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冬野突然变得非常忙碌,陆颐薇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但是因为之前郑重表示过会信任他,所以也不好开口多问。怎么办呢?毫无例外,陆颐薇再次想到了那个可以帮她排忧解难的人。许致一倒是对自己拥有的新身份适应得很快,他接到陆颐薇的电话之后,很直接地问:“怎么了?又要我帮什么忙?”既然他这么上道,陆颐薇也干脆省略了寒暄:“你去找陈冬野旁敲侧击一下,探探他最近都在折腾什么。”许致一很高效,十分钟后就回了电话过来:“他在张罗买房。”“买房?”陆颐薇难以置信地问,“不可能吧,他哪儿来的钱?”“应该是钱不够,所以他刚刚咨询了我一些贷款的事。”“你怎么说?”许致一理所当然地回答:“实话实说。他没有连续缴纳社保,任职单位也不稳定,这样的征信申请银行贷款会比较困难。即便银行同意放款,根据他的个人收入计算,他所能贷到的数额也不会很大,利率高,首付也需要更多,总之,我劝他最好还是全款购房。”陆颐薇在电话这头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如直接劝他放弃算了。”“好了,你的问题我帮你解决了,现在该你帮我的忙了。”陆颐薇这才恍然:“难怪今天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说吧,要干吗?”“周末把周梨落带出去逛一天。”许致一苦恼地搓了搓额头,“因为那丫头,我的工作效率极低,我现在已经攒了不少文件没看了。后天就开庭了,我得恶补一下。”陆颐薇忍不住笑了。“真没想到,热爱独立和自由的许致一有朝一日也能栽倒在女人手中。”她又故意改口,“不对,是女孩手中。”“亲,劝你轻嘲。”许致一不自觉地用上了周梨落常说的网络语,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陆颐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正常点,我害怕。”笑够了,她领下了这份任务,“就当还你人情。”周日一早,陆颐薇就将周梨落约到了宜家商场门口碰面。既然陈冬野已经开始看房子了,她也不能落后吧?家具方面就由她操心好了。原本还担心失去和男朋友亲密相处的时间,周梨落会失落,谁承想到了商场内,她表现得比自己还兴奋,忙着在各个样板间拍照,大约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大到客厅卧室、小到玄关仓库的全屋设计。陆颐薇看着她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羡慕。但其实明明自己也有过十九岁的时候,只不过,十九岁时都做过什么,陆颐薇已经忘记了。可惜再也不能回到那时去弥补什么了。在周梨落试坐展厅里的每一只凳子时,陆颐薇接到了林疏朗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一旁接起来:“喂!”“你在干什么?一起去逛街吗?”“你今天这么难得?居然没有加班?”“其实还有工作没做完……”林疏朗用手搓了搓额头,“但是实在没什么心情。”陆颐薇为难地看了一眼周梨落:“我受许致一之托,正在帮他照顾女朋友,可能得晚上才能空出时间,你要不要加入?”“许致一交女朋友了?”陆颐薇故意自嘲道:“我以为你会比较惊讶我居然帮他照顾女朋友。”林疏朗笑了:“没什么可惊讶的,这本来就很像你能做出来的事。”“所以,我诚邀你来当面嘲笑我,来不来?”林疏朗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跟人家又不认识,我这人也不怎么懂得迁就,别破坏了你们的气氛。你好好继续完成作为前女友的神奇任务吧,挂了。”把手机放回桌上,林疏朗又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眼睛明明停留在屏幕上,思想却控制不住地神游。罗伊新交的这篇连载里,出现了一个大纲中并不存在的人物,名字好巧不巧,也叫秋河。本来以为已经掩藏得非常严实的记忆,犹如缕缕烟雾,从夹缝中冲了出来,萦绕在四周,越来越浓,几乎将她包裹起来。陆颐薇没能接收到她求助的信号,这很遗憾,但是林疏朗也不想就此继续等待被烟雾淹没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怎么样,新一期内容满意吗?那个叫秋河的新人物是不是很带感?林疏朗没有回复,她合起笔记本电脑,从沙发上随手抓了件外套罩在外面,换好鞋子,冲出家门。站在楼道里,长长舒了口气。开始自救吧。林疏朗这么想着,迈开了步子。2抬起头,林疏朗又看到了那个招牌,上一次来还是夏天,此刻,周遭风景的变化让记忆甚至出现了某种偏差感。是不是一切只是她的幻觉?关于陈秋河,关于两个人之间那些凌乱又特别的经历。自从上次与他划清界限,她再没有见过他了。林疏朗为自己产生过有可能会被陈秋河纠缠的想法而感到可笑。她太自作多情了,不是吗?她既不能改变陈秋河,当然也不会被留恋。人真的很奇怪,对方纠缠的时候觉得很烦,但是放弃得如此轻易又觉得不甘心。这就是林疏朗会来这里的原因。她想再试一次,如果能见到陈秋河,就装作不经意地偶遇,打个招呼就能确定他的态度,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来确认。