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缓缓

陈冬野的世界里,没有阳光,他早已习惯了从乱七八糟的人生中掳获着勇气孤独生活。但现在,他想去守护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就想守护的人。

作家 简蔓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七章
1
学校开学的那天,下了秋天的第一场雨。陈冬野上班时间早,为了能和他一起坐公交车,享受路上共处的半小时,陆颐薇偷偷起了个大早。
平时洗把脸就能出门,今天硬是捣鼓了一小时。有一个很奇怪的定律:当你越想做好什么的时候,反而越是做不好。陆颐薇望着高低不同的两条眉毛,郁闷地叹了口气。没时间重新化了,只好硬拽了两缕长发当作刘海。
穿着精心挑选的米色针织连衣裙,她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这画面怎么那么像高中女生想要和高年级的学长制造偶遇机会?陆颐薇的脚悬停在台阶上方,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羞耻。
会不会引起陈冬野的不适?
陆颐薇站在楼梯上犹豫不决,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往下,最后她想,要不然就躲在拐角,看一眼陈冬野好了。
几分钟后,陈冬野家的那扇门动了,陆颐薇赶忙往墙边贴了贴。
他拎着一把黑伞,白T恤外面罩了一件牛仔衬衫,脚上仍然是那双有些显旧了的黑色匡威。大概是刚洗了头发,发梢还湿着,他胡乱用手拨了拨。
挺拔如少年的陈冬野,居然喜欢自己?
陆颐薇羞涩地咬住了嘴唇,脸都热了起来。
只顾着埋头跺脚,她没有注意到身后走来了一位老大爷。老大爷拄着拐杖,步伐颤颤巍巍,因为担心摔倒,便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下意识地去扶墙壁,无奈陆颐薇挡在了那里。
“姑娘,你能不能闪开点?”老人家不满地问。
陆颐薇回过神,赶紧错了错脚步,再抬头时,陈冬野正好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呃……”面对他弯起的嘴角,陆颐薇只能尴尬道,“这么……这么巧啊。”
陈冬野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笑意更深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自然而然地过来牵起她的手,担忧地看了看她的裙子:“下雨天怎么不穿得方便一点?”
“哪里不方便了?”陆颐薇拎起裙摆,小心地迈过一个水洼,嘴硬道,“很方便啊。”
雨水溅到了裙摆上,坐上公交车之后,陆颐薇从包里掏出纸巾,正要弯腰,陈冬野便顺手接过去,俯身捏住那片裙摆,细心地用纸巾帮她吸干了水分。
“谢谢。”待他直起身子时,陆颐薇小声道。
他把一团湿纸巾攥在手中,扭头笑问:“是为了给我看吗?”
“别自作多情了。”陆颐薇想都不想地反驳,“我一直都是这么穿的。”
陈冬野垂眸,声音也压低了:“今天特别好看。”
陆颐薇把头转向窗外,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眼看车就要到站了,她赶忙从包里掏出昨夜做好的三明治,塞给陈冬野:“记得吃早饭。”
陆颐薇说完就起身往车门走去,她为自己像穿越到十八岁的少女般的心态而感到羞耻,但又无法克制这份膨胀的快乐。
陆颐薇下车后竟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上站台,等待着公交车从眼前驶过时与陈冬野瞬间的目光交会,但是他在接电话,根本没有看到她。
失落的情绪涌进胸腔,陆颐薇一掌拍到自己脑门上,提醒自己不要太夸张。
到办公室跟同事们例行打过招呼后,陆颐薇坐到座位上,忽然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还停留在她脸上,她有点纳闷地问:“怎么了?”
“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主任捏着下巴打量她。
“化妆了吧?”坐在对面的女同事指了指她的脸,“涂了粉底,画了眉毛,擦了口红,下雨天还穿得这么美,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陆颐薇心虚地去开电脑,假装漫不经心道,“两个月假期过去了,还不允许别人有点变化吗?”
