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缓缓

陈冬野的世界里,没有阳光,他早已习惯了从乱七八糟的人生中掳获着勇气孤独生活。但现在,他想去守护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就想守护的人。

作家 简蔓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四章
1
直到很久以后,陆颐薇回想起推开那扇门的情景,心底还是会掠过一丝寒意。
陈冬野躺在地板上,额头上、脸上全都是血,他的身体呈现出奇怪的形状,像是破碎后被随意地摆放在了那里。
陆颐薇吓得浑身发抖,但他居然微微扯起嘴角,对她展露出一个笑容,说:“给我拍张照吧。”
在陈冬野的指挥下,陆颐薇对着他的左右仔细拍了几张照片。而后他才说:“叫救护车吧。”
“谁打的?”陆颐薇颤抖着问,“是你哥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不行,我觉得应该先报警。”她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哽咽了。
“没有用的。”陈冬野制止她,“反正关不了几天,他又出来了。先叫救护车吧。”
陆颐薇很慌,她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只得听从陈冬野的安排。
打完电话,她凑到他身前,手足无措地问:“我怎么做你会好受一点?你要喝水吗?或者我能调整你的姿势吗?”
陈冬野抬起眼睛注视她半晌,又覆下了眼睫。“没事的,看起来严重的伤口通常不会很严重。”他安慰她,“你回家去吧,别把门带上,救护车来了我跟着去包扎一下就好了。”
“你开什么玩笑?”陆颐薇震惊不已,“你都伤成这样了,你让我回家去?”
陈冬野的视线再度转回到她脸上:“我哥不就是这样做的嘛。”
“到底为什么?”陆颐薇觉得难以置信,“他为什么要打你?”
陈冬野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如实告诉她:“是我先打的他。”
二十多年来,这是陈冬野第一次对陈秋河动手。
是他太欠揍了。
“怎么摆平那件事的?”陈秋河咧开嘴角,走进来,毫不客气地抓起放在桌上的可乐,打开猛灌了几口。
陈冬野看着他,没回话。
他又问:“憬然学院那个女生,怎么摆平的?赔钱了?”
陈冬野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看我干什么?”陈秋河吊儿郎当地笑了,“你不是没钱了吗?怎么赔的?”他挑挑眉,“背着我藏钱,可不是我的好弟弟。”
“借的。”陈冬野开了口,“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为什么联系不上你?”
陈秋河没有被转移注意力,仍然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跟谁借的?”
“朋友。”
“朋友?”他挑挑眉,不怀好意地问,“女朋友吧?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个叫陆颐薇的是憬然学院的老师。”他咧开嘴笑了,“你挺有本事啊!”
陈冬野克制着怒火,尽量语调平静地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他打量了陈冬野半晌,拍了拍大腿:“不承认也没关系,不管怎样,人家也算是帮了我的忙。你约她出来,我当面道个谢。”
陈冬野抬起眼睛。“够了!”他低声道,“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吧,弟弟?”陈秋河起身,走到他身前,两道眉毛竖了起来,“居然敢录音,要不是周梨落那个小丫头说漏了嘴,我差点就被你背后捅刀子了。”提起他的领子,“说,为什么要录音?”
“摁错了。”陈冬野面不改色。
“你耍我?”陈秋河怒不可遏地吼道,“我告诉你陈冬野,你要是敢做出什么阴我的事,我就去找那个陆颐薇。如果被她知道小时候往她身上丢死老鼠的人是你陈冬野的哥哥,你觉得她以后会怎么看你?”
“丢死老鼠的人是你,”陈冬野淡淡地反驳,“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陈秋河,他的瞳孔瞬间放大,整张脸都开始泛红,声音低了下来:“陈冬野你好好想想,十五岁的时候,我也不过只敢往她身上丢死老鼠,但我现在三十三了,你觉得我能做出什么事?”
