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乍起

一别七年,荆喆竟然在精神科遇到了高中时暗恋的男神—— 与她隔着诊室的长桌诧异对望的,实习医生羿予珩。 曾经意气风发地竞争年级第一的两人似乎依旧“势均力敌”—— 她因注意力缺失症(ADD)而抑郁缠身,而他将颓废自弃清楚写在脸上。 幸而这世间温柔尚存,高冷男神也不尽然是高岭之花—— “总会有些人或事,让你意识到不思进取万分可耻,她就是这个人,和她重逢就是这件事。” 当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坚定地伸出救赎的手—— “羿予珩,ADD无法根治,我也许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女朋友……” “所以你就可着我一个祸害吧,别想着去祸害别人了。” “可是这个问题可能会遗传……” “所以我会成为精神科医生以防万一,生一个治一个,生一窝治一窝。” “可是还有孙子,孙子的孙子……” “所以你曾祖父的生辰八字?既往病史?” “……” “荆喆,那么远的事情我们根本管不着,现在好好过。”

Chapter09 两情若是久长时
八年前的中考,她与他的两分之差,恰好差在“毅力”二字。几年后的现在,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荆喆终于认输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时,消息提示栏中来自同一个号码的43通未接来电触目惊心。
在被抑郁情绪彻底笼罩时,人的思维甚至行为会彻底脱控,会潜意识在自身与外界之间垒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只求能够不被打扰地从世界上无声消失。
但当理智随着情绪转好逐渐回归时,愧疚感攫紧了荆喆的心脏——
无论如何,这样凭空消失拒绝沟通的行为,都算一脚踩进人际交往最大的雷区。在此之上,正因为她是病人,才会更加令人忧心牵挂。
连续打来43通电话的羿予珩,不知正在为她的安危而怎样担惊受怕。
所以,当手机不出意外再一次执拗亮起时,荆喆深吸一口气,再三确认情绪回归正常之后,手指微微发抖着划开了屏幕下方的接听按钮——
虽然遗憾未能相携走过人生的某一段,但至少,同那段无可回头的青春,郑重道个别吧。
无论羿予珩会说些什么,都让她微笑着,平静地回上一句“谢谢”。
谢谢曾有这样一个亦敌亦友的对手,为注意力极易分散的她在浩渺无垠的知识海洋里竖起一盏遥遥屹立的灯塔,在那段全心全意追寻着这缕光辉的日子里,她一刻也未曾迷失。
谢谢曾有这样一个熠熠发光的男生,为她最灿烂美好的一段回忆镀上一层永不褪色的金边。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从听筒中传来的,除去呼啸的风雨声,只有羿予珩历历可辨的喘息声。
杂乱而粗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程马拉松般艰难漫长的狂奔。
只听男人连续深呼吸了三次,又停顿了片刻,才终于能顺畅呼吸一样气息不稳地开口——
“荆喆,无论你刚才想过什么,现在正想些什么,把它们统统忘掉。”
羿予珩再深吸一口气,不知异常的音色是源于嘈杂的背景,还是隐隐的哽咽——
“别挂电话,听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这个从来只使用祈使句式的男人,语气从未如此刻这般小心而轻柔,几乎像是……祈求。
说好不哭,但荆喆所有的防御系统还是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拼命仰起头,偏偏眼泪不肯倒流。
良久的沉默。
荆喆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归于平稳,而世间万物随着这平稳的呼吸声渐次归于安宁。
男人终于找回平日的镇静自持后,缓缓开口。
“和……208号房间黑暗中荡漾的气味儿相同,我想。茶几上大大的花瓶。花瓶中的花。还微微混合着杯中的威士忌味儿。”
说是故事,却开始得没头没尾。
远算不上声情并茂,可男人讲得确乎不拔。
“奇妙的电话女郎——‘你身上有一个致命的死角’。”
听到这里,荆喆恍然大悟——
这不是什么为了引起她的好奇而现行编纂的故事,而是村上的《奇鸟行状录》。
荆喆第一次见识到羿予珩过人的记忆天赋,是在高一上十月初的某节政治课上。
由于数学联赛将至,而班中的大多数同学都有竞赛任务,在这种关键时刻,将所有“副科”自觉转化为习题课成了第一实验班不成文的“习俗”,任课老师通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那一天,恰好是异常浮躁的课堂气氛撞上了更年期女老师的心气不顺。在连续提醒了三次“安静”依旧无人理会之后,深感被冒犯的女老师将政治课本狠狠摔在讲台上——
“你们14班就这个学习态度?普通班都比你们认真。谁是班长?乱成这样不知道帮着管管吗?”
