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缓缓

陈冬野的世界里,没有阳光,他早已习惯了从乱七八糟的人生中掳获着勇气孤独生活。但现在,他想去守护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就想守护的人。

作家 简蔓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九章
1
陈冬野背着双肩包下车,抬眼望去,黎明时分的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灰白色。
城市的林立高楼从视野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农田、远山、薄雾中的树林。
的确是到家了。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仔细算的话,大概有八年之久。倒也不是排斥老家落后的环境,只是陈冬野发现了一个秘密。
父亲去世后,生活的担子全都落在了母亲肩上,他和陈秋河的存在,对母亲来说并不是安慰,反而像是累赘。
因为背负着教养他们的责任,她需要卖力干活、挣钱,偶尔陈秋河惹了什么事,她还要被村里的人责骂。
尤其是有天夜里,他起来去洗手间,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
她沐浴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哽咽着发牢骚:“你倒好,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用管了,我一个人还要拖着两个拖油瓶,活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你要是有良心,干脆把我一块儿带走好了。”
陈冬野那时就已经明白了,比起他和哥哥的陪伴,他们的母亲显然更渴望自由。因此他考虑了好几天,私下里跟陈秋河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儿?”
那时,陈冬野还比哥哥矮一头,他朝哥哥耸耸肩:“随便去哪里。”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走?”陈秋河斜睨着他,一脸不以为意,“你一个小屁孩还敢对我下命令?”
“我挣的钱都给你。”
陈秋河笑了,不相信他:“你不是哭着喊着要复读一年,接着考大学的吗?”
“不考了。”陈冬野垂眸道,“反正考上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接着,他又抬起头,语气变得越发坚定,“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走不走?咱妈就是个农村妇女,她挣的钱不可能有我多,你想好。”
陈秋河盯着他,忍不住抬手搓了搓下巴:“什么时候走?”
“明天。”
就这样,这些年里,陈冬野从母亲手中承接了被陈秋河压迫的责任。
他知道她身体不太好,但只以为是过度劳累造成的损伤,所以他偶尔会寄补品回家。他没提过让母亲去城里住几天,也不知道她是否有过这样的期待。
逢年过节或许会开一次视频通话,两个人看着屏幕中的彼此,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但是,母亲胖了不少,这让陈冬野觉得挺欣慰的。
所以,她的去世对陈冬野来说非常意外。甚至在回来的这一路上,他还没什么实感。
总觉得像个玩笑,毕竟村子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因此,母亲也应该安安稳稳地等在院子里。
她的确等在院子里,只不过是躺着,眼睛紧闭。
陈冬野走上前,这一刻,他还没有感受到悲伤,甚至忍不住朝母亲的鼻子下面探了探。
风拂过他的手指,但只是风而已。
“是住你们隔壁的刘婶去屋顶晒被子的时候看到你妈躺在院子里,村医赶过来就已经去了。”村长站在旁边同陈冬野解释,“可能是心脏病吧。”
陈冬野冷静地点点头,还十分得体地跟村长道了谢。下意识地,他的脑海中开始出现举办丧事的各种流程,这都是父亲早些年去世时留下的经验。
幸好他还都记得。
村长拍拍他的肩,问:“你哥呢?”
“我还没告诉他。”陈冬野真正想的是,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告诉他。
“你爸妈真是倒霉啊,”村长突然出声感叹,“摊上这么个浑蛋儿子。其实,你妈之前犯过一次病,村医让她去大城市做手术,她不做,我还来劝过她。她说钱都被你哥要走了,说是有女朋友了,得买房。我说,冬野呢?跟冬野要,实在不行,我想办法给你凑点也行。结果她脾气犟得很,说死也不能跟冬野要钱,也坚决不问别人借,因为借了还是得冬野还,而且让我绝对不能告诉你。我看她最近又去田里干活了,以为没什么事了呢。”
“唉!”村长又回头看了一眼遗体,叹息着走了。
陈冬野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之前母亲打给他的那几通电话。
此刻深思起来,竟然都像是遗言。所以,母亲其实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她应该也不只是为他着想,可能还很盼望解脱吧。
但是,就这么饶过陈秋河也太便宜他了。
陈冬野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抹掉眼角的泪水,拍了一张母亲的遗容,发微信给陈秋河。
妈死了,被你害死的。
2
“你是不是找死?”