但是如果不能再见,她就将这当作结束的信号。认了。做足了心理建设,林疏朗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真巧啊!”她一愣,转过头去。大约是为了惩罚她的妄想,命运没有安排她再遇陈秋河,而是碰到了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离我远一点。”林疏朗脸上的表情顿时绷紧了。“哈哈,我知道你当然不是来见我的。”杨力绕到林疏朗身前,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胸口,“上次被你的相好打得卧床一整个月,到现在这里还疼得不行,怎么样,是不是该给点医药费?”林疏朗审视着面前这个男人,样貌没变,但因为颓废堕落完全成了另一个人。持续暴瘦让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一个勾拳都无法抵挡吧?林疏朗的勇气慢慢回归了,她冷冷地说道:“我再说一遍,离我远一点。”杨力撇撇嘴:“林疏朗,你也太绝情了吧?不过也是,毕竟我这里可存了太多你不堪入目的形象。”他指指自己的眼睛,露出令人恶心的笑容。林疏朗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问:“所以呢?是打算让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吗?”杨力大笑起来。“挖了眼睛有什么用,我的脑子里还有记忆存储呢!”他伸出一只手,“要么给钱,要么……我找机会跟那个叫陈秋河的详细复述一下你趴在床上求饶的全过程怎么样?”林疏朗攥紧双手,努力克制着愤怒引起的颤抖:“我有个更好的建议。”“洗耳恭听。”她凑近杨力,小声道:“你去死吧。”然后,林疏朗用尽全力一脚踢向杨力的裤裆。在他的惨叫声中转身往路边走,她很后悔自己把车停到了马路对面。在焦急地等待红灯时,杨力突然从后面冲上来,抓住林疏朗的头发,像甩一块抹布般将她扔到了地上。接下来的画面变得很破碎,疼痛的过去在一瞬间占满脑海,她忘记了自己其实拥有反抗的力量。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叫来一名警察,杨力最后往林疏朗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就跑了。她被警察扶着坐起来,脸颊肿胀,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都成了虚幻的假象。“我没事。”林疏朗气急败坏地喊着,“都不要管我!都别管我!”然后,她踉踉跄跄地穿过马路,用了五分钟才打开车锁,坐进驾驶座。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抖了起来,林疏朗甚至怀疑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把全身器官抖得七零八落了。但显然,她的身体比想象中坚强。等到略微平静下来,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腕断了。难怪刚才怎么都使不上劲。纵然再有意志力,林疏朗也无法用一只断手开车回家。她自救失败了,而且搞得一团糟。不能找陆颐薇,自己已经拒绝过她了。许致一也不行,毕竟他连自己的女朋友都得托人照顾。谨慎思考后,林疏朗打给了罗伊。“半小时后你不到的话,我死了你负全责。”她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威胁他,“这就是遗言。”3陆颐薇知道林疏朗受伤的事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因为周末那次拒邀,她一直觉得有点愧疚,所以,周梨落请她和陈冬野平安夜一起去房车烧烤,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回绝了。除了担心陈冬野不适应这样的多人场合,会觉得尴尬,陆颐薇还想趁此机会弥补一下林疏朗。平安夜丢下男朋友去陪她,应该算是很够意思了吧!本准备借此好好邀功,结果电话打出去很久才有人接,而且对方并不是林疏朗。“你好,病人正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病人?”陆颐薇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您是说手机的主人生病了吗?”“对,她是因为外伤入院的。”那位女护士态度很友好地解释,“不过已经做了处理,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问清楚了医院地址,陆颐薇没再耽搁,立刻打车赶了过去。她到的时候,林疏朗正在吃午饭。因为右手包扎着,她只能用左手拿餐具,吃得很费力。或许是察觉到了别人的注视,林疏朗朝门口转过脸来。陆颐薇的眼眶立即红了,她伤得不轻,整张脸上布满多处淤青。“咦?”林疏朗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哦,刚刚护士跟我说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原来是你啊!”