就是这一刻,陈冬野又在陈秋河脸上看到了那份令人作呕的恶意,下一秒,他挥出了拳头。
他们扭打在一起,陈冬野虽然体力、身高都已经能够与陈秋河匹敌,但是对于袭击别人却不得要领。
很快陈秋河就占了上风,他被压在地上,睁开眼睛时,能看到拳头像雨点般密集地在眼前晃动。
头变得越来越重,天花板在旋转,血的味道十分刺鼻。
人生最不公平的是,你无法选择自己的亲人。
被分娩出来的婴儿,在睁开眼睛开始生命之旅时,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家庭。
或许很多人都很幸运,但总有不幸的人,他们被迫与魔鬼同行。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陆颐薇捏了捏他的手臂,触感真实。
“怎么还不死呢?”失去意识之前,陈冬野喃喃自语。
2
陈冬野说得没错,那些看起来严重的外伤反而并不会致命。只是,他的肋骨折了一根,需要卧床休息。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彻底恢复,快递公司对他这种情况表示很为难。陈冬野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便顺势辞掉了这份工作。
反正现如今他受了伤,也有了暂时不供养陈秋河的理由。
至于钱,他靠给一些长期供稿的杂志写小说,还是可以拿到固定的稿酬。而且这些年里,他背着陈秋河存了一笔积蓄。
解决温饱足够了。
三餐只能吃外卖,而且必须吃软烂的食物,哪怕是咀嚼苹果,胸腔都会因为微弱的震动而疼痛。
人的身体在正常运转时很坚固,但只要某一处出现了小小的缺口,就会瞬间变得弱不禁风。
重新恢复需要时间,陈冬野也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他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焦躁,唯一感到不便的是,他不太能站起来活动。
哪怕是咳嗽,都会因为钻心的疼痛而被迫绷住身体。所以,洗澡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陈冬野还不至于到有洁癖的地步,他只是非常看重干净整洁。
因为,每一个外表颓废的时刻,都会让他在镜子里看到陈秋河的影子。
也正因此,陆颐薇来敲了两次门,他都没有开。
她的声音自门外闷闷地传进来:“我只是想给你送点吃的。”
“不用了。”他生硬地回绝,“我已经吃过了。”
第二次,她的态度开始变得无奈:“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好心帮你还被你拒之门外。”
他站在门的另一侧,平静地回答:“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快回去吧。”
再然后,她就没再来过了。
陈冬野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她生气了,他对与女孩子相处没什么经验,但他不希望惹得她不开心。
所以今天,他忍着疼痛,艰难地冲了个澡,等待头发风干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冬野在昏暗的房间里,望着那几个堆放在地毯边上的快递袋,微微扯起了嘴角。
他很庆幸,陆颐薇两次敲门都没有提起那天落在这里的快递,不然,他就失去了一个无法让她拒绝过来的理由。
回家的时候顺便来取你的快递吧。
他发了微信给她,然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也才不过一周没见,陆颐薇望着面前这张瘦削的脸,一时怔住了。
“进来。”陈冬野往里扬了扬下巴。
陆颐薇迈开步子,陈冬野刚好倾身去拉门,她顿住了,整个人被笼罩在沐浴液的清爽香味里。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很暗,陈冬野注视着她的眼睛。
十八年前,他在心里,用贫瘠的词汇感叹过这双清澈的眼睛。这些年来,陆颐薇都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她的眼睛还保持着少女时期的纯净。
她总说自己老了,但陈冬野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他欣赏到的关于她的美丽,恰恰都与年龄无关。
因为持续保持着一个动作,胸前的疼痛加剧,陈冬野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陆颐薇捕捉到了他的神态变化,弯腰从他手臂下面穿出来,扭头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光像个不速之客,打碎了所有酝酿的情绪。
“都在这儿是吧?”陆颐薇指了指那些快递袋子,明知故问。
“嗯。”陈冬野调整站姿,走到地毯边上,多此一举地回答,“都在这儿了。”
“好。”陆颐薇走过去,一一抱进怀里。
陈冬野的眼神随着她的手臂起起落落,终于,地上空了,她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那你好好休息。”陆颐薇快速瞥了他一眼,又垂眸,假装漫不经心道,“多吃一点啊,都瘦脱相了。”她抱着那堆东西,手里沉甸甸的,心中却很空。
陈冬野跟着她往门边走,陆颐薇回头赶他:“不用送了。”
“你……”他突然抓住了她放在门把上的手,“你能给我做顿饭吗?”
