,你不用这么担心。”说完,陈秋河趁他不注意,闪身进了房间。他直冲向陈冬野放在地毯上的钱包,从里面拿出所有纸钞,连零钱都没有留,全部塞进自己的裤兜。陈冬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仿佛从那张脸上又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和煦的河畔,陈秋河看着抱头痛哭的女孩,笑得前仰后合。此时此刻,他像七岁时一样,因为难以直视这张丑恶的嘴脸而别过了头。2“我确信他是故意的。”周梨落抽了抽鼻子,眼睛因为哭泣红红的。陆颐薇塞给她几张面巾纸,柔声安抚道:“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晚还在学校外面?”“我最近花钱太多了,就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找了个临时兼职,今天轮到我上晚班。”周梨落抹掉眼泪,情绪稍稍缓和了些,“交班之前我觉得很饿,就点了个外卖。但是骑手晚了一个多小时才送到,态度还特别差,我实在气不过就打了投诉电话,平台退了钱,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下班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人,一开始我都没注意,因为很晚了嘛,路上也没什么人,我是贴着墙走的,旁边有很大的空间,但他骑着电动车迎面朝我撞了过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就躺下了。当时太害怕,整个脑袋都是蒙的,幸好有路人帮我叫了救护车。”当众撞人,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陆颐薇拧起眉头。“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平台应该有骑手的联系方式吧?”周梨落拿起手机,点进晚上的那个订单,把屏幕转向陆颐薇:“叫陈秋河。”陈秋河?这个名字的感觉……陆颐薇下意识地想到了陈冬野。“可是我要再联系他吗?我有点害怕,这个人做事这么过激,万一再报复我怎么办?”周梨落怯怯地缩了缩肩膀,“但是……我真的付不起这笔医药费了。”“别担心,医药费我先帮你垫上。”陆颐薇拍拍她的手,“你先安心养伤,我明天白天联系一下对方,看看他的态度。”“谢谢你,陆老师。”周梨落嘴巴一撇,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我爸妈都是那种很老实的工薪阶层,我怕他们担心,都没敢告诉他们,要没有陆老师,我真完蛋了。”陆颐薇温和地笑笑,心里还在想着陈秋河的名字。相似度太高了,不会真的跟陈冬野有关系吧?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第二天中午,陆颐薇安排跟周梨落关系不错的室友去医院照顾。她则联系了许致一,打算向他咨询一下这种事应该怎么处理。经过学校门卫室,陆颐薇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冬野?”正在向门卫解释自己来学校的缘由的陈冬野声音一滞,转过头去。“你怎么在这儿?”其实问出这句话时,陆颐薇的第六感已经确定了他的来意。陈冬野不安地握了握拳,旁边的门卫见此情景,说:“陆老师,这是你朋友啊?”他今天没有穿快递工装,看样子是休了假,陆颐薇顺势点了一下头。门卫笑笑:“你早说你是陆老师的朋友,我就不会卡你半天了。”陈冬野是很想成为她的朋友,但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他走到陆颐薇面前,语气变得不自然起来。“你是这里的老师?”“对。”陆颐薇打量着他的神情,等待他的下文。陈冬野垂眸,他个子比陆颐薇高了接近一个头,从她的视角依然可以看到他抿成直线的嘴。他犹豫了一会儿,只是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很严重。”“我昨晚在医院,我的学生出了事故。”陆颐薇抬眼望着他,继续道,“或许,你认识一个叫陈秋河的人?”陈冬野蓦地对上她的视线,他明白了,陆颐薇都知道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哥。”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她,“那你好好照顾她,也别太累到自己。再见。”陆颐薇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被四周林立的高楼吞没,突然觉得有点无措。她的暗示那么明显,陈冬野却什么都没说。那他最初来学校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想要找到周梨落,帮助他哥哥解决这件事吗?陈冬野比自己小五岁,但这段时间的接触让陆颐薇深深感觉到了他的克制。他每时每刻都在自控,好像除了他自己,别人的感受都很重要。这个发现让坐进出租车里的陆颐薇忽然有些难过。车子拐弯,驶到另一条街,陆颐薇伸手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临时有别的事,请把我放在这里下车吧。”陆颐薇钻出车子,打电话给许致一取消了会面,然后她用微信拨了语音电话给陈冬野。“你在哪儿?我们谈谈。”“我可以赔医药费,多少都行。”