“是因为恋爱了吧?”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众人齐转头,看到了走进来的周梨落。她穿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蓝色百褶短裙,扎着高马尾,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陆老师,”她甜甜地跟陆颐薇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颐薇不自然地笑笑,眼神向下沉,突然看到了周梨落衬衫口袋上的名字。她猛地抬起头,疑惑地朝周梨落望过去。
周梨落仍然保持着那个甜美的笑容,但眼睛里分明盛满了深意,像是故意回应她一般,伸手抚平口袋处的褶皱。
同事们嗅到“八卦”气息,一窝蜂拥过来逼陆颐薇招供。她从缝隙间看到周梨落离开了办公室。
陆颐薇挑了挑眉,忍不住怀疑,她来就是为了展示身上那件绣着许致一名字的大学文学社的社服吗?
还是说,周梨落已经知道了自己和陈冬野的关系?
2
还没等陆颐薇想好怎么开口询问许致一和周梨落怎么回事,他倒是先打来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名字,陆颐薇有点纠结,万一许致一就他和周梨落的关系问她意见,她不知道自己该站接受方还是反对方。
许致一比周梨落年长十几岁,比她和陈冬野之间的差距更大。
算了,她干脆持中立态度好了。这么想着,陆颐薇接了起来。
“下班了吗?”
与陆颐薇的猜想不同,许致一的口吻很平静。“嗯,”她回答,“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和陈冬野在一起?”
是怕她身边有别人不方便吗?陆颐薇直截了当道:“我自己,他下班晚。怎么了?你有事?”
“哦。”许致一顿了顿才问,“最近你跟林疏朗联系过吗?”
陆颐薇回忆了一下:“的确有一阵子没见她了。疏朗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天中午她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没头没脑地问我,在什么情况下的防卫才算是正当的,如果防卫过当,要不要判刑之类的。我问她问这个干吗,她说审稿需要。”许致一倒吸了口气,“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抽空联系她一下吧。她那个性子,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呢。”
挂断电话,陆颐薇想起上次自己和林疏朗在家喝酒,她喝得酩酊大醉,那时就觉得她好像藏着什么心事。
陆颐薇没有回家,停在单元楼门口拨通了林疏朗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两次,依然没人接。
无奈之下,她只好发了条微信过去:疏朗,看到消息给我回电话。
看了一眼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陈秋河按了关机,抓起麦克风继续唱歌。
KTV包间的隔音效果通常都不错,只有在林疏朗推开门的瞬间,才涌进各种各样的嘶吼声。
但是门一关,又静了。
陈秋河按了消音。大屏幕上播放着MV,演员们动情地演绎着剧情,歌手们深情地唱起无声的旋律。
陈秋河抬头看着从洗手间回来的林疏朗,她刚才喝了不少酒,眼圈和耳垂都是红的,大概是为了清醒,特意洗了脸,耳边的碎发还湿着,凌乱地贴着鬓角。
“我好像又喝多了。”她捂着额头,语气不似从前充满戾气,反而显现出几分脆弱的茫然,“我怎么每次跟你在一起都会喝多呢?”
陈秋河放下手里的啤酒,起身向她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林疏朗抬起头,陈秋河已经走到了她眼前,很近的距离。包厢里轮转的彩灯之下,她审视着他脸上那些不断变化的光影。
那些伤痕被映成不同的颜色,展示在林疏朗的视线里。她慢慢伸出手,用掌心摩挲着他干燥的皮肤,有句话不知怎么就问出了口:“你疼不疼啊?”
陈秋河微微一怔,他抓住林疏朗的手腕,将她推向身后的墙。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又冷又烈。
林疏朗没有闪躲,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微微抬起了下巴。
接收到了这份回应,陈秋河的手从她的手腕上离开,穿过长发,托住她的后颈,他垂下头,狠狠吻她。
在这个热烈的吻中,林疏朗脑海中那些走失的记忆碎片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晚,陈秋河也以这样的方式吻过她。
在后来与陈秋河失去联系的那些天里,林疏朗总是会想起他,因为实在想起他太多次,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这种情绪出现的原因。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爱情”这个选项,从各个方面进行了自我分析。但没办法,其他的方程式解不开这道题。
那时候她忍不住自嘲,她是得罪了月老吗?怎么她的桃花运都这么烂,简直成了人渣专业户。
她强迫自己将陈秋河这个名字从自己的生活中删除,在她自以为做得很好的时候,他出现在了她家小区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她摆出厌恶的表情,“啊,我忘了你是跟踪狂。”
陈秋河从暗处走进灯光里,棒球帽下的一张脸上布满触目惊心的血迹。他知道林疏朗怕血,特意保持了一定距离。他努力想要展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但因为牵动了伤口而显得有几分滑稽。
陈秋河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举到林疏朗眼前。屏幕里,一个男人被踩在脚下,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鼻血流进嘴里,躺在地上犹如尸体一般。
但林疏朗没有半分恐惧,她早在脑海中幻想了无数次这个画面。
“帮你报仇了。”陈秋河淡淡地说,“怎么样,没白占你便宜吧?”