吼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正刷着牙的林疏朗愣了愣,匆忙漱了漱口,走过去问陈秋河:“你干吗呢?”
他没有理她,仍然对着电话咒骂:“你给我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说完,陈秋河将手机扔到床上,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走进洗手间。
林疏朗拿起屏幕还亮着的手机,点进去看了一眼,通话人是陈冬野。
陈秋河的弟弟?
洗手间的门开了,他换下鞋子,从林疏朗手中夺过手机就要走。
“喂!”林疏朗拽住他的胳膊,“你去干吗?”
陈秋河挣开她的手,目光狠戾:“去杀人。”
“你冷静一下。”林疏朗伸开双臂试图阻拦他,“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行吗?除非你解释清楚,不然我不会放你走的。”
陈秋河慢慢朝她看过去,表情阴沉地开口:“我妈死了,解释得够清楚了吗?”
趁林疏朗愣怔的瞬间,陈秋河推开她,迈步离开了。房门“砰”的一声狠狠关上,她被震回了神。
昨晚特意去超市买了很多吃的,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弄早饭了,随便啃了两口面包,林疏朗拿起车钥匙就出门上班了。
锁门之后,她给陈秋河发了条微信:钥匙我拿走了,你回来之后直接打电话问我要吧。
林疏朗看了看手里的行李袋,她最近几天一直住在陈秋河家,因为没有替换的衣服,临时买了几件,此刻这样出门,竟有种要离开一个人的错觉。
回到车里,她把袋子塞到后备厢,以免引起同事们的怀疑。坐上驾驶座,打开手机查看,果不其然,陈秋河没有回复。
自己之于他是个任何身份都没有的人,不管怎么说,他妈妈去世,她都没必要跟着悲伤,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非常不舒服。
为陈秋河的怒骂而感到不安,怕他真的伤害陈冬野,还有,她总是想起雨夜的那通电话。
陈秋河的妈妈因为儿子有了女朋友而喜悦到哽咽的声音……
而她的实际身份不过是被威胁的陌生人而已。
那次,陈秋河用“买房”的幌子要到了一笔钱。对生活在乡下、只靠农田获得经济来源的人来说,那些钱不是小数目。林疏朗不知道他妈妈是如何筹到了这笔钱,这是否跟她突然去世有关系。
林疏朗不敢深想,但她不想让所有问题都处于未解状态,所以,等红灯时,她拨通了陆颐薇的电话。
陆颐薇刚接起来,林疏朗便问:“你之前说,陈冬野的老家和你外婆家在一个地方是吧?”
“对啊。”陆颐薇完全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奇怪情绪,陆颐薇下意识地追问:“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得去找他。”林疏朗突然不想继续隐瞒下去了,因为,“颐薇,你和我一起去吧,我需要你的帮助。”
半小时后,两个人在约定的地点见了面。
陆颐薇坐进副驾驶的座位,她在手机上输入了目的地,导航显示开车过去需要五小时。
林疏朗叹口气:“希望我们能比陈秋河到得早。”
“实在不行就报警好了。”陆颐薇提议,“要真有什么事,我们两个人也不可能是陈秋河的对手。”
“颐薇……”林疏朗蹙眉,“我们翘班,大老远赶过去,不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不是。”往常总是附和她的陆颐薇,突然异常坚决地摇头,“我答应去,只是为了保护陈冬野的安全。”
她们对视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从现在起,她们恐怕无法再做对方的好朋友了。
因为,她们可能没办法再无条件站在彼此身边了。
车里很安静,没有放音乐,她们各自怀着心事沉默,窗外的天气也如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凝重阴沉。
陆颐薇不时查看微信,陈冬野一直没有回复她。她紧张得不能自已,毕竟,在她心中,陈秋河的危险指数超过“浑蛋”这种级别。
在一个服务区,林疏朗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咖啡,拿给她时,她忍不住说了声:“谢谢。”
又过了几分钟,陆颐薇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转头问林疏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刚因为时间紧急,林疏朗解释得很笼统。
“什么?”