陈冬野顿了顿,车辆呼啸而过,混进他平静的声线里,“如果你的学生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去警局告发他,我有他的录音。但是,你千万不要出面。”陆颐薇的眉头紧了紧:“为什么?”“陈秋河是个人渣。”陈冬野轻声道,“不想让你跟他有任何瓜葛。”3“谢谢你。”周梨落站在陈冬野身前,诚挚地说,“你肯帮忙,我太意外了。”她刚出院,手臂还吊在胸前,因为受伤,周身显露出几分小女生的脆弱。陆颐薇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中涌出几分说不出的情绪。“没什么,本来就是我哥做得不对。”陈冬野说着掏出手机,“你医药费花了多少?我转给你。”“那你加我微信吧。”女孩的脸庞显出几分微红,“正好我可以把在医院开的费用单拍照发给你。”“好。”他们凑近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陆颐薇扭过头去,阳光开始变得热烈,春天似乎已经彻底远去了,包括那个月亮很美的夜晚。虽然陈冬野愿意大义灭亲,但周梨落还是决定私了。“雨下得很大,车不好开,我还不停地打电话催促,换谁估计都会急躁。我就当吃一个教训吧,以后做事不会那么冲动了。”那天,三个人在医院见面时,她笑着对陆颐薇说完,又不经意地瞥向了陈冬野。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是陆颐薇知道,这并不是全部。陆颐薇又望了一眼树下挺拔的男生,她承认,陈冬野的确有着会给人很好的初印象的样貌。所以,陆颐薇选择尊重周梨落。不过刚刚在病房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陆颐薇特意提醒她还是应该把那段录音拿到手,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处。但看样子,她完全忘记了。“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我是说,万一你哥又来找我,我可以联系你吗?”“当然。”陈冬野回答得很干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自己做了错事,会避着你的。还有,你受伤期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随时找我。”“嗯。”周梨落笑了笑,咬着嘴唇低下了头。陈冬野打车将她们送回学校,一路上,周梨落不停地问着他各种问题。但陆颐薇知道,她好奇的只有一件事——陈冬野有没有女朋友。陈冬野在感情上显然不够聪明,他不懂女孩真实的心思,所有的答案都简短。陆颐薇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对十九岁的周梨落而言,爱情大约是很容易的,毕竟除了爱,她还不需要考虑其他附加条件。爱情很难经得起“一生”的考量,所以劝你结婚时,亲戚朋友总是会说,什么爱不爱的,人品好比什么都强。但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是会将自己的另一半称为伴侣,而不愿承认,他们大概只是“室友”而已。结婚是世界上最矛盾的真相,它打着“幸福”的幌子,带你走进现实的迷局,因为走得实在太疲惫,最后不得不放弃“幸福”这个包袱。就像林疏朗,离婚之后,陆颐薇觉得她变得快乐多了。在不用考虑婚姻时,陆颐薇很乐意帮助别人成全爱情。所以,当车子经过地铁站附近时,陆颐薇出声道:“我忽然想起跟别人有个约会,陈冬野,麻烦你把周梨落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可以吗?”陈冬野从副驾驶的位置转过头,他看着陆颐薇,从她的表情中读懂了她的用意,平静地说:“好。”出租车停在路边,陈冬野从后视镜中目送陆颐薇走向地铁站,后座女生还在喋喋不休,他突然感到不耐烦了。“休息一下吧。”陈冬野生硬地打断了她。下午没有课,陆颐薇请了半天假,直接坐地铁回了家。虽然整件事解决得出乎意料地顺利,但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疲惫。突然有点同情许致一,他每天都要面对各种纠纷,也真是不容易。这么想着,陆颐薇走进单元楼。转入楼道,准备上楼时,她突然顿住了脚步。从陈冬野住的房间里传出了很大的物品被翻倒的声音。她怕自己听错了,特意悄悄走近确认了一下。确实是他住的那间。陆颐薇回到楼梯拐角,打电话给陈冬野。“喂?”“有人进了你家。”陆颐薇小声道,“不知道是不是小偷,我要帮你报警吗?”在所有住户里,他的房间是最明显不可能有贵重物品的。独独选择他偷的人,只有一个。“不用了。”陈冬野安慰陆颐薇,“没有值钱的东西,我正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你上楼吧,不用管了。”陆颐薇明白了陈冬野的言外之意。她点头:“那好吧。”陈冬野微微弯了弯唇角,忽然叫她:“陆颐薇。”“嗯?”“你不是有约会吗?”陆颐薇停顿了几秒。“临时取消了。”想了想,她又说,“医药费你如果手头紧,不用一次付清,反正我已经垫付了。”陈冬野轻轻叹气:“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啊?”“没什么。”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放心,我有一些积蓄。是我的稿酬。”说到这里,陈冬野忽然强调了一句,“我也不仅仅是个快递员。”