陆颐薇回头看着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像上次那个炒饭,加很多虾,再煎一个鸡蛋。”陈冬野微微弯起了嘴角,“我饿了。”
3
家里没有虾了,陆颐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了趟小区门口的超市,买完所需物品,毫不留恋地穿过货架,利落结账回家。
因为陈冬野家没有厨房,所以她得在自己家里做好,再给他送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了,她连续煎了五个鸡蛋才煎出满意的形状。装盘之后,陆颐薇长长舒了口气。
说真的,做这顿饭简直比她高考时做试卷还用心。
端着盘子走下楼,刚站到陈冬野家门口,房门就被打开了。
陆颐薇忍不住问:“你不会一直站在这儿等着呢吧?”
陈冬野接过那盘炒饭,笑了:“我真的很饿。”
这大概是他这一周以来第一次恢复味觉。
所有的作料都放得刚刚好,陈冬野用光盘表达了自己的赞赏。
“你倒是很给面子。”陆颐薇想起之前有次许致一生日,她实在不知道送什么,便听取林疏朗的建议,忙活了一下午,在他的住所为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结果,他工作到很晚才回来,跟她抱怨了一通委托人有多难搞,便倒头睡了。
陈冬野什么也没说,抓起盘子打算去洗,却被陆颐薇制止了:“就一个盘子而已,你不要折腾了。”
陈冬野坚持站了起来。“是我应该做的。”他说,“我马上回来。”
陆颐薇顺手捡起他放在地毯上的书,是黑塞的《彷徨少年时》,她大学时读过,此刻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看到同样的封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打量四周,如果细究的话,陈冬野就像那些陈设在各处的物品一般,对她而言是非常陌生的。
她不了解他的习性,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深灰色的地毯、原木色的矮桌、蓝条纹的床品和一把硬硬的红木椅子。
但因为他们同时拥有那本书,她仿佛窥见了他内心小小的一角。
与自己相似的一角。
陈冬野把洗干净的盘子放到矮桌上,他坐下,抬眼看着陆颐薇,为房间里融进的另一种气味而感到情绪涌动。
“我以前是见过你的。”不自觉地,他脱口而出。
陆颐薇放下那本书,惊讶地回望过来:“真的?在哪里?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冬野耸耸肩:“那不是很正常吗?我本来就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颐薇真诚地解释,“而且,我也不是什么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类型吧?你能记得我,我倒是挺意外的。”
陈冬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还不是告诉陆颐薇真相的时候,更何况,大多数人坐在一起回忆过去,是因为共同经历过美好的时刻。
他们的过去不具备这个条件。
“我要换工作了。”他对她说,“所以你不用刻意把快递寄到学校了,拎回来很麻烦。”
呃……毫无防备地被拆穿了,陆颐薇一时无言,反驳会显得像狡辩,她干脆顺势问道:“打算做什么?”
“做能做的吧。”陈冬野淡淡地回应,“没什么特殊要求。”
陆颐薇不知道该做何评价,怎么说她也是老师,可是面对陈冬野时,总感到说什么都不够好。
“你哥……”虽然不想问起,但心里有些担忧需要消除,“你哥会再来找你麻烦吗?”
“暂时应该不会了。”陈冬野垂眸笑道,“他打伤我,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以前我小时候,家里的老人会说,兄弟就像同根而生的树,要好一起好,要烂一起烂,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陆颐薇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徘徊在心中的建议:“其实你可以利用法律手段。”
“我是可以,但我妈不行。”陈冬野缓缓地说,“如果我不承担这份责任,我妈就得被迫承担,她身体不好,也没读过什么书,根本赚不到什么钱的。不过我早就想清楚了,生而为人,本来就是要承担风险的。因为你不可能只做你自己,你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兄弟、某个人的朋友……或许还会成为某个人的丈夫、某个人的父亲。这个庞大的关系网不可能时刻保持完美,有一处断裂,就得耗费非常大的精力去修补。并且很有可能,终生都补不好。”他对着陆颐薇笑了笑,“我已经接受了。”
陆颐薇回望着他,长久的静默之后,慢慢叹了口气。
“快回去吧,你明天还得上班。”陈冬野起身,“谢谢你做的炒饭。”
“很简单的。”陆颐薇顺口答道。但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将那句“以后你要想吃随时找我”吞回了肚子里。“那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门在面前合拢,隔开了萦绕鼻尖的对方身上的气味。陆颐薇在昏暗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帮周梨落问陈冬野为什么他不回微信。
算了,下次吧。
4
陆颐薇逛书店耽搁了一会儿,出来发现下雨了。
幸好包里有一把遮阳伞,她将新买的那本《彷徨少年时》装进包里,站在书店门口撑开伞。
经过橱窗往公交车站走时,她的视线突然被贴在书店窗玻璃上的一张公告吸引住了。
书店在招聘图书理货员。
掏出手机拍了照片,陆颐薇的心里突然涌动起了奇妙的喜悦之情。
从公交车上下来,雨变大了,她快步向前走,长裙很快溅湿了一半,她需要不时扯拽开裹在腿上的裙摆。
有人忽然从侧面递过来一件衬衫,她转头,惊讶地看到了陈冬野。“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儿?”