“你在分神吗?”陈秋河打断林疏朗的思绪。
“林疏朗,”他叫她的名字,“没人问过我疼不疼,你是第一个。”陈秋河的眼眶忽然一热,揽住她的腰,紧紧拥住她,“所以,你完蛋了。”
3
陈冬野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母亲去世了。
他抹了把眼泪,没有开灯。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之后,陈冬野摸到抽屉里的烟盒,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这一包还是去年陈秋河落在这里的。
吞吐烟雾的过程中,陈冬野冷静了下来。
应该是不常联系的母亲最近一反常态频繁打电话给他的缘故。其实每次的通话内容都很类似,无非就是问他过得怎么样,然后叮嘱他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说这些话时,母亲经常会哽咽。她对他有太多愧疚,陈冬野倒觉得没必要。
他们的家变成这个样子,不是母亲一个人的过错。谁都逃不了干系。
但今天早上,母亲对他说:“你哥找女朋友了。”见陈冬野没有应声,她小心翼翼地问:“他最近没有再去找你麻烦吧?”
陈冬野麻木地回了一句:“没有。”
母亲似乎舒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冬野啊,人家都说,有了家庭人就会变的。你哥没准以后就不会那么浑蛋了。万一……”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我走了,你也别对他太绝情。他,他毕竟是你哥哥,是你最亲近的人。”
陈冬野忍着不适,催促她挂了电话:“我要上班了。”
父母总是很擅长道德绑架。
就像强迫一个人通过婚姻去改头换面一样,他们总是很轻松地就能把其他人的人生系在你头上。
什么哥哥?陈冬野掐灭烟头,他已经给了陈秋河那么多钱,情就不必了。
如果人的一生一定要找个人寄托爱的话,他很庆幸,自己已经找到了。
陈冬野拿起手机,翻到相册,回看上次旅行时给陆颐薇拍的照片。
他看得很仔细,放大后,与她的眼睛对视。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笑着的,那种笑容已经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天真,是带着经历和韵味的。
但充满真情实意。
小时候,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对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甚至多年以后,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想起那个相遇的瞬间。
现在,他懂了。
是陆颐薇毫无保留的真诚触动了他。
她充满期待地站在湖畔,眨着眼睛问他:“你哥哥要给我看什么?”
虽然陈冬野一再告诫她,一定不能轻信别人,但不得不承认,正是这样的她,在陈冬野充满谎言和暴力的童年里,展现出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年来,陈冬野努力摒弃了家庭带给自己的所有恶习,向着那个自己向往的纯净灵魂靠近。
读书,写作,每一个坐在山顶看日落的时刻,都能让他产生遐想,仿佛在精神上抵达了陆颐薇抵达过的地方。
他没奢望过与她重逢,但真的再遇见之后,也从未有过惊讶。
他只是更加确信,自己的人生,非她不可了。
陈冬野翻看完所有照片,发现有几张非常好看的,当时忘记传给陆颐薇。他顺手发微信给她,希望等她醒来,就能看到美丽的自己。
陆颐薇挂断和林疏朗的语音通话,切回微信首页,便看到了陈冬野五分钟前发给自己的照片。
你怎么还没睡?
陈冬野很快回复了她:你怎么也没睡?失眠了?
不是,刚刚在跟疏朗语音聊天。总觉得她最近怪怪的,但旁敲侧击问了半天也没有问出什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该说的时候她会说的。一点多了,你快睡吧。
你呢?你为什么失眠了?