4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颐薇常常遇到陈冬野。更确切地说,是遇到和周梨落在一起的陈冬野。其实陆颐薇并没有刻意关注他,或许是陈冬野身上的工装在学生之中太明显了。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沉默地走在周梨落身边,手里拎着她的东西,有时候是超市的购物袋,有时候是装书的纸箱,还有时候,他什么也没拿,两只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天气已经很热了,他还穿着外套,总是垂着头,好像初夏的阳光唯独没有光临他的世界。他看起来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即便是笑着,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他的快乐。不过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是很难获得的。傍晚,陆颐薇从办公室出来,正准备下班,手腕突然被飞奔而来的周梨落抓住了。“陆老师陆老师,快来看球赛。”“球赛?”她被扯拽着向前走,追问道,“什么球赛?”周梨落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睛:“我们班跟外语系的比赛。”陆颐薇本想找借口拒绝,周梨落突然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请了陈冬野做外援。”脱下了工装服、只穿球衣的陈冬野终于恢复了少年的模样,只不过,他变得已经不显眼了,可为什么陆颐薇的视线总能瞬间捕捉到他?他打球的神态与往常不同,一贯平和的眼神中也透露出了坚定的胜负欲。这才更符合他的年龄。二十五岁,本来就应该充满活力。陆颐薇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陈冬野穿过层层防守,轻轻跃起,将篮球送入篮圈内。“好棒!”周梨落起身欢呼,夕阳闪过她的脸颊,留下灿烂的光影。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陈冬野也朝这边望了过来。陆颐薇的视线不经意地和他相撞,她垂眸,假装整理起了放在膝盖上的包包。陈冬野与队友击掌,重新投入新一轮的比拼。陆颐薇紧了紧手指,终于还是决定提前离开。她走了。陈冬野转头朝她的背影看去,因此失掉了手中的球。陆颐薇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车去了林疏朗的单位,在楼下的咖啡馆里坐着给她发微信:待会儿下班来“轻慢”找我。林疏朗来得很快,陆颐薇一杯咖啡刚抿了几口,她就坐到对面了。在乎你的人总是不舍得让你一直等下去的。“你什么情况?”她把打印出来的一摞纸稿放在桌上,抬眼问陆颐薇,“特意来接我下班吗?”“不是。”陆颐薇否认得很干脆。林疏朗反倒笑了:“不会又是因为那个快递员吧?”陆颐薇将脸旁的碎发别到耳后,犹豫了一下,才说:“疏朗,我得郑重地跟你澄清一件事。”“什么事?”“说他只是个快递员的事。”她朝前探了探身子,扬眉笑道,“他其实还是个作家。”“哇哦!”林疏朗惊叹,“那岂不是我正在苦苦寻觅的其中一匹千里马?”陆颐薇耸耸肩:“或许吧。他告诉我,他有一些稿酬积蓄。”“你骄傲什么啊?”林疏朗毫不客气地取笑她,“你跟人家又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成为你的作者,就间接地算是有点关系了吧?”林疏朗审视着她的表情回道:“所以,你把他介绍给我,是真的想帮我挖掘一枚金子,还是仅仅是为了创造你们的交集?”陆颐薇长长呼了一口气,坦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没有在别人身上获得过这样的情绪。”“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好朋友:“我想试一试。也不能说试,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这种情绪到底代表着什么。”林疏朗用手托住下巴,问她:“如果是爱情呢?”陆颐薇抿起嘴角:“你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轻易对别人动心的人,我一向很谨慎,又比较慢热。”林疏朗摇头:“你搞错了,爱情和理智是不会同时存在的。”“我三十岁了。”陆颐薇自嘲地撇嘴,“如果我跟我爸妈探讨爱情,一定会被劈头盖脸教育一顿。”林疏朗没有再接陆颐薇的话,只是不经意地看了看她身后的那张桌子。那里有个穿着与咖啡厅的氛围格格不入的人,他没有点东西,只是拿着咖啡厅的宣传页,遮着半张脸,时不时往陆颐薇的方向瞅。敏锐的观察力让林疏朗察觉到异样,天色渐渐暗了,便轰陆颐薇回家,一直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报出回家的地址。那个人果然从咖啡厅走了出来,他望着已经离开的出租车,默念车牌号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女人的脸。5“你,谁?”陈秋河低下头。女人双臂环在胸前,长长的头发落到手腕上,逆光里的脸显得棱角分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反问:“你又是谁啊?”“别废话了。”林疏朗挑眉,“你为什么跟踪我朋友?”