“就是因为雨大才会在这里。”陈冬野把衬衫塞到她手中,然后接过她的伞,示意道,“围在腰上吧。”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色雪纺裙,打湿后几乎完全能够看清身体的曲线,的确很尴尬。陆颐薇没有拒绝,照做了。“谢谢。”
因为身边有了陈冬野同行,陆颐薇放慢了脚步,她不时抬眼去捕捉他脸上的表情,终于还是担忧地问:“你的伤痊愈了吗,就这样跑出来?”
“不至于那么脆弱。”陈冬野安慰她,随后又道,“你得养成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陆颐薇暗自笑笑,在比自己年龄还要小五岁的陈冬野面前,她总会产生自己正在被照顾的错觉。
走进单元楼,他们一起收了伞,陆颐薇本想将衬衫还给陈冬野,但她发现衣服上都是雨水,所以决定:“等我洗一下再给你吧。”
“不用那么麻烦。”
陆颐薇耸耸肩:“不过是洗衣机比较麻烦而已。”
陈冬野笑了:“那请你替我谢谢洗衣机。”
他将陆颐薇送到楼梯口,她这才想起有件事忘了说:“等一下。”她低头从包里翻找手机,因为被压在了下面,她只得先将书掏出来,请陈冬野帮忙拿着。
自相簿中调出那张照片,她凑近他的眼前,解释道:“这家书店规模还挺大的,虽然开业不久,但顾客很多,环境也好,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试试。”
陈冬野点头,手机屏幕的光均匀铺洒在两个人脸上,在昏暗的走廊里,他们只能看清彼此。
“待会儿把这照片发给我一下可以吗?”
“当然。”陆颐薇挑眉,“我现在就发你。”
“你买了这本书?”陈冬野递还给她时说。
“忽然想看了。”陆颐薇接过来,冲他招手,“那我上去了。”
“好。”他站在楼梯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远去,直到听见门被打开,又关上,才离开。
陆颐薇抱着那本书,站在玄关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能察觉到陈冬野留在自己背影上的目光,那让她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
因为还没缓过神,手机猛然响起时,吓了陆颐薇一跳。她看了看屏幕上跳跃的林疏朗的名字,边换鞋边接起来:“稀罕啊,工作狂竟然想起给我打电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颐薇,你不知道我刚刚干了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林疏朗的大笑声混着雨声传进听筒,陆颐薇毫不客气地讥讽她:“干了什么缺德事了,高兴成这样?”
“哈哈,你没说错。”林疏朗按下车钥匙,坐进驾驶座,用一边耳朵夹住手机,麻利地收了伞,关上车门才继续兴高采烈地解释,“你还记得罗伊吗?就那个老拖稿,每次都把我搞得很抓狂的作者。后天就是截稿日期了,结果他告诉我明天要开车去山里露营,呼吸雨后的清新空气。我真的气炸了,这货完全不把合同规定放在眼里,为了让他按时交稿,我刚……”
林疏朗被忽然传来的敲窗声打断了,转过头,她看到深蓝色的大伞下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啊!想起来了,是那个跟踪过陆颐薇的跟踪狂。
她本不想理他,但那无赖直接跑到了车前,抱着胳膊,一脸坏笑地盯着她。
“疏朗?”陆颐薇疑惑地叫她,“疏朗?信号不好了吗?”