陈冬野想了想,老实回答: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惊醒了。
陆颐薇坐在床上看着那行字,咬着嘴唇思虑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所以你吓得睡不着了吗?那,要不要姐姐我陪陪你啊?
她发完这句又觉得太羞耻了,赶紧撤回了消息。陈冬野没再回话,陆颐薇松了口气,猜想他大概睡着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正要伸手去关台灯,门铃响了。有了前几次的经历,陆颐薇的提防心加强了不少,她坐着没动,直到手机屏幕亮起,陈冬野发来简短的微信:是我。
她惊喜地一下子跳下床,鞋子都没来得及穿,飞快跑过去拉开了门:“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陈冬野看了看她光着的脚,打横将她抱起来,用脚关上门,在她耳边轻笑着说:“姐姐,打算怎么陪我?”
4
门铃响了。
许致一离开书桌去开门,他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了,所以拉门的瞬间,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
“谢……”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他惊得往后退了几步,说话都结巴了,“怎……怎么是你?”
周梨落抹掉眼角的眼泪,毫不客气地踏进了房间。她像个常客一般,自行从鞋柜里拿出上次穿过的蓝拖鞋,换上就要往客厅跑。
许致一忍无可忍,从身后拽住了她的领口:“喂喂!你当这里是你家吗?说来就来,也太随便了吧?”
周梨落回头看了看他,哽咽着咕哝道:“我是来还你衣服的。”
许致一打眼一看,周梨落身上的衬衫是有点眼熟,他的目光向下,落在口袋绣着的名字上,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他气愤地两手叉腰,指责她:“你说你一小姑娘,怎么能随随便便拿走陌生男人的衣服?”
周梨落吸了吸鼻子,淡淡地反驳:“我写了便笺纸夹在你衣柜的裤夹上了,你自己没看到还怨我。”她委屈地看了许致一一眼,垂眸道:“凶什么凶,现在就还给你好了,反正什么用也没有。”
她说着,从百褶裙里抽出了衬衫的下摆,而后双手抓住衣角就要往上撩。
“等等等……等会儿!”许致一按住她的胳膊,脸都涨红了,“你,你去卧室里脱。”
“怕什么?”周梨落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里面还穿着背心呢。”
“那也不行。”许致一吼道,“快点进去。”
女孩子不情愿的背影暂时离开了视线,许致一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脏,长长呼出一口气。
之后的半小时里,许致一一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给了周梨落什么错误的暗示,导致她这么无所顾忌。
眼看着自己订的外卖都进了别人的肚子,许致一忍无可忍地打断她:“那个……”
周梨落从手中的比萨上抬起头:“怎么了?”
“我想你可能有什么误会。”许致一严肃地申明,“上次我收留你,纯粹是看在你是陆颐薇的学生的分上,而且也确实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真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所以……”他用眼神示意,“你懂吧?”
周梨落咬着一口比萨摇头,口齿不清地发出一声“咕咚”。
许致一懊恼地摸了摸后颈,干脆开门见山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去哪儿?”
“回学校啊。”许致一指了指窗外,“已经十点了。”
周梨落看他一眼:“没车了,你送我吗?”
“我还有工作要做。”许致一指着仍然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你这一耽误,我今晚估计都不用睡了。”
周梨落毫无歉意地接话:“那正好我去睡你的床,反正你也不睡。”
许致一刚喝的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他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你这么开放的性格,怎么还会让陆颐薇捷足先登?陈冬野不吃这一套吗?”
因为被戳中了痛点,周梨落放下比萨,情绪低落起来。她叹口气,万分无奈地感慨:“许老师,你年纪大了可能不懂,我们这些少女,越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越矜持。哪像某些人……”她噘了噘嘴,似乎意有所指。
“喂!”许致一不高兴了,“也就是比你年长一些,什么就叫年纪大了?”