陈秋河扬起无赖的笑容:“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跟踪你朋友?还是说,你在故意跟我搭讪?”林疏朗抬起脸,迎上他那双一看就是因为熬夜过多而充血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不屑。“你是不是从没有照过镜子?”她凑近他的耳朵,“你看起来就像个骷髅。”陈秋河咬紧了后槽牙,忽而又笑出了声,指着林疏朗,说:“你还挺有意思的。”“谢谢夸奖,不过还是要警告你,离我朋友远一点。”说着,林疏朗突然举起手机。“咔嚓”一声,陈秋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拍下了照片。“你干什么?”林疏朗转过屏幕,朝他眼前晃了晃:“记下你的脸,便于日后警察抓人。”陈秋河又笑了:“我要不要干脆把手机号码给你?那岂不是更好找。”“手机号码随时可以换,脸能换吗?”林疏朗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你朋友是不是有家人住在青阳镇?”待林疏朗回过头,他露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森笑容,又问:“她应该很怕老鼠吧?”陈秋河保持着那个笑容,从她身边经过,背对着她摆摆手,吊儿郎当道:“江湖再见!”“神经病。”林疏朗暗骂了一声,抱着那摞稿子到路边打车。刚刚那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但在咖啡馆的时候,他坐得那么远,似乎没有想要窥探她们聊天内容的用意,所以很可能只是临时起意的跟踪吧?已经被她识破了,多少应该有点忌惮的。不得不感叹,世界上的怪人真多啊!陆颐薇胆小,现在告诉她,哪怕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她估计也要疑神疑鬼半个月。还是算了吧。不过,提醒她多注意安全才是真的。这么想着,林疏朗拨了电话过去。陈秋河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台,透过车辆行驶的间隙,远远望着她。一定是打电话给她朋友了吧?“有个变态在跟踪你,你一定要小心。”想象着女人惊慌的口气,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陈秋河承认自己是个浑蛋,但是,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只是好赌而已,怎么就成了老妈口中的“畜生”了?每个人都骂他:“就是那个混账东西,把家底输了个精光。”但为什么他们从来不问他赌博的原因呢?陈秋河看着女人上了车,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害怕夜晚,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看到死去的父亲那张灰白、充满怨念的脸时,他有多痛苦。年龄一直在增长,但发生在十多年前的事,怎么就永远忘不掉?他痛恨这个世界,痛恨自己烂透了的人生。开心的时候,他毁灭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他需要毁灭别人才能得到发泄。因为刚刚那个女人,他现在心情很不错。所以,他决定暂缓去找陈冬野的计划,只发微信给陈冬野透露一点点好了。“啧啧啧……”陈秋河边打字边忍不住笑起来。这得是什么缘分啊,那个小时候被他丢过死老鼠的城里来的小女孩,竟然成了弟弟的女朋友。要不说,他总觉得她长得很眼熟。有意思。陈秋河关掉手机,吹着口哨上了进站的公交车。陈冬野过了半小时才看到那条消息,因为他之前在洗澡。他顶着一头湿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后背腾地烧了起来。我知道你女朋友是谁了。陈冬野很少会觉得这么慌,他丢掉毛巾,转而打给陈秋河。关机了。他骂了一声,快步跑出门,上楼。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陆颐薇刚洗漱完,头上还戴着兔子耳朵的发带,那是网购送的赠品。这么晚了,谁会来?她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到了陈冬野焦急的脸。陆颐薇不明所以地拉开门。“怎么了?”她问。见她没事,陈冬野松了口气,又看着她头顶的两只兔耳朵,忍不住笑了。陆颐薇后知后觉,伸手将发带扯了下来。被看到了这么窘的样子,她有点恼羞成怒,暗自咕哝:“莫名其妙。”“是可爱的。”陈冬野弯腰,俯身去找她的眼睛,“真的,很可爱。”清爽的洗发水味蹿进鼻腔,陆颐薇下意识地抬起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的头发哪一缕是湿的。他们静静地对望着。声控灯灭了,瞬间的黑暗过后,月光渐渐勾勒出彼此的脸庞。“陆颐薇,”因为不想被突然照亮的灯光打扰,陈冬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唤她的名字,他侧了侧脸,在她耳边说,“我听到你的心跳了。”6一进六月,天气就炎热了起来。下班后,陆颐薇特意去附近的商场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款图案雅致的丝巾。再过几天就是许致一妈妈的生日了,陆颐薇已经为她准备了七年的生日礼物。