“等一下再打给你。”林疏朗挂断电话,原本准备下车,但想了想,为了安全起见,只摇下了三分之一的车窗。
那人颠颠地跑了过来,弯腰,指着自己的脸问:“你还认识我吗?”
林疏朗撇撇嘴:“当然,我遇到的跟踪狂也不至于多到认不出来。”
那人突然笑了,低低的笑声令人听起来十分不适。林疏朗懒得跟他多扯,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事?”
“想给你看看这个。”他说着,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而后举到窗前。
林疏朗不耐烦地看过去,随后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这个浑蛋竟然把她扎破罗伊汽车后车胎的全过程录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林疏朗抬眼审视着他的表情,不屑地问,“是要讹钱吗?”
男人挑挑眉:“那哪能啊,再说了,万一你反悔了去找那个人自首,我不就成同伙了吗?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大老爷们儿,能不能别这么啰唆?”
陈秋河看着她因为愤怒更显英气的脸庞,得意地笑了:“你帮我打个电话就行。”
5
敲门声传来,陆颐薇转头望过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梨落。
“有事?”她将椅子往后挪了挪,站起身。
周梨落点点头,却没有进来。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或许是觉得不方便,陆颐薇便走了出去。
两个人来到走廊的窗前,她问:“怎么了?”
“老师,我还是联系不上陈冬野。”周梨落哭丧着一张脸,一改往日活力十足的模样,“你真的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陆颐薇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终于忍不住问:“周梨落,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呢?”
周梨落的表情立刻变得很惊讶:“老师,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陆颐薇静静地望着她。
“因为喜欢啊!”周梨落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因为喜欢他。”
陆颐薇想了想,才提醒她:“那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回你消息吗?”
周梨落坦然地说:“我就是因为想不到,才更加想要联系上他,问清楚。”
陆颐薇有些哭笑不得,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不过,她不能以自己的心态去判断周梨落,她们的年龄相差太大了。
可是……陆颐薇又有些不服气地想,面对陈冬野时,她并没有体会到太明显的差异。
“唉!”
周梨落的叹气声让陆颐薇回过神来,她耸耸肩:“算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找他。老师,你也早点回家吧。”
陆颐薇目送她远去,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刚刚接收到的微信消息——
那家书店我应聘通过了,下周一开始上班。想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望着陈冬野的名字,陆颐薇心虚地往窗外望去,周梨落已经不见踪影。她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做了什么羞耻的坏事……
可还有点沾沾自喜……
没救了。
这让她突然想到了被自己讽刺过的林疏朗,那晚,她话说一半就把电话挂了,陆颐薇竟也忘记追问后续了。
林疏朗,都说物以类聚,我肯定是受了你的影响,居然也开始做坏事了。
大概因为在忙,直到陆颐薇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林疏朗才回复:你少血口喷人,就算你真学坏了,也是因为内心暗藏的阴暗被挖掘了出来而已,跟我毫无关系。
陆颐薇笑了笑,正打算问她那天到底干了什么坏事,林疏朗又追了一条微信过来:你在哪儿?过来跟我一起吃个饭吧,有事跟你说。
虽然还有几站就到小区门口了,但陆颐薇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了车,转乘出租车赶去跟林疏朗见面。
平常忙碌时可以毫无联络,但在需要的那一刻,一定要在彼此身边。
这是陆颐薇和林疏朗共同遵循多年的友谊法则。她本以为,陪伴这顿饭的也不过是跟以往大差不差的关于工作的各种牢骚而已,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林疏朗竟然做出了冒充别人未婚妻的事。
陆颐薇抿进嘴里的一口咖啡差点吐出来,她感到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干吗?”林疏朗递给她一张纸巾,翻了个白眼,“我就是以别人‘未婚妻’的身份打了个电话而已,又没发生一夜情,你至于反应那么夸张吗?”
陆颐薇瞠目结舌:“我倒觉得你跟别人发生一夜情的行为更正常一点。”
“是被威胁了。”林疏朗想到这件事就来气,“要不然你以为我哪根筋不对?你觉得我像是那种热心到愿意帮一个跟踪狂扮演他未婚妻的人吗?”