“对我来说,年纪是挺大的。”周梨落揉了揉鼻子,暗暗嘀咕道。
“行行行,我懒得跟你扯了。”他起身,“你吃饱了吧?走,我送你回学校。”
周梨落抬头看着他,嘴角一撇,突然哭了起来。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许致一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些扑扑簌簌落下的眼泪,深陷于这丫头脸怎么变得这么快的冲击中,呆站了半晌,才问出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有酒吗?”周梨落抽噎着说,“我失恋了,你能陪我喝一杯吗?”
许致一盯着她,对她胆大妄为的想法感到无语。
“只喝一罐。”周梨落伸出食指,见许致一不为所动,她的手指转向大门,“喝完我就走,我保证。”
许致一自诩为君子,他拿了一罐啤酒给她,但自己忍住没喝。跟十九岁的女孩子喝酒,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几口酒下肚,周梨落的话更多了,她讲了自己如何穿着这件绣着他的名字的衬衫分别去见了陆颐薇和陈冬野,又如何被他们无视,感觉自己像编排了恶作剧的小孩子,自以为做得很好,但旁边的人都在嘲笑她。
许致一无言以对。喜欢一个人这种体验,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遥远了。初、高中的时候,他确实欣赏过一些长相漂亮的女孩子,但那也不过是远远看到就慌张一瞬的情绪,随着毕业、长大,很快就消失了。
大学里也谈过一场恋爱,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爱情感知力太差,丝毫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很快就分手了。
再后来,他遇见了陆颐薇。分手后,许致一认真思考过他们的相处方式,忽然领悟,他们并不是以“相爱”的名义在一起的,而是在打着“相爱”的幌子过独立的生活。
更像是朋友,甚至兄妹,还得是有距离的那一种。
说出去或许都没有人相信,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他们从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接吻的次数大概也是数得过来的。
总之,他们对于彼此好像没有亲密的渴求。
“哐”的一声响打断了许致一的回忆,他抬起头,发现周梨落已经停止了碎碎念,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罐摇了摇,还剩一些。
也太容易醉了吧?
就这样还敢随便跟别人提出喝酒的要求?许致一莫名对她产生了很多的担忧。
他轻轻收走碗盘,抓着周梨落单薄的肩膀,扶她躺到沙发上。
她睡得很沉,因为喝了酒,皮肤上泛出深深浅浅的红。许致一挺好奇的,为什么她能如此轻易地信赖自己?
而这种被需要的陌生的感受,为什么让他有几分悸动?
5
周末下午,陆颐薇刚走到美容院的门口,就被人热情地迎了进去,她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接待她的年轻女孩笑容满面地问她想做什么项目,她蒙了半晌才不确定地说:“就是那种可以紧致脸颊的按摩之类的。”
“当然。”说着,那女孩真情实感地展开了一溜介绍。
说实话,那些词句都用得很专业,陆颐薇没怎么听进去,但她看着女孩光滑白皙的皮肤,还是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特别是女孩说有个项目她自己做了一次就很有效果时,陆颐薇打断她,脱口道:“那就那个吧。”
躺到舒适柔软的床上,女孩开始手法轻柔地为她按摩。
边按还边向她介绍,这里是什么穴位,那里是什么穴位,以及如此按压的好处。陆颐薇不禁产生了怀疑,倘若真的这么有效的话,估计美容院早就被挤爆了吧。
留住年轻容颜这件事,得是多少女性的渴望啊!