“你和陈秋河。”
林疏朗垂下头,半晌后才答:“有一阵子了。”
“疏朗,你怎么会呢?”陆颐薇悲愤地看着林疏朗,“陈秋河就是个人渣,你为什么偏偏要跟他在一起?你被那个姓杨的欺负得还不够吗?”
“那你呢,陆颐薇?”林疏朗回视她,“你和陈冬野就很合适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所有人,不敢公开呢?”
陆颐薇无语凝噎。林疏朗别过脸,把纸杯捏扁放进脚下的垃圾袋,继续道:“如果我们不能祝福彼此,起码也要互相尊重。陆颐薇,我们可是好朋友啊!”
3
任拳头砸在身上,陈冬野一声不吭。他一边用胳膊挡着头,一边认真寻找反击的时机。终于他伸出脚,狠狠踹在了陈秋河肚子上。
陈秋河毫无防备,跌坐在地,但也只是蜷了蜷身子。
在不惊动旁人这件事上,他们总能达成共识。
一直以来,好像总是陈冬野落下风,但年龄的优势是轮转的。陈秋河年长他八岁,小时候,他在哥哥面前总是瘦弱、不堪一击的。但是现在,他二十五了,他和陈秋河进入了同样的人生阶段,而再过几年,甚至在往后余生里,他都会比陈秋河年轻。
陈秋河大概也察觉出来了,以往总是很快就被打趴在地的弟弟,现在已经不容小觑。他们很快结束了纠缠,各自带着满身伤痕一左一右躺在院子里,而头顶是他们已逝的母亲。
人生的很多个时刻都充满着哲学意味,比如现在,陈冬野想到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
那么努力养育成人的孩子,祈愿能给自己带来福气的下一代……却是这副样子。
陈冬野的鼻头猛地酸了。他微微仰头,从那个角度望过去,母亲的脸平和安详。
天空开始飘雪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迷蒙。陈冬野收回视线,眼睫垂着,他小声道:“为什么你还有脸活着?”
陈秋河发出沉重的喘息。
“你为什么不去死?”陈冬野再一次强调,“最该死的人是你。”
身侧的双拳紧握,但陈秋河克制住了自己,他爬起来,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朝门外走去。
村里人见到他都自觉躲得远远的,何况,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更令人恐惧。
陈秋河可以想象到,这帮人在去田里干活,觉得累、觉得无聊时,大概总会谈论起他。
毕竟方圆百里,也很难再找出像他这样的人渣了。
当然,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得此“殊荣”的。小时候虽然就以性格顽劣闻名,但做过的那些恶作剧,终归是盖着年幼无知的保护罩,邻里甚至还常常劝慰气到崩溃的母亲:小时候调皮的孩子都聪明,长大就好了。
很可惜,陈秋河没有变好,他变得更坏了。
不记得是在什么书上,陈秋河曾经读到一句话,说人生来就是带着任务的。
因此,有一些人成为作家,有一些人痴迷画画,还有的人视舞蹈为生命……而陈秋河,他分析自己是为苦而生的。
让自己苦,还是让别人苦,他选了后者。
一个人倘若认定自己天生就是浑蛋,这是很可怕的事,因为他接受恶劣,不会心生内疚,别人的感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更何况,大多数人都早已认证了他就是浑蛋。在十六岁的时候,他就弄清楚了。
那一年,父亲病重,医生说做手术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手术费用很高,他们家拿不出那么多钱。
从医院回到家的当天夜里,父亲将沉睡的陈秋河摇醒,佝偻着身子将他带到院子里,蹲到墙角,先是沉默地抽了一根烟,然后将烟头摁在地上熄灭,才转头问他:“你手气挺好的是吧?”