“跟踪狂?”陆颐薇惊叫出声,“今晚的信息量未免太大了吧?我的脑袋已经打结了。”
“不重要。”林疏朗摆摆手,没有过多解释,托着脸颊,有点郁闷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位阿姨。”见陆颐薇脸上写满问号,她主动解释道,“就是那个人的妈妈。”
真是一段恨不能粗暴地抹去的回忆。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林疏朗坐在自己车子的驾驶座上,接过了那个名叫陈秋河的男人递过来的手机。
“阿姨,你好。”她捏着嗓子这样叫道。
“你好你好。”对面传来的是夹带着方言的普通话,“秋河这孩子,电话来得这么突然,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疏朗虚伪地笑起来:“他不是一向这样吗?”
“对对!他就是这样的急脾气。”女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竟然哽咽了,“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是有很多坏毛病,但他可以改的,一定可以改的。请你多担待。哎呀……你肯跟他在一块儿,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个声音里流露出的真情实感让林疏朗突然间觉得无所适从,她咳了一声,语气变得不自然起来:“那个……阿姨,我还有点别的事情,让陈秋河跟你说吧。”
她把手机递出去,陈秋河接过来用方言随便敷衍了几句,然后说:“你转点钱过来,我筹备婚礼需要用钱。”
林疏朗垂眸,眉头紧锁。
“好。我回头把账号发给你。”他说完挂断了电话,又探头,笑着赞赏她,“你演得可真好,谢了!”
“谢什么谢,”林疏朗白他一眼,“把手机拿来。”
陈秋河当然知道她要做什么,他这个人虽然十分擅长出尔反尔,但是内心莫名地希望给她留个好印象,于是,他顺从地递给她。
林疏朗删掉了那条视频,把手机丢还给他,狠狠骂了一句:“人渣!”
车子启动,她忘记摇上车窗,拐弯时,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他站在雨中,黑暗慢慢吞没他的影子,只留下诡异的笑声。
“疏朗?”陆颐薇拍拍她的手背,“问你话呢。”
“啊?”林疏朗回过神,“什么?”
“打完那个电话呢?”陆颐薇追问,“后来又怎么样了?”
林疏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哪儿还有什么后来,我再也不想见到这种人渣了。”
“也是。”陆颐薇点头附和,“别想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这句话说完,她突然觉得好像很耳熟,莫名就想到了自己和陈冬野的关系。
她摸了摸额头,突然好奇起来:“你都跟那个人的妈妈通过电话了,应该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吧?”
“别问。”林疏朗伸手,满脸写着拒绝,“我一辈子都不想说出那三个字,人渣在我的世界里不配有姓名。唉!果然干坏事都要受到惩罚。”她表情沮丧地抱怨,“你说我约一篇稿子容易吗我?”
“不容易。”陆颐薇拿咖啡杯碰了碰她的,“敬中年人的不容易。”
林疏朗想到陈秋河被骗的妈妈,无奈地摇头:“何止是中年人,活着真他妈的需要勇气。”
6
知道陈冬野在那家书店上班之后,陆颐薇反而不太好意思去了。特别是如果没有充分的必须去的理由,就会更加心虚。
就好像自己就是为了见他才去的,当然,即便真是如此,陆颐薇也不会承认。
可是,真的感觉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书店的上下班时间是固定的,他早出晚归,两个人连路上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周梨落从办公室外面经过,陆颐薇特意压低身子,以免被她看到。直到确定她走远了,才抬起头,长舒了口气。
旁边准备下班的男同事看着她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薇姐,干吗呢?做什么亏心事了,吓成这样?”
“谁做亏心事了?”陆颐薇激动地反驳,“我系鞋带而已。”
男同事盯着她露脚面的高跟鞋,什么都没说,走了。
陆颐薇难为情地抓了抓头发,再这么下去,她可能真的会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想了想,她决定向林疏朗求助。
电话一通,陆颐薇就谄媚地笑起来:“疏朗,你最近没有什么想买的书吗?”