一开始陆颐薇不在意这些,也完全不觉得恐慌,坦然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天天长出眼角纹,胶原蛋白流失,脸颊凹陷,皮肤失去光泽感。
反正迟早都会变老,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分别。但是现在,她的心态简直发生了巨变。
总是很担心站在陈冬野身边的自己,看起来太像个姐姐,或是阿姨。
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人们对女性年龄的关注度高于男性。所以,哪怕陈冬野说自己不在乎,陆颐薇也不想面对那种可能发生尴尬的瞬间。
他好像对她什么要求都没有,但奇怪的是,陆颐薇反倒很没有安全感。
还有个细节她很在意,虽然她和陈冬野看起来已经确定了情侣关系,但实际上,他从没有亲口向她表白过,也没有正式地说过让她成为他的女朋友。
到底算不算正在交往呢?有时候,陆颐薇会产生这样的怀疑。
因此,今天周梨落再一次问她是不是交了新男朋友时,她迟疑了。即便是抛掉年龄带给她的自卑,她也还是没有底气点头。
所以,她要找陈冬野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两个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美容又不是整容,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明显的改变,陆颐薇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增添几分勇气罢了。
人在情绪驱动下所做的选择通常错的概率很大,但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
“其实单是这么按摩效果没那么明显。”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精致的瓶子,在陆颐薇眼前晃了晃,又说,“这是我们店自己研制的精华,加了很多活性因子和胶原蛋白,用一次皮肤就会有明显的变化,不仅能紧致线条,还可以促进苹果肌饱满,做完看起来至少年轻五岁。”
女孩的手掌摊开在陆颐薇的视线上方。五岁啊,那她就和陈冬野同岁了。
哪怕只保持一天也好,她决定试试。
在美容院耗了足足三小时,陆颐薇掏空了钱包,获得了人生的第一次美容经验。
听说她晚上有约会,负责接待她的女孩子还免费帮她吹了头发、化了妆。但陆颐薇在走进约定的餐厅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洗手间擦掉了嘴唇上过于艳丽的口红。
也是那一刻,她觉得好像脸颊有点不对劲。
颧骨的部分是高了不少,但为什么还伴随着丝丝胀痛?因为担心抹花了妆,她不敢伸手去碰,仔细观察了半天,确定是过敏了。
要不是粉底涂得够厚,估计现在整张脸都要红成关公了。
其实应该尽快卸妆,才能避免皮肤受到进一步侵害,可是……手机突然响了,陆颐薇垂眸,看到陈冬野的名字在屏幕上跃动。
“喂?”
“你不是到了吗?怎么没看到你?”他声音轻快地问。
“哦……”陆颐薇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只好说谎,“我临时有些事情。”
“那我等你吧,不着急。”
“不不不。”陆颐薇一迭声地拒绝了,“你赶快回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陈冬野怔了怔,察觉到了陆颐薇声音里的慌乱,他忍不住向她确认:“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陆颐薇催他,“你快回去吧。”
陈冬野没再坚持,从座位上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收银台,从手机里调出陆颐薇的照片展示给服务生:“请问,这位小姐刚才来过这里吗?”
服务生看了一眼,点头:“她好像去洗手间了。”
“没有出来过?”
“这我就没注意了。”
陈冬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他转身,朝着指示牌所指的方向走去。
女洗手间和男洗手间挨着,所以陈冬野站在门口倒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拨通陆颐薇的电话,熟悉的铃声自里面传来。但她没有接。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陈冬野正想找个服务生帮忙进去确认一下,就见陆颐薇耷拉着肩膀走了出来。
“陆颐薇?”他叫她。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陆颐薇惊讶地抬起头:“你不是走了吗?”
陈冬野不明所以:“你为什么要骗我?”
见他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陆颐薇双手捂住脸,后退了几步:“你别过来,别过来。”
有人闻声望了过来,陈冬野感到有些好笑地望着她:“别闹了,快过来。”
“谁跟你闹了。”陆颐薇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话,便朝着餐厅大门跑去。
6
“陆颐薇,开门。”
陆颐薇一边抓耳挠腮,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别敲了,待会儿邻居报警告你扰民怎么办?”
“你到底怎么了?”陈冬野担忧地皱眉,“刚刚我好像看你脸很红的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陆颐薇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没有,求你赶紧回去吧。”
“让我看看你。”陈冬野不依不饶,“我就看一眼,确认你没事就回去。”
陆颐薇都快急哭了,贴在玄关的全身镜映出她那张吓人的脸,她觉得这个模样倘若被陈冬野看到,恐怕真的就一眼万年了。“不行。”她斩钉截铁道,“你要不走就一直在外面待着吧,我不管你了啊。”
脸实在太痒了,她去药盒里找到之前妈妈给她准备的一些药片,当看到治过敏的那盒药时,忍不住在心里歌颂起了母爱的伟大。
她端起水杯,吞下了药片,又找到一些消炎药膏涂在了脸上。她可真是完美演绎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句至理名言。
门外似乎没有了声音。陆颐薇悄悄走过去,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她试探地叫了一声:“陈冬野?”