陆颐薇走到床边坐下,端起桌上的米饭,又从林疏朗手中夺过勺子,先挖了一勺米饭,又用筷子夹了菜放在上面,送到她嘴边。林疏朗毫不客气地张开嘴巴,一副很享受被人伺候的模样。她边咀嚼着边口齿不清道:“我知道你要训我,但先等我吃完,我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陆颐薇垂着头,什么话都没说,一勺一勺地挖空了碗盘里的饭菜,抬起头的瞬间,两个人都已经是泪流满面。“谁干的?”陆颐薇哽咽着问,“是陈秋河吗?”林疏朗抹了把眼泪。“别问了,不想说。”“你不说是吧?”陆颐薇霍地站起来,“那我只好报警去抓他了。”在陆颐薇转身之际,林疏朗拽住了她的胳膊。“不是陈秋河。”手指越收越紧,从齿缝中挣扎出来几个字,“是那个人。”帮林疏朗办理出院手续时,陆颐薇仔细看了一下诊断记录,如果不是身在医院,她真的当场就要气爆炸了。她打电话将许致一叫来,两个人协力劝说林疏朗报警。许致一甚至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构不成刑事案件,也一定能让他吃几个月牢饭。”陆颐薇也主动提议道:“你就安心养伤,流程上的事情我和许致一帮你跑,只要不是你必须出面,你什么都不用管。”林疏朗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然后移到了打包好的行李上。“算了。”她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什么就算了?”陆颐薇厉声反驳,“这样的人渣,不受到法律的制裁,以后还会祸害别的姑娘。林疏朗,你不是最有正义感的吗?”许致一拽了拽陆颐薇,摇摇头示意她别激动。陆颐薇挣开他的手,眼眶忍不住又热了。“那个浑蛋不止一次了,凭什么就这么次次被他欺负啊?林疏朗你怎么这么懦弱!”“没必要。”林疏朗抬起头,对陆颐薇笑了笑,“这样的人不值得浪费时间。”“别装了。”一向态度温和的陆颐薇突然变得咄咄逼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要面子,怕曾经被家暴的事情曝光不是吗?”笑容僵在了林疏朗脸上,她盯着陆颐薇,半晌才说道:“你都知道干吗还要逼我?我为了不把这件事张扬出去,离婚的时候连自己出钱买的房子都拱手相让了。现在公之于天下不是白白损失了那么多?还得遭到各种乱七八糟的非议,我不愿意。”她坚定语气,重复强调,“我不愿意,你懂了吗?这是我自己的人生,谁也没资格插手。”许致一见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得越发剑拔弩张,赶紧出来打圆场:“都少说几句吧。”他把头转向林疏朗,劝慰道:“陆颐薇也是为你鸣不平才主张报警的,决定权当然还是在你手里,你好好想想,随时跟我联系就好。你俩也别在医院吵吵了,也不怕一会儿被保安抓起来。”说着他伸手去拎床上的行李袋:“走吧。”“不让别人插手你的人生是吗?”沉默了半晌的陆颐薇突然再度开了口,“那你为什么要插手别人的人生?”她抬起头,打量着林疏朗的神色,“你又凭什么要求陈冬野饶了陈秋河?”4警察找上门的时候,林疏朗正试图用左手打开一罐啤酒。因为右胳膊吊在胸前,她很费劲地折腾了半天,脏话飙了好几串。门铃响了,她欢欣雀跃地抓着啤酒往门口走去,心想不管来人是谁,哪怕找错了门,也要让他帮忙开罐啤酒。过度兴奋让林疏朗把最基本的安全意识都忘记了,她略过了从猫眼查看情况的过程,直接拉开了门。“林疏朗是吗?”穿制服的警察将工作证亮出来,面容冷峻地问,“你的前夫杨力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林疏朗猛地一惊,她审视着警察的表情,模棱两可道:“我们离婚好多年了,他犯什么事了?”警察查看了一下手机,然后抬起头,淡淡地回答:“他死了。尸体是昨天在一处桥下的河道发现的,初步判断是他杀。”他把手机屏幕按亮,举到林疏朗面前:“这个人是你吗?”处于震惊中的林疏朗半晌才将目光聚焦到那段视频上,那是她被打的监控画面,拍摄得非常清楚。她点点头:“是我。”“不好意思,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事情,恐怕得占用你半小时时间。”林疏朗是编辑,读过不少推理小说,她大致已经清楚,警察提出的那些问题其实都是为了让她证明,在杨力被害的那段时间里,她不在场。这当然很好证明,因为她一直在住院,医院二十四小时实时监控,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所以其实根本没有用完半小时,他们就已经了解完所有细节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配合调查的,我们还会联系你。”他们从沙发上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林疏朗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她突然忍不住问了一句:“桥下没有监控吗?”两位警察一起回头,她被看得有些心虚:“我是说,没有一点嫌疑人的线索吗?”“那里没有安装监控。”“哦。”林疏朗应了一声。