“有啊!我都网购了,打折很便宜。”
陆颐薇失望地“哦”了一声。
林疏朗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颐薇努力保持着平缓的语调,“就是有点无聊,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逛书店。”
“拜托!”林疏朗夸张地感叹,“你最近是逆生长了吗?逛书店都需要找人陪了?我差点以为回到了高中时代。”
“不去就算了,”陆颐薇不满地咕哝,“干吗还嘲笑我。”
林疏朗看了看时间,电脑一关,站起身。“反正工作永远都做不完,我就舍命陪美人好了。去哪儿逛?你发个定位给我,我直接开车过去。”
“好好好!”陆颐薇一迭声地应道。挂断电话,她从抽屉里掏出小镜子,打量了自己片刻,终于决定掏出万年没用过的气垫粉底,细心地在两颊擦涂均匀,又挑了支颜色浅淡的口红,将嘴唇涂饱满,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奇怪,之前总觉得化不化妆没什么变化的。
最后理了理头发,她拎起包包走出办公室。
学校离书店不远,陆颐薇比林疏朗到得早,她发微信告诉林疏朗自己在二楼摆放小说类图书的地方等,然后又掏出小镜子,确认自己的牙齿没有沾上口红,才推门进去。
因为常来,她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了。工作日,顾客不太多,陆颐薇四处张望了片刻,并没有寻到陈冬野的身影。她把视线转到二楼,待会儿如果遇到,他一定会首先问她“你怎么来了”,到时候她就说“朋友喊我一起买书”。
“不对不对。”陆颐薇小声纠正自己,“我就说朋友喊我陪她来买本书。”她点头,自言自语,“这样自然多了。”
可惜,直到陆颐薇把这句话背诵得滚瓜烂熟,她也没有看到陈冬野。实在忍不住,她拦住经过的导购员,问道:“那个叫陈冬野的男生不在吗?”
见对方流露出“八卦”的神情,陆颐薇赶紧解释:“我是他上次接待过的一个顾客,当时让他帮我找过一本书,我想问他找到了没有。”
“哦。”对方恍然地点头,“他跟店长请假出去了,大概十分钟前。”
“呃……”陆颐薇追问,“那他还回来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人热心地表示,“请问您要找的是什么书?或许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陆颐薇不自然地笑笑,“我原本就是打算告诉他,我已经买到了。”
“好的。”那人转身走了。
陆颐薇突然觉得有点泄气,之前做的那么多准备,此刻回想起来就像个笑话。手机响了,林疏朗发了条语音过来,说她堵车了,还要一会儿才能到。
“好,你不用着急,这里的布丁很好吃,我待会儿买了在座位上等你。”失望的心情用甜品治愈吧,陆颐薇这么想着,转身下楼。
不过,能让陈冬野请假出去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要么是临时发生了什么事,要么是有人找了过来。
找他的人,除了周梨落,还有……陆颐薇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名字——该不会是陈秋河吧?想到上次他被打成那个样子,她心里一悸,脚下没注意踩空了,整个人朝前扑去。
陆颐薇紧紧闭上眼睛,双臂下意识地缩到了身前,等待落地的疼痛,可是……没有。
抬起头,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映出了她疑惑的模样。
竟然是陈冬野。她窘迫地站好,脸都烧了起来。
“你怎么下楼梯都能走神?”他感到好笑地问。
陆颐薇脱口道:“朋友喊我来陪她买本书。”
空气凝滞了,陆颐薇用双手捂住脸,尴尬地往楼下走,嘴里还嚷着:“你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7
林疏朗将车倒进好不容易找到的停车位,嘴里还不忘咒骂着:“陆颐薇这个笨蛋,选哪里的书店不好,非得选个市中心的,停个车都那么费劲。”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饿死老娘了。”
拔出车钥匙,下车走了几步,她才想起自己忘记拿包了。返回后座,拎出皮包,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男人身上。
林疏朗吓得当场爆粗口,对方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还真是你,我们可真有缘分。”
这个声音,林疏朗想起来了,是那个人渣陈秋河,他今天穿了件黑T恤,深蓝色牛仔裤,板鞋,头发理成了利落的板寸,胡子也都刮干净了,难怪自己没认出来。她不屑地讽刺他:“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是准备重新投胎做人吗?”
陈秋河声音低低地笑起来,真奇怪,这女人每次骂他,他非但不会生气,反而总是很开心。他摸了摸鼻子,很真诚地回答:“实话告诉你,穿成这样是以防万一遇见你。”
“少来这套。”林疏朗瞪他,“你以为老娘是谁,敢随便撩?”