没人应,她咳了一声,声控灯亮了,陆颐薇靠近猫眼看出去,扫视着可见范围,然后停留在了一张睡颜上。
陈冬野居然靠着墙睡着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书店的工作虽然不至于耗费多少体力,但每天都要很晚下班,连正常的休息日都没有,的确会很累吧!
陆颐薇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涌进几分陌生的温柔。
灯灭了,视线里的面孔消失在黑暗中。陆颐薇突然心软了,她按下门把手,打开了门。
陈冬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立刻朝她看了过去。
“你是傻子吗?”陆颐薇的声音不知为何哽咽了,“让你回去就回去,为什么非要等在这里啊?”
陈冬野直奔她身边,他望着她红肿的脸颊,眉头皱紧了:“你的脸怎么了?”
陆颐薇没有回话,直接将他拽进房间,然后抬起脸,红着眼眶道:“这下你都看清楚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陈冬野伸手轻轻触碰她的颧骨,柔声问,“疼不疼?”
“不疼,”陆颐薇别过脸,“就是痒。”
“看起来像是过敏了,我去给你买药。”他拍拍她的肩膀,“你是不是没吃晚饭?想吃什么,我顺便买回来。”
陆颐薇望着他大大的黑眼圈,伸手拽住了他的衬衫袖口。“我吃过药了,也不饿。你不要来回跑了。”察觉到他的注视,她用手掩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你赶紧回去休息不行吗?太丑了,我真的不想被你看到。”
原来是因为这个……陈冬野忍不住抿了抿嘴唇,他伸手将陆颐薇揽入怀中:“那我们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
“我过敏的时候不是也被你看到过?”他扶着她的肩膀,稍稍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低头问她,“你嫌我丑了吗?”
陆颐薇避开他的眼睛,垂眸道:“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颐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男人似乎不需要用容貌来博得女人的欢心,但女人在男人的印象中,外貌占比总是特别重,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陈冬野挑挑眉问,“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一个仅凭外貌来判断爱与不爱的人吗?”
“你不是吗?”陆颐薇咬了咬嘴唇,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你从来都没有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在你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正式的身份,你也不跟我谈论未来,是因为你年轻吗?因为年轻可以随便尝试?但是陈冬野,我三十岁了,你觉得我还有资格谈那种随便玩玩的恋爱吗?”
陈冬野愣愣地看着她,对那些突然自陆颐薇眼中掉落的眼泪手足无措:“你,你别哭。”
陆颐薇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离他远了一点,头顶明亮的灯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现出了原形,年龄差带来的压力全部浮现了出来。“你知道我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吗?”她吸吸鼻子,干脆完全放弃维护形象了,“我去了美容院,因为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在问你为什么不跟我告白、为什么不确定关系这种白痴问题的时候显得更有底气一点。结果……我全搞砸了。”她拍拍自己,语带哽咽,“我也很想潇洒一点的,可是陈冬野,为什么你让我变得这么奇怪又脆弱?”
陈冬野悲伤地望着她,他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拥住了她。
“放开。”陆颐薇伸手推他,“你休想每次都用这样的招数逃避问题。”
陈冬野却将她拥得更紧了,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轻开口:“我喜欢你啊陆颐薇,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已经喜欢你十八年了。”
7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陆颐薇十八年前就认识了?”林疏朗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小点声。”陈秋河拽了拽被震得痒痒的耳朵,重新揽过她,“不算认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你就跟踪人家?”林疏朗斜睨着他,调侃道,“你暗恋她吗?”
“你吃醋了?”陈秋河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笑了,“我已经抢我弟那么多钱了,哪好意思再抢他女朋友。”
林疏朗怔住了,好大一会儿,她才震惊地问:“你弟弟……该不会是做快递工作的吧?”
陈秋河点头。“是做过几年快递,但他现在在书店上班。”他低头看她,“怎么?你认识?”
“我闺密的男朋友,我能不认识吗?”林疏朗从他身边站起来,她突然觉得很烦躁。
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陈秋河暗自笑笑,点了支烟。“看来,你听说了不少我的事啊。”他抽一口烟,歪着头问林疏朗,“那小子都说我什么了?”