许致一的妈妈是位非常和气的阿姨,也是唯一用欣赏的眼光看待陆颐薇的人。这些年里,无论哪次和她见面,她都会真心实意地从各个微小的细节之处称赞陆颐薇,这让陆颐薇获得了很大的鼓励。所以,即便不能成为她的家人,陆颐薇也不想破坏两个人曾经的情谊。许致一的妈妈有严重的颈椎病,即便是在夏季,也必须保护颈部不受凉。这款丝巾透气性不错,正好是她所需要的。从商场出来,陆颐薇乘公交车回家。正是下班晚高峰,车上人很多,陆颐薇艰难地掏出手机,给许致一发了条微信,让他有空了回电话给她。最近他接了一桩新的离婚案,每天忙着帮客户想办法分到更多财产。真令人感叹,看了那么多人在决定离婚时急赤白脸的模样,许致一还会对结婚抱有期待吗?陆颐薇胡思乱想着。她旁边位子上的男生半路下了车,她便坐了下来,头靠着车窗,不知不觉打起了盹。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响了她耳边的窗玻璃。陆颐薇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扭头看到了车外的陈冬野,他指了指身后的站牌,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到站了。慌慌张张下了车,她有点窘迫地整理着手中的购物袋。视线里,陈冬野的脚慢慢靠近,然后停在她面前。陆颐薇抬起头,刚要说话,手机就响了。许致一回了电话过来,她顺势接起,为自己有了一个逃避尴尬的机会而感到分外庆幸。“喂,”她回过身,问,“你忙完了?”“还没有。”许致一照旧语速很快,“我在偷偷监视客户的老公呢,看能不能找到他出轨的证据。你找我有什么事?”“哦,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阿姨不是快过生日了吗,我给她买了礼物,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拿给你。”“好,我明天找时间给你打电话。”陆颐薇挂断,转头见陈冬野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开口道:“怎么了?”“我帮你送吧。”他说着,抓过陆颐薇手里的纸袋,微微扬了扬嘴角,“你付快递费就行。”“可是……”陆颐薇有点没反应过来,“我……”陈冬野打断她:“不然就一起吃饭吧,那样我就免费帮你送。”陆颐薇想了想,没有想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去哪儿吃?”“跟我来。”陈冬野带她去的是那家他常光顾的“三味炒饭”。老板娘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目光顿时变得暧昧起来,趁陆颐薇转身去找座位时,冲陈冬野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女朋友真漂亮。”陈冬野承认陆颐薇漂亮,但他没办法承认前半句:“她不是我女朋友。”点完餐,陈冬野回头去找陆颐薇,她选了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跟一个快递员吃晚饭吗?陈冬野信步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因为便宜,光临这家店的大多是独自在外打拼的年轻人,一个人边看手机边往嘴里送着不知滋味的炒饭,沉默地吃完,沉默地走开。但今天,陈冬野成了他们中最幸运的一个。他决定好好行使这份特权。“要吃辣椒吗?”他问。“我自己来吧。”陆颐薇伸手去拿陈冬野手中盛着辣椒油的玻璃罐,他手一收。他打开盖子,倾身向前。“我帮你放。”他挖出小半勺,抬眼问她,“够了吗?”“嗯。”陆颐薇不敢看他,他的气息让她紧张。吃着吃着,陈冬野突然开口问她:“你怕危险吗?”陆颐薇不明所以:“什么危险?”“算了。”他笑笑,“当我没问。”“话说一半很没礼貌。”陆颐薇不满地说。陈冬野吞下两口米饭,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陆颐薇,以后每天下班我都会在那个站台等你,不管你有没有看到我,我都会在。所以,你不用害怕。”在陆颐薇奇怪的注视中,他又强调了一句:“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7许致一接到快递电话,从律所出来,抬头看到陈冬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四处看了看,才伸手指着自己问:“找我?”陈冬野点头,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陆颐薇寄给你的快递。”许致一接过来,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谢谢。”“你是律师吗?”对着已经打算离开的许致一,陈冬野开口问道,“如果我想告一个人,让他一辈子坐牢,委托你,需要花多少钱?”许致一转过头,望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审视着陈冬野的表情,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你打算告谁?”陈冬野耸耸肩,什么都没说。“怎么判定一个人的罪名,法律说了才算,你给我多少钱,我也无法左右这件事,”许致一让自己的态度尽量显得专业,“要看他究竟犯了什么罪。”陈冬野平静地应道:“好,我知道了,谢谢。”