陈秋河又忍不住想笑了:“你说你,长得挺好看一姑娘,怎么说话总这么粗鲁?”
“我怎么说话用得着你管!”林疏朗不耐烦地甩开他往前走,“下次看到我,麻烦你自觉滚远点。”
陈秋河就站在那里,笑意满满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他抓起林疏朗落在车顶上的钥匙,就近找了个饭店去吃饭。
今天真高兴,得多吃点,他想。
远远看到陆颐薇招手,林疏朗走过去。她眉头紧锁着,整个人怒气腾腾。
做了那么多年朋友,陆颐薇瞬间感知到了什么,刚刚的窘迫也因为紧张消失了大半。“怎么了?”她探身,关切地问林疏朗。
“碰到那个人渣了。”林疏朗疯狂地揉了半天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清洗一下我的视网膜。”
想到刚才那一幕,陆颐薇颇有种和好闺密惺惺相惜的感觉,把另一份甜品推到林疏朗面前。“那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林疏朗暴躁地白了陆颐薇一眼:“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这期间,陆颐薇总是忍不住到处张望,一边希望看到陈冬野,一边又很害怕被林疏朗拆穿谎言,那她真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自己真是笨死了,做出这个决定时居然没有考虑这些结果。
漫长的半小时过去了,还好陈冬野并没有出现。陆颐薇起身道:“我们走吧,你不是饿了吗?去吃点正经饭。”
“可是你不是要买书吗?”
陆颐薇硬着头皮撒谎:“我刚刚找过了,想买的那本书没货了。”
“所以,你专门挑了家没货的书店逛吗?我还以为你事先联系过书店呢。”林疏朗难以置信地问,“陆颐薇,你没发烧吧?这不像你能干出来的事啊!”
的确,陆颐薇也承认自己很奇怪,更加奇怪的是,她无法控制那些越来越多地冒出来的奇怪想法。
看她一副受伤的表情,林疏朗顿时心软了:“行了行了,又没说你什么。走吧,我们去吃火锅。”
陆颐薇立刻转悲为喜,乐颠颠地跟在林疏朗身后往外走。
客座所在的区域位于书店的最里侧,要绕过大厅里的一排排书架才能走到门口。陆颐薇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侧过头,刚好看到书架另一端的陈冬野。
他微笑着注视她,跟着她的步伐向前,越过每一列书架时便有一次短暂的视线相遇。陆颐薇攥紧拳头,故意不往那个方向看,但是余光里都是他穿着灰色Polo衫的影子。
陈冬野就这样将她送到了书店门口,她跨出玻璃门,再回头,他已经不见了。
陆颐薇还沉浸在刚刚那种甜蜜悸动的情绪中,前面的林疏朗突然大叫了一声。
“我的车钥匙不见了。”她把包倒空了,仍然没有找到。
“不会是落在刚刚的座位上了吧?”陆颐薇提醒她,“我们回去找找。”
她拦住陆颐薇,在脑海中回放锁完车之后的画面……
她把包从后座拿出来,然后一转身就遇到了陈秋河,和他争论期间,她的手一直放在车顶。
当时自己手里还拿着钥匙……
该不会走的时候只顾着拿包,却把钥匙漏下了吧?那她的车……林疏朗抬头对陆颐薇说:“你先打车回去吧,我去看看车钥匙是不是落在车里了,晚点联系你。”
“别啊!”陆颐薇抓住她的胳膊,“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没事,有我陪你,省得无聊。”
“我不无聊。”林疏朗苦笑道,“你赶紧回去,听我的。”
见她态度坚决,陆颐薇没再说什么,嘱咐她晚上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便坐上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林疏朗转身朝着自己停车的地方狂奔而去。
已经很晚了,夏日的街头依然热闹,陈秋河倚着车身,正用手机播放着刚刚吃饭时他录下的邻桌的小婴儿啼哭的声音,店里除了他只有那一桌客人,所以很安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摸了摸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他关掉录音,抬起眼睛,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来得挺快啊……林疏朗。
他刚才看了她放在车里的驾驶证。陈秋河笑了,这名字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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