“能说什么?”林疏朗故意挑衅道,“你反正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浑蛋了,还怕别人说吗?”
陈秋河赞同地点头:“我的确是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我不是有你了吗?你怕吗?”
“别说胡话了。”林疏朗从椅背上抓起他的T恤丢过去。
陈秋河笑了笑:“你是要赶我走吗?”
“不然呢?”
陈秋河耸耸肩,抓起T恤套在身上。他光脚走到玄关,踩上自己的帆布鞋,用手随便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疏朗暗暗攥了攥拳,终于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她在走廊里拽住他,低声叮嘱:“别去赌了。”
陈秋河把她的手拿掉,轻轻扯了扯嘴角:“我警告你林疏朗,想管我就得做我的女人,不想做就少说废话。”
林疏朗抬眼看着他,片刻后转身回了家。
房门被她狠狠甩上,陈秋河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客厅的窗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掐灭在烟灰缸里的烟头还热着,林疏朗用手指捻了捻,心里空落落的。
她对陈秋河的感情总是来得很突然,只要见到他就无法克制。
怎么说也是经历过失败婚姻的人,林疏朗本就对自己的冲动无法谅解,再加上现在她知道了陈秋河就是那个快递员的哥哥……
虽然早就清楚陈秋河是个人渣,但他做的大部分浑蛋事毕竟都与自己无关,林疏朗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他的存在会影响陆颐薇,她忽然就觉得很罪恶了。
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但林疏朗还是拨了个语音电话给陆颐薇。
陆颐薇很快接了起来。
“你没睡啊?”林疏朗问。
“别提了。”陆颐薇闷闷地说,“我脸过敏了,痒得要死,根本睡不着。”
“怎么搞的?这又不是春天,也没什么柳絮花粉,怎么会过敏?”
“别问了。”陆颐薇叹口气,“没脸说。”
林疏朗笑笑,顺势转移了话题:“这两天怎么样?和你的小男友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啊?”
陆颐薇长叹了口气,莫名感慨道:“疏朗,你知道有多奇妙吗?我和陈冬野居然在十八年前就见过面。”
林疏朗微微顿了顿,佯装不知情地说:“怎么可能那么巧,小心被骗了你都不知道。”
“我外婆家跟他老家是一个地方的,有一年暑假的时候,我跟我妈去乡下看外婆,偶然见过面。”
“然后呢?”林疏朗不置可否地说,“他对你一见钟情了?十八年前你也不过十二岁,那个小不点七岁?”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七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呢。”陆颐薇失笑道,“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他小时候的样貌了,倒是对他哥哥的模样记得很清楚。”
林疏朗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为什么?”
“那家伙朝我身上扔了一只死老鼠,可真是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呢?”林疏朗忍不住提醒她,“你准备怎么处理和男朋友的关系?接受他那个浑蛋哥哥做你的家人吗?”
“什么家人……你也想得太遥远了。”陆颐薇苦笑着打断她,“我们根本从来没有谈论过关于未来的事。”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进行到结婚的阶段,你就不能只考虑爱情了。”
“疏朗,没人会同意的。”陆颐薇的声音在暗夜里显露出几分脆弱,“不过,很奇怪的是,我那么坚定地放弃许致一,也算是有实践经验的人了,是不是?而且我明明已经很认真地分析过婚姻的真相了,却还是很想和陈冬野有个结果。”
林疏朗沉默了半晌,故意打趣她:“如果叔叔阿姨不同意,你就说你看上了陈冬野优秀的基因,和他生个孩子就分手。”
“去你的。”陆颐薇被逗笑了,“谁要给他生孩子。”
“总之,别太认真。”末了,林疏朗淡淡地开口道,“认真的大概率会输。”
这句话,她不仅仅是说给陆颐薇的,也是为了警诫自己。
窗外的风更大了,酝酿许久的雨云逐渐聚集,半夜,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林疏朗惊醒,她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窗户,裹紧了毛毯,却再也没有睡着。
气温下降了很多,可陈秋河还穿着短袖T恤。
他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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