陈秋河意识到父亲指的是他因为手头紧,跟一帮大孩子赌博的事。他去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去必赢。所以,他得意地点头:“是还不错。”
父亲长叹了口气,从身上那件破夹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他:“你明天拿这些去赌吧。”
陈秋河愣愣地看着父亲,不敢伸手去接。
“反正这些也不够做手术,就赌一次吧,如果你能赢,我就再争取往后活一活。”
陈秋河看着那些钱,他其实也有过犹豫,但内心冒出更多的希冀打消了那些疑虑。
万一他赢了,他拿到更多钱回来,让父亲成功做了手术,是不是全村人都会对他刮目相看?
至少有一次,他能在所有人的嘴里赢过那个只会抱着书本的书呆子弟弟。
出于对被认可、被夸赞的渴望,陈秋河答应了。
然而,他输了。
输了个精光。
在家等着他的好消息的父亲突然陷入昏迷,母亲准备送父亲去医院时,怎么都找不到钱。而在找钱的过程中,父亲咽了气。
陈秋河一周后才敢回家,那时,父亲已经成了山坡上的一个土堆。
所有人都知道他“偷”了父亲的救命钱去赌博,而他的证人再也无法开口帮他辩驳。
从那时起,陈秋河就彻底接受了自己的“浑蛋”设定。这么多年来,他“贯彻落实”得十分好。
此刻,站在父亲的墓碑前,他看着那张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脸,笑问:“老陈,你欣慰吗?”
4
陆颐薇花了些时间才找到陈冬野家。
那次因为被老鼠吓到,她再没有来过这里。后来外婆年纪大了,妈妈将外婆接到了家里,照顾外婆直到去世。
村子虽然变化不大,但是记忆中的景象已经完全模糊了,最终还是靠住在村口的村民指路,她们才找到地方。
林疏朗随意将车停在路边,陆颐薇冲进大门,一眼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陈冬野。
她奔上前,俯视他血迹斑斑的脸,难过地叫他的名字:“陈冬野?”
他睁开眼睛,看到她,微微愣了愣。
“你还好吗?”陆颐薇轻抚他的脸庞,“伤得重不重?”
“你怎么来了?”陈冬野抓住她的手,“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吗?”
“你能站起来吗?”陆颐薇试着去拉他,“下雪了,地上都是湿的。”
“陈秋河呢?”在各处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的林疏朗凑过来问,“他不会被警察抓走了吧?”
见陈冬野面露疑惑,陆颐薇出声解释:“待会儿我再跟你细说。”她瞥了一眼林疏朗焦急的面孔,跟着问了一句,“他人呢?”
“我不知道。”陈冬野叹口气,“他出去好久了。”
林疏朗拍拍陆颐薇的肩膀:“这里先交给你,我去找找他。”
走出陈冬野家的大门,林疏朗沿着来的方向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条柏油路上。乡野的风景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心中的担忧完全取代了陌生感,她凭着第六感往更开阔的田地深处走去。
陈秋河这样的人,连亲人都退避三舍,更不可能有什么交好的朋友,所以,坐落在村子里的那些挤挤挨挨的瓦房,不会有一间属于他。
他只可能在外面。
雪变大了些,林疏朗觉察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浸湿了,一缕缕耷拉在耳侧。她从手腕上撸下随身携带的发圈,双手拢起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
视线毫无遮挡,找起人来比想象中简单。并没有走太久,林疏朗就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一个人。
因为四下望去,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更为显眼。
尽管距离太远,完全看不清他的样貌,但林疏朗确定那就是陈秋河。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是一块坟地。陈秋河所站的墓碑前刻着一个陈姓的名字,应该是他父亲。林疏朗这样想着,脚下一个不注意,踩进了坑洼里。
听到她的惊呼声,陈秋河转过头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林疏朗?”