许致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拎着纸袋回到办公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转而拨通了陆颐薇的手机号。“礼物我收到了。”他语气真诚地说,“替我妈表达衷心的感谢。”陆颐薇坦然地笑笑:“不用客气,伤了阿姨的心,就当我做出一点弥补吧。”“说真的,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啊?”许致一不满地问,“值当发个快递?”陆颐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用最简单的答案敷衍了事:“巧合而已。”“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陆颐薇表示无语:“什么哪一步?别胡说八道好不好?”“别激动,我没有要探问前女友隐私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虽然这其实也是陆颐薇的想法,但是她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奇怪?”“气质,谈吐,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以及种种表现,都不像我们见过的那些快递员。今天他问我,如果要让一个人一辈子坐牢,能不能委托我做律师。”许致一分析着,“他该不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吧?”“他是个作家。”陆颐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句话,她有点不自然地解释道,“可能不怎么出名,但好像也拿了不少稿酬。没准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为故事取材呢。”许致一停顿了一会儿才道:“你这是在替他辩解吗?想在我面前证明他其实是个很有身份的人?”陆颐薇一时语塞,又听许致一笑着下定论:“如果你能爱上他,他在我看来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直到挂断电话很久,陆颐薇还沉浸在许致一最后的那句话里。爱上陈冬野?陆颐薇摇摇头。这不可能。下班后,陆颐薇拎着几大包网购的夏装回家。虽然并没有优秀的颜值,但陆颐薇也像很多女孩子一样,对衣服的钟情程度很高。她关注了很多时尚博主,没事的时候常去看那些人的穿搭。她自己也尝试着搭配过很多套衣服,但每次兴高采烈拍照后,都会想起许致一曾经给予的那些评价。“太奇怪了。”“很搞笑。”“我无法理解这两个颜色的搭配。”诸如此类的打击,她经历了太多,最终只好打消了分享穿搭的计划,而只把这件事当成自娱自乐的方式。之前跟父母住在一起,因为怕被妈妈骂乱花钱,所以她只能克制着自己的购物欲,现在完全自由了,便彻底放飞了自我。但毕竟工资有限,她还是会挑选性价比高的衣服入手,享受搭配它们的乐趣。但是其实它们大部分并不会被陆颐薇穿出门,而是最终成为藏在衣柜深处的秘密。“陆老师。”周梨落从她身后追上来,她笑着冲周梨落点头。“买这么多东西啊?”周梨落指了指那些快递袋。“我刚搬了家,添了一些生活用品。”陆颐薇面不改色地说谎。“那怎么没有直接寄到家里?”“小区太老旧了,没有设置快递柜。”果然,一个谎言是另一个谎言的开始。周梨落点点头:“我帮你拎一些吧,反正我也要出去。”“不用不用,你的胳膊还是要多注意。”周梨落摇摇头:“都好了,放心吧。”“都好了啊。”陆颐薇重复了一次,那应该没什么理由再找陈冬野过来帮忙了吧?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陆颐薇停下脚步,笑道:“谢谢你了,我去那边坐公交车。你早点回学校,晚上少在外面逗留。”“嗯。”周梨落乖巧地点头,仍然紧紧抓着快递袋,没有松手的意思。陆颐薇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怎么了?”“老师,你有陈冬野的电话号码吗?”周梨落的脸上显出几分焦急,“我刚刚给他发了很多条微信消息,他都没有回。我又拨微信电话过去,也没人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陆颐薇觉得哭笑不得。“他有工作在身,肯定没法时常看微信,别瞎想了。”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没有他的手机号,你可以再等等,闲下来他应该会回复你。”“也只能这样了。”周梨落失望地笑笑。告别了周梨落,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陆颐薇突然也隐隐不安起来。陈冬野不像是会故意不接别人电话的人,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她在站台驻足,将手里的快递袋放到地上,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他的电话号码,终于还是拨了出去。响了很久,他才接起。“呃……”陆颐薇信口胡诌,“我打电话是想问下,那个礼物你帮我送到了吗?”粗重的呼吸声自听筒里传到陆颐薇耳边,却久久没有人回话。她感到不对劲,试着叫道:“陈冬野?”一声重重的叹息后,他艰难地回话:“陆颐薇,你还是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