但她脸上瞬间的放松还是被捕捉到了,两位警察交换了眼神。对此一无所知的林疏朗关上门,发现手里还握着那个没有打开的啤酒罐。这一次,她把啤酒罐放到桌上,用右手肘摁住,左手食指稍一用力,很轻松地就拉开了拉环。她举起来,一口气喝光,这才有勇气面对警察倾倒的真相。林疏朗的心情很微妙,但是比起思考杨力被杀了她是高兴还是难过这种愚蠢问题,她更关心的是,究竟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总有种跟自己有关的预感?明明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又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意外呢?杨力有酗酒的毛病,喝多了不慎从桥上栽下去也很正常吧?总之,坏人自有天收,他死了,世界上就少了一个人渣,大家遇到危险的概率也就少了那么一丁点吧。但是,这些自我劝解并没有让林疏朗放下心来。相反,她越来越忐忑。出院时,陆颐薇说的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你又凭什么要求陈冬野饶了陈秋河?”陈冬野一直在等待将陈秋河送进监狱的时机,如果林疏朗将自己被打的事告诉陈秋河,陈秋河会为了她去找杨力算账吗?林疏朗希望是自作多情,她真的希望陈秋河就像他一贯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自私,对别人,包括对她的死活都无动于衷。林疏朗拨出那个徘徊在脑海中很久的手机号码时,连手指都是颤抖的。“快接电话。”她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快接电话,陈秋河你这个浑蛋!”通了。“喂!”林疏朗急切地喊道,“陈秋河,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漫长的几秒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笑声:“你不是和我划清界限了吗?”“别废话,你在哪儿?”林疏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忽然哽咽了,“我要立刻见到你。”“你手都废了,还到处跑什么?”陈秋河在电话里训斥她,“好好在家待着。”林疏朗的心跳猛地一滞,眼泪涌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手废了?”她绝望地喊着,“你他妈的怎么知道我手废了?”“林疏朗,你听着。”陈秋河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没那么蠢,为你去杀人这种事我干不出来,是他该死而已。所以你别自作多情,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爱自作多情。”林疏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怕是被打得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她都没哭过。“你别哭了,我听得心烦。”陈秋河不耐烦道,“总之,别再跟我联系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他顿了顿,“如果能躲过去,我会回来找你的。如果跑不掉,我也不会一个人下地狱的。”说完这句,电话就断了。“是谁告诉你的?”林疏朗对着屏幕失控地大吼,“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告诉你的?”5因为陆颐薇不同意一起去房车烧烤,周梨落又锲而不舍地攒了别的活动,说要陪陆颐薇一起逛街,为陈冬野挑选圣诞礼物。其实周梨落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她从许致一那里了解到,陈冬野为陆颐薇准备了一份神秘的圣诞礼物。他拿出所有积蓄在郊区的一座公寓楼里买了一套三十几平方米的开间。许致一是这么跟她复述的:“我看陈冬野这次要来真的了。他说虽然房子很简陋,可至少他获得了一点点可以给陆颐薇幸福的底气。所以,我感觉他可能打算那天向陆颐薇求婚。不过你还是先不要透露给陆颐薇,万一我猜错了就麻烦了。”虽然不确定陈冬野会不会那么做,但是周梨落觉得在那样的场合里,陆颐薇一定也要有所准备才更浪漫,所以提出了让她为陈冬野选个礼物的建议。“我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站在商场大厅里,陆颐薇一脸蒙,她没有给异性送圣诞礼物的经验。高中、大学时都比较害羞,后来进入职场,又觉得这么做很夸张、很刻意。“没关系。”周梨落拍拍自己的胸脯,“交给我好了。”陆颐薇跟着她穿梭在各个商铺间,周梨落兴奋地为她解说着手中的每种物品。衣服类的,总觉得要试穿才能判断适合与否。生活用品类的,又觉得过于实用了,根本无法贴合圣诞的浪漫氛围。转了一小时,却毫无所获。见陆颐薇已经有点提不起精神了,周梨落开始了谆谆教导:“你得有耐心一点啦,本来礼物就是要体现用心,你好好想一想,陈冬野会喜欢什么。”陆颐薇笑着点头。