“没错,”林疏朗稳住身体,重新站好,“是我。”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的表情说不出是排斥还是惊讶,总归是不欢迎的。林疏朗压下那瞬间的失落感,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陆颐薇帮我指路。你不是说过吗,她外婆家跟你是同乡。”
陈秋河冷笑了一下:“我刚刚可能没有表达清楚,我不是想问你怎么来的,而是想问你来这里干吗?感受农村丧事?不然就……”
“陈秋河!”林疏朗高声打断他。
“所以你来干什么?”陈秋河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来看我怎么被家乡的人臭骂吗?”
林疏朗慢慢走到他身边,伸出双手拥住他:“我是来陪你的。”
陈秋河的眼眶蓦地酸了,每个人都排斥他,认定他是个没有良心的、连父母去世都不会难过的人。
甚至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陈秋河极力克制着悲痛的心情,他攥着双拳,笔挺地站着,坚持饰演着自己恶劣的角色。
但是……陈秋河目光向下,落到林疏朗的背上。他贪恋这个愿意给他拥抱的身体,贪恋这个开车追来的莫名其妙的女人。所以,其他人站到自己的对立面也就罢了。
起码,要留住林疏朗。
陈秋河将她轻轻拉开,他低头审视着林疏朗英气的眉眼,确定她有能力承受自己的邪恶。
“林疏朗,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林疏朗皱了皱眉:“是不是得了什么急性病?”
陈秋河点头:“是这样没错,但是陈冬野告诉我,原本她可以去做手术的。”
“那为什么没去做?”
陈秋河咧了咧嘴角:“不记得了?那些钱被我们一起骗走了。”
林疏朗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我什么时候……”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那个雨夜。
她以陈秋河未婚妻的身份,打着购买婚房的幌子,帮助他从他母亲那里骗走了一笔积蓄。
“那是她做手术用的钱吗?”林疏朗痛心地问,“你早知道你妈生病了吗?”
陈秋河看着她,嘴角还留着笑意。“我承认自己是个浑蛋,但是,你……”他指指林疏朗,“从现在起,是我的帮凶了。”
5
陈冬野家的亲戚不多,之前村长已经帮忙通知得差不多了,他只需要联系殡仪公司,按照程序一步步执行就好了。
当天夜里,根据家乡风俗,亲人要为逝者守灵。雪下得越来越大,陈冬野不得不将母亲的遗体转移到了堂屋,一直到傍晚,雪终于停了,但气温也开始下降。陆颐薇被他赶进车里,他让她离开,她不肯,他当时心不在焉,也没有多说,等再想起她时,天已经黑了。
陈秋河和林疏朗还没回来,陈冬野来到车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看到陆颐薇一个人蜷缩在车后座上,睡着了。
他轻轻敲了敲车窗,陆颐薇的眼睫颤了颤,接着她醒了过来。她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了陈冬野疲惫的脸庞。
陆颐薇打开车门,往里坐了坐,为陈冬野腾出一个空位。他顺势坐进来,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没有吃饭,”陈冬野问她,“饿不饿?”
陆颐薇摇头,也问他:“你饿吗?”
“我没有胃口。”
“要不要我给你做蛋炒饭?”陆颐薇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安慰。
“我真的什么都吃不下。”陈冬野用脖颈蹭了蹭她的头顶,“你给林疏朗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儿,三十公里之外有家小宾馆,你们去那里住一晚,早上等铲雪车把雪铲了就回家。”
“我陪你吧。”陆颐薇仰起头看着他,“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陪你的。”
陈冬野垂眸,犹豫了一瞬,才问出口:“你不怕吗?我不想让你为我逞强。”
“怕什么?那可是你妈妈。再说了,我十几年前就陪妈妈一起为外婆守过灵了。”陆颐薇拍拍他的手背,“放心吧。”
陈冬野没有坚持,如果陆颐薇愿意留在他身边,他根本无法下定决心将她赶走。可是……“林疏朗呢?你联系她了吗?她没来过这里,别迷了路。”
“下午就打过电话了。”陆颐薇顿了顿,不知道下面这句话在陈冬野听来是不是特别残酷,“她和陈秋河一起搭公交车进城吃饭了。”
陈冬野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后备厢里有急救药箱,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陆颐薇说着起身。但下一秒,她就被陈冬野倾身抱住了。“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热热的眼泪滑过陆颐薇的脖颈,她的心跳突然重重一顿。这一刻,对于陈冬野的所有悲伤,说出口的,未能说出口的,她全部感同身受了。
“冬野,”陆颐薇的声音哽咽了,她咬住嘴唇,还是没能阻止那句徘徊在嘴边许久的话,“你太可怜了……”
深夜,天气重新转晴,乡村的夜空中,星星永远不会缺席。林疏朗和陈秋河回来得很晚,陆颐薇把车钥匙还给她,让她和陈秋河去车里休息。
毕竟是多年好友,林疏朗当然明白陆颐薇这样安排的用意。对陈秋河和陈冬野来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仅剩的亲人,却无法给予对方安慰,只能互相远离。
担心陆颐薇会感到不适,陈冬野在自己背后的房间里摆了一把躺椅,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则从父亲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旧棉衣套在了外面。
他知道她很累,但也不可能睡着,不由得有点期盼天赶快亮起来。但转瞬间,又为这样的期盼而感到羞愧。
明天就要送母亲去火化了。她辛劳了几十年,最后留在这世界上的,不过是一盒骨灰。不知道在将死之时,她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付出和牺牲;有没有遗憾,在这匆匆而过的生命旅程中,她却忘了关爱自己。
一想到这些,陈冬野的眼泪就止不住。幸而陆颐薇在他身后,她看不到他的脸。他就这么静静地哭了很久,像是多年来的第一次宣泄,将所有积蓄在胸口的委屈、不甘和痛苦,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了母亲面前。
因为,如果现在再不哭,就没有机会了。
过了今晚,他就没有妈妈了。
等到所有情绪都被掏空,陈冬野突然开了口。“妈……”他对着一屋子寂静轻轻呼唤,“从前所有事我都忍着,是为了不让陈秋河为难你。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忍了。你和爸有责任照顾陈秋河,但我没有。我不能整个人生都被他糟蹋了吧?所以我想告诉你,从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迟早有一天,我会把陈秋河送进监狱的。反正也改变不了他,那就让他被关到死吧。”
陆颐薇看着他僵硬的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门外特意跑来为他们送毯子的林疏朗,终于还是放弃了走进房内,转身悄悄离开了。
6
清晨,天刚亮,陈冬野第一件事就是让陆颐薇离开。
她答应了。
今天会更忙碌,她在这里,确实什么忙也帮不上,可能还会害陈冬野分心。这种时候,理解或许比陪伴更加重要。陆颐薇去车里叫林疏朗,林疏朗应该是早就醒了,正站在车外伸展身体。
“疏朗,我们回去吧。”她没有过多解释,当然也没什么力气解释。
林疏朗往副驾驶座上看了看,抬眼问陆颐薇:“陈秋河怎么办?你觉得让他和陈冬野两个人在一起没问题吗?”
陆颐薇叹了口气,揉揉乱糟糟的头发,回答林疏朗:“我们赶过来了,也并没有阻止任何事。他们的家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两个人正讨论着,车窗摇了下来,陈秋河探出脑袋。“我跟你们一起回去。”见她们面露惊讶,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反正我妈也不会欢迎我为她送终。”
陆颐薇将陈秋河的原话告知陈冬野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只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
“我等你回来。”陆颐薇握了握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尽力了。”
陈冬野眼眶一热,他看着陆颐薇的眼睛。这双眼睛在多年前曾将他拉进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而现在,它们重新发挥作用,不让他沉沦。他克制着拥抱她的冲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回吧。”
返程的路上,车里变得不再安静。陈秋河嚼口香糖的声音变得令人无法忍受,陆颐薇旋开了音响。
高速路上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了,但周遭田地还是一片白色。昨天一整天都处在混乱中,连冷都忘记了,现在身处暖气充足的车内,竟觉得寒气从心底慢慢渗出。
林疏朗注意到她往座椅里缩了缩,问:“冷吗?”