她不想扫了周梨落的兴致,但她确实心不在焉,只不过,并不是因为没选到礼物,而是因为林疏朗。那天从医院离开之后,陆颐薇再没去看过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叫父母过去帮忙,她受伤那么严重,能自己照顾自己吗?很多次都想打个电话,又不愿意拉下脸来,可是背着最好的朋友,独自策划幸福,总觉心中有愧。趁周梨落去洗手间的工夫,陆颐薇走到扶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与林疏朗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才打出“你怎么样”四个字,结果还没发送就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是你告诉陈秋河的吧?我怎么想也只有你会做出这种事了。你和陈冬野就真的那么希望陈秋河被抓吗?他坐一辈子牢,你们就真的会觉得很幸福吗?陆颐薇被这一连串的问号弄得很蒙,半晌才回了一句:你说什么呢?林疏朗没再回她,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听。陆颐薇越想越不对劲,等周梨落一出来,她就抱歉地说:“我有急事,得先走了,谢谢你今天陪我逛街,下次我请你吃好吃的。”“这么着急吗?”周梨落失望地说,“我刚想到,我们可以去周大福看看,买一对情侣戒指也不错啊。”“戒指?”陆颐薇笑道,“又不结婚,买什么戒指。”“可是……”周梨落及时刹住了车,“好吧,那就下次吧。”因为临时改了计划,周梨落打算去律所找许致一一起吃午饭,和陆颐薇要去的林疏朗家方向刚好相反。两个人在人行道前分手,陆颐薇到马路对面打车。周梨落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台,等她查好线路转身时,发现下雪了。今晚是平安夜,这雪也下得太应景了吧?抬头望向马路对面,陆颐薇还站在街边。周梨落朝她挥挥手,想和她分享此时的喜悦心情,但因为一辆停下来等红灯的冷藏厢式车挡住了视线,她没有看见。过了几分钟,绿灯重新亮起,周梨落又一次抬起手,却发现陆颐薇不见了。是刚好上了旁边的出租车吗?这么想着,她的视线随着对面远去的车辆拉长。行驶有序的马路上,夹在一排私家车中的那辆冷藏厢式车尤其显眼。公交车进站了,周梨落回过神,上了车。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她掏出手机联系陆颐薇,对方没接电话,但回了微信过来:什么事?陆老师,你坐上出租车了?半晌,周梨落才收到回复:嗯。那就好,外面下雪了,你早点回家啊。一定要和陈冬野度过一个浪漫的平安夜。想了想,周梨落又追了条消息过去:我可是从许致一那里得到了可靠消息,陈冬野给你准备了一份超级大惊喜。握着手机等了一路,周梨落再没有收到陆颐薇的回复。这不可能,除非手机不在自己手里,否则没有哪个女朋友在听说男朋友给自己准备了惊喜时不好奇追问。从公交车上下来,周梨落又给陆颐薇打了一次电话,依旧没有人接听。脑海中再度出现了那辆冷藏厢式车,摇下一半的车窗里,出现了司机的侧影。莫名眼熟,她仔细想了想,心中闪过一个名字。再摸出手机打电话时,周梨落的手指抖了好久才拨出去。“许致一,”她急切地喊道,“我觉得陆老师好像被陈秋河绑架了。”6陆颐薇的手机屏幕又亮了。陈秋河转头看了一眼,是陈冬野发给她的:晚上在家里等我。他冷笑了一下,继续开车。电台里,主持人用甜腻腻的声音诉说着平安夜的浪漫。陈秋河抬起眼睛,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只觉得厌烦。说什么下雪的日子总是很美好,那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没有赶上下雪的时候去世。怀着不屑的心情,陈秋河跟着电台中传出的深情动人的旋律轻摇,他甚至很有兴致地吹起了口哨。如果有人此时问他劫走陆颐薇打算做什么,他其实也给不出答案。就只是在街边看到她时,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所以摇下了车窗。“林疏朗让我来接你。”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陆颐薇就毫无防备地上车了。她还跟十八年前一样愚蠢,等到她醒了,陈秋河打算狠狠嘲笑她一番。不过,谁知道她还有没有醒过来的机会呢?刚刚那一下,陈秋河自觉下手有点重。因为看到她的电话响了,怕暴露,他一紧张,就随手抓起摆在方向盘右边的一个水晶摆饰朝着陆颐薇的头砸了过去。她流了很多血,把车座都染红了。不过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他的车。下一步该做什么呢?陈秋河目光散漫地看着四周,似乎从那晚打斗时失手将杨力掐死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了。他逃到了一家破破烂烂的网吧,藏身在一群农民工中间,一连待了三天。但昨晚,他正打着游戏,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新闻上有他身份证上那张大头照,他被自己的脸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关掉弹窗,他继续打完了接下来的游戏,狠狠击败对手,系统宣告他赢了之后,他才抓起桌上的棒球帽,压低帽檐,结账离开。