“有点。”陆颐薇吸吸鼻子。
林疏朗往后面努了努下巴:“你把毯子拿过来盖上。”
“不用。”陆颐薇想都没想地拒绝了,陈秋河盖过的毯子,她很排斥。
看了看导航,十五公里之后会路过一个服务区,林疏朗转头对她说:“下个服务区我们休息一下。”
陆颐薇其实是希望能快点到家,好赶紧摆脱陈秋河,但开车的人是林疏朗,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阻止别人休息。
十五公里,也不过是几分钟的车程,车子转出高速路,驶入服务区。林疏朗下车去买东西,外面很冷,陆颐薇窝在车里不想动。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林疏朗将陈秋河一起拽走了。
他们离开的瞬间,陆颐薇长长舒了口气。
心中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因为林疏朗和陈秋河的关系,陆颐薇觉得自己相识那么多年的闺密都变得陌生了。
她打开手机,正心不在焉地刷着朋友圈,突然进来了一个电话,是宋女士打来的。她措手不及,错按了接听。
“喂。”陆颐薇硬着头皮打招呼,“妈,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天气预报说这个周末可能有雪,你的厚外套不是都在家吗?”
看样子那边没有下雪啊,陆颐薇的脑海中有一瞬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我最近很忙,实在冷就买件新的,放心吧。”
“家里那么多衣服呢,瞎花什么钱,你要实在没空就让你爸去给你送一趟。”
“不用不用。”陆颐薇心虚地拒绝了,“我找时间回去拿,别让我爸来回跑了。”
宋女士似乎妥协了:“行吧。你在上班吗?那我不打扰你了。”
“嗯。”陆颐薇顺势结束了通话。
还好,没被识破,正这样想着,后车门打开,陈秋河坐了进来。
见陆颐薇到处张望,他淡淡地笑了。“你的好姐妹在给你买热咖啡。”说着,他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歪着头问她,“你不是不怕我了吗?”
“没有怕你。”陆颐薇稍稍转头,尽量面不改色,“你怎么会以为不想和你待在一起的人都是因为怕你?也很有可能是厌恶你。”
面对这样的言语中伤,陈秋河毫无受伤之色。“是吗?”他点头,“那你的意思是,你厌恶我?”
“你说呢?”陆颐薇用讥讽的语调反问。
“所以,陈冬野才下定决心想要除掉我是吧?”陈秋河挑眉,“因为想和你在一起,他是不是一直在谋划怎么弄死我?”
陆颐薇攥了攥拳,后背突然开始发热。她瞥了他一眼,故作平静道:“想弄死你的人应该不止陈冬野一个人吧?如果你某天遭遇什么不测,我倒觉得那是正常的报应。”
陈秋河愣了愣,然后低声笑起来,他笑了很久,接着大力拍了拍陆颐薇坐着的座位椅背:“别逞一时口快了,你和陈冬野的未来可是掌握在我手中的。你得客气点,我才能好好爱护你这个弟妹啊!”