网络的传播速度如此之快,陈秋河自知他没有藏身之地了。这时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做外卖员时,总见一家超市外面停着一辆很破的冷藏厢式车。夜里他偷摸过去,很容易就把门撬开了。他原本只想在里面借宿一晚,毕竟冬天太冷了,在外面过夜很可能会被冻死。谁知道撞大运,钥匙竟然插在上面,油箱虽然不满,但也足够他开个大半天了。陈秋河美滋滋地躺在里面补了个觉,黎明时才开出来。他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他也没打算一直躲着,但是一个人逃命还挺孤单的,加一个陆颐薇给自己解闷也不错。而且,今天可是平安夜呢,刚刚主持人已经说过了,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充分为未来的弟妹营造了特别的气氛,如果把陈冬野喊来救她,那岂不是会更有趣?陈秋河为这个想法雀跃不已,他一路开到与邻市的交界处,然后驶出高速,在一片丛林间停了下来。天色尚早,陆颐薇仍在昏迷,他伸手往她鼻间探了探,还活着。然后他便放下座位,安心补了个觉。是陆颐薇先醒的。因为头部受伤,又流了很多血,她非常虚弱,视线里的一切都像被浓雾包裹着,模糊不清。下意识地往旁边望去,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显现出一张熟悉的脸。陈秋河还睡着。她眨了眨眼睛,将目光移到窗外,这才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丛林外围是高速公路,四周很静,换言之,连个能够求助的人都没有。现在几点了?因为下雪,天色一片灰白,陆颐薇有点难以判断出准确的时间。她试着动了动胳膊,努力克服着眩晕感,轻轻直起身子,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她的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肩膀又被猛地拽向后面。瞬间的失重让陆颐薇整个人跌回座位,她的头像是被重物敲碎了,炸裂般的疼痛袭遍全身。“你想去哪儿?”陈秋河坐起来,咧开嘴,笑了,“你就安安静静坐着吧,放心,我对你没什么兴趣。”“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上车?”陈秋河转头朝陆颐薇看去,他摇摇头:“你应该怪自己干吗要轻信别人,尤其是我。陈冬野连这种常识都没有告诉你吗?”陆颐薇闭上眼睛,拒绝继续这个话题。陈秋河倒更加来了兴致,他点了根烟,没头没脑地说道:“其实我知道陈冬野还有别的收入,我要是真的泯灭人性,就会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但我没有,所以我觉得自己对他不错了。本来嘛,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一贯的方式继续相处就行了,谁让他动了害我的念头呢?”他吐出一口烟雾,接着说,“我想了一下,大概就是因为你吧。毕竟有个这么差劲的哥哥,实在很难跟别人保证幸福这档子事。我早知道他收集了我不少罪证,就等着有朝一日把我送进监狱里。还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傻不傻啊他?”“所以你现在绑架我,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进监狱的机会吗?”陆颐薇抬起眼睛,毫不客气地讽刺他。陈秋河愣了愣。“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啊!”“什么?”“比起绑架你,我可干了更刺激的事情呢。”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我杀了人,并且已经有了放弃自己的觉悟。我可以一辈子蹲监狱,或者被枪毙也行,但是陈冬野休想得逞。”陈秋河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点了。”他抓住陆颐薇的双臂,“走,送你去好地方。”“你干什么?”陆颐薇用尽全力挣扎着,“你放开我。”当然,她根本抵挡不了陈秋河的力量,很轻易地就被送进了后面的冷藏车厢里。关门之前,他抬头看着陆颐薇,笑得非常灿烂:“和我一起下地狱吧。”“陈冬野可是你的弟弟,你为什么那么恨他?”陆颐薇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变成这个样子都是自己造成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门上落了锁,陈秋河渐渐走远。是他自己造成的吗?陈秋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非常久远的画面。那夜,他从父亲手中接过那些钱走回和弟弟同住的房间,打开门,陈冬野正坐在床上看着他。陈冬野的床靠着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但父亲去世后,陈秋河为千夫所指,他拉来陈冬野帮自己做证。在大人们的注视下,陈冬野却摇了摇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7所有的线索只有那辆厢式车,但是周梨落并没有记下来车牌号。去警局报警之后,陈冬野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了半天,一无所获。最后还是许致一带着周梨落从警方调来的监控画面中找到了那辆车。经过核查,那是一家超市失窃的旧车,而陈秋河曾负责过该超市的外卖配送。警方进一步确认,陈秋河挟持了人质,开始扩大搜查范围。终于冷静下来的陈冬野给林疏朗去了电话,他省去了所有的解释,言简意赅道:“陈秋河绑架了陆颐薇。”“什么?”林疏朗放下咖啡杯,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想请你帮忙想一想,他有可能会去的地方。”陈冬野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忧虑,“陈秋河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找到他。”林疏朗挂断电话,从桌边起身,对面前的罗伊说:“稿子我们明天再讨论,我现在有点急事得去处理。”“陈秋河的事?”罗伊挑挑眉,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林疏朗点头。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昨天电话里陈秋河说不会一个人下地狱,她就非常担忧,但因为担心暴露他的行踪,她连电话都不敢打,发了很多微信过去,也并没有得到回复。林疏朗怎么也没想到,他所指的居然是绑架陆颐薇。到底还要做多少错事才罢休?“他不是在逃犯吗?”罗伊忍不住追问,“该不会挟持了人质吧?”“你怎么这么关心他?”林疏朗没好气地训斥了他一句,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罗伊认识陈秋河?那天,自己被杨力打伤这件事,并不只有陆颐薇和许致一知道。将她送到医院的人,其实是罗伊。不会吧?林疏朗回过头,看到罗伊正趴在圆桌上,握笔认真记录着什么,明明心里装的都是陆颐薇的安危,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回去。罗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她。林疏朗探身看过去,从那张便笺纸上看到了陈秋河的名字。“难道是你打的电话?”她脱口问道。罗伊明显吓了一跳,他没有料到她又返回来了,匆忙盖住那些字迹。他咳了一声,正要说话,林疏朗伸手将便笺本夺了过去。上面记录着“陈秋河为爱杀人”“在逃途中劫持人质”“逐渐走入毁灭的深渊”等一些短句,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我只是在借他的事件写大纲而已。”罗伊表情生硬地说,“作家的灵感大都来源于生活,你是编辑,你很清楚。”“所以,是你打的电话?”林疏朗沉声问,“你把我被杨力打的事告诉了陈秋河?”罗伊笑了笑:“我陈述事实。”“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林疏朗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教唆他犯罪!”他耸耸肩,语气漫不经心。“我只是陈述了事实。”罗伊甚至强调,“疏朗,你离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我是个天生的作家,我只会用作家的思维去考虑事情的发展曲线,当时你听从了我的建议,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成了我故事里的主角。”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诡异的笑容浮现在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我只是在为你安排转折情节。”一股寒意从林疏朗背上向全身散去。“你这个疯子!”“我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是。”林疏朗夺门而出,扑面而来的雪花打在脸上,寒气逼人。她掏出手机给陈秋河打电话,无人接听,再打,他依然不接。会去哪儿呢?越着急,林疏朗越是想不到任何线索。她站在街上徘徊,既害怕找到他,又担心找不到他。这大概是林疏朗一生中经历的最矛盾的一个时刻。雪落了她满满两肩,道路两旁的松树上挂满了彩灯,浪漫抒情的外文歌从远处传来,触目皆是唯美的冬日景象。但这个平安夜,注定与他们所有人无关了。手机铃声响了,林疏朗其实在接听之前就已经有预感了。许致一在电话里说:“陈冬野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已经找到陆颐薇了,还有……”他顿了顿,“陈秋河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