陆颐薇忍着不适别过头,她确信自己对陈冬野的感情,甘愿将余生交付于他,如果父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甚至做好了为他与父母对抗的准备。但是……
她真的无法和陈秋河成为家人。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联系,她也不能接受。
所以,当林疏朗回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交到陆颐薇手上时,她感动之余,又充满愧疚,她不仅不想祝福他们,甚至祈祷他们能够分手。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应该有的想法吧?陆颐薇垂下头,连“谢谢”也没脸说出口了。
7
虽然陈秋河住的地方更顺路,但林疏朗还是先将陆颐薇送回了家。等到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过这样的发现令她感到害怕,就好像她真的和陈秋河成了同一类人,因此,他们的气场可以彼此融合。
但林疏朗还不至于蠢到再一次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她不会让自己变成陈秋河这种模样。
有两个办法可以做到,要么改变他,要么离开他。
“去你家还是去我家?”等红灯时,她转头问他。
陈秋河忽然起身,在她嘴上啄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笑了:“你要是不介意,在车里也没问题。”
林疏朗盯着他的眼睛,这边没有下雪,天晴得很好,差不多已经到正午了,阳光均匀地铺洒在他脸上。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希望自己能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丝悲伤,但是没有。
对于自己母亲的离世,他是真的毫不在意,而匆匆忙忙赶回老家,似乎也只是为了跟自己的亲弟弟在母亲的遗体面前大打出手。
不仅仅是这一件事,仿佛他的整个人生,都搞错了重点。
陈秋河转开头,避开她的注视。林疏朗轻轻叹息:“那去你家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打开门,林疏朗还没走到客厅,身体就腾空了。
陈秋河抱着她,头埋进她的肩颈里,她莫名感到抵触:“至少先洗个澡,你臭死了。”
他像个无赖般箍着她的身体:“我很饿。你要么喂饱我的肚子,要么……”他在她耳后深深吻了下去。
林疏朗使力推开他:“我也饿了,我去给你煮面。”
站在电磁炉边等水烧开时,陈秋河不满地朝她喊道:“叫外卖不行吗?大中午的吃什么泡面。”
“想给你做顿饭,你还不领情吗?”林疏朗回身斥他。
“那你也做点好的……”陈秋河失笑道,“这明显是糊弄我,毫无诚意,待会儿你要是提什么要求,我可不会答应。”
林疏朗正准备下面的手顿了顿,她总觉得陈秋河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于她将要开口说出的话,他或许早就猜到了。
这样也好,她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林疏朗把一大一小两只碗端到房间里仅有的一张矮桌上,叫陈秋河在自己对面坐下。
拿起筷子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你有什么话都憋到我吃完再说。”他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表示,“我会吃快点的。”
他的确吃得很快,林疏朗刚刚吃了几口,他就已经将一大碗泡面风卷残云般倒进了肚子里。
陈秋河拿起杯子,从水龙头上接满自来水,仰头灌了下去。
他又接了一杯,放到林疏朗手边,然后双手环胸地看着她:“说吧。”
林疏朗垂眸,看到杯子里的水上浮着一层漂白剂,她忽然没了胃口,搁下筷子,抬起眼睛,鼓起勇气问陈秋河:“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
“哪样?”
林疏朗直视着他,细数那些恶劣行径:“打架,赌博,说谎,毫无负疚感地伤害别人。”
陈秋河的脸色沉了沉,他往后靠去,脸离林疏朗远了些:“我伤害你了吗?”
“你这样,我会觉得你根本没有爱的能力。”林疏朗蹙起眉头,“我没办法相信你。”
“爱?”陈秋河挑挑眉,不屑地问,“你竟然是以爱的名义跟我在一起的?林疏朗,这不符合你的风格啊!”
她不想与他争辩,那毫无意义,所以,林疏朗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专注于自己的目的:“你不能试着做个好人吗?”
陈秋河笑了。
那个笑激怒了林疏朗,她猛地站起来,朝他吼道:“哪怕是个假好人呢,至少不要在脸上写着你是浑蛋,私下里去恨你弟弟,恨任何人,恨这个世界,可以吗?”
陈秋河抬头看着她,淡淡道:“那多累啊。”
“陈秋河!”林疏朗的眼眶蓦地湿了,“你别笑了行吗?”
“不行。”陈秋河的眼神恢复了往常的冷厉,“谁都管不着我,包括你。”
“好,”林疏朗点头,“那你选吧,是一辈子当个虚伪的好人,还是继续无恶不作,让所有人都远离你。”
陈秋河久久地看着她,突然又发出了那种低低的笑声:“林疏朗,你这个威胁毫无说服力,我根本没有拥有过‘所有人’,我好像只有你。”
林疏朗的眼睫颤了颤,她差一点就心软了,但是陈秋河又说:“可惜我一点都不在乎失去你。”
她愣怔了一瞬,而后伸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空气仿佛凝滞了,他们谁都没有动。良久后,林疏朗隔着桌子捧住陈秋河的脸,她匆匆拥吻他,眼泪沾在他的脸颊上。
“再见。”她放开他,转身离开。
陈秋河望着桌上那杯未动的水,暗自扯了扯嘴角,她果然喝不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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