噤若寒蝉中,坐在最后一排的羿予珩放下手中正在解题的笔,面无波澜地站了起来,语气一贯的平淡:“老师,我们在听。”
“在听?”女老师无疑被男生这番不痛不痒甚至带些挑衅意味的发言彻底激怒,“我看你们班就是有你这样不负责任,带头开小差的班长才变成的这样。那你告诉我,你听到什么了?”
“刚刚的PPT,”男生回答得不卑不亢,“随便哪一页,我背给您。”
这是初识之时,羿予珩自“帅”与“冷”之外留给荆喆的第三印象——刚。
结果倒像是女老师“自取其辱”——在同学一片敬仰而得意的注视中,羿予珩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了课件上所有的内容。
“羿神真的好厉害……”只听闻过男生事迹的荆喆不由得和同桌感叹道。
“这算什么。”与羿予珩同学三年,深知此人魔鬼程度的男生与有荣焉地回应,“如果羿神愿意,你给他半节课,他能背出一整本政治书。”
“俄而一切昭然若揭,一切都在刹那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羿予珩不疾不徐地继续,以雨声作背景的沉静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
“……毫无疑问,那女郎是久美子。”
这个名字就是那颗能将世间所有深沟高垒的堤坝摧毁肃清的强力炸弹,荆喆终于泣不成声——
显然,如果想要就能背诵任何书籍的羿予珩,一字不漏用心记下了每一本村上春树。
所以他能随口引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和《挪威的森林》。
所以他知道“阳光免费”并能精准指出《多崎作》中的那句话是绿川对灰田的父亲所讲。
不是“很多人”推荐的村上春树,是……她喜欢的村上春树。
而此刻这本《奇鸟行状录》——
撇开它的现实隐喻和人物设定⑫ 不谈,是一个男人,历尽周折寻找出走的妻子的故事。
雨势渐弱,男人的声音越发清晰,也越发……柔和。
“久美子被禁闭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希求……被人救出。而能救她出来的……除我别无他人。大千世界只我一人具有这个资格,因为……我爱久美子,久美子也爱我。”
荆喆抬起左手紧紧捂住嘴,可再难压制的哽泣声还是惊扰了这段微微颤抖的剖白——
这个刚到敢公然顶撞老师、擅改高考志愿、冷眼忤逆父母的男人,此时此刻,在这个异常温柔的语气之下,掩藏的是她能够听懂的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她。
或许他早已从刘主任那里得知了首次复诊那天她冲动之下的坦诚,为了不刺激她才选择装聋作哑。如果不是被性向的乌龙打乱阵脚,恐怕他会拿出用之不竭的耐心,继续做着他自己口中陪聊赔笑陪吃喝的傻事,直至一步一步指引她挣脱囹圄。
喜欢了她八年,她喜欢了八年的羿予珩。
一眼将她看穿,一眼被她看穿的羿予珩。
他在对她说,我要我们在阳光下相聚,满心欢喜,两不相疑。
“荆喆,如果这一段你没有听清,我会再讲一遍,再讲五遍,再讲十遍,讲到你听清为止。”
手机里雨水滴落的声音完全止息,只剩羿予珩如玉石般清润的声音倔强继续——
“久美子被禁闭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希求被人救出。而能救她出来的除我别无他人。大千世界只我一人具有这个资格,因为……我爱久美子,久美子也爱我。”
涕泗横流中,荆喆不得不打开背包寻找面巾纸。
低头的一瞬间,映入朦胧泪眼的,是印着Hello Kitty的创可贴纸盒。
这个鲜艳而温暖的颜色她明明认得,粉红色。
“久美子被禁闭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希求被人救出。而能救她出来的除我别无他人。大千世界只我一人具有这个资格,因为我爱久美子,久美子也爱我。”
第三遍,羿予珩终于说得不再磕绊,坚定不移。像是在庄严宣告,她那句未能出口的“谢谢”必将永久封锁心底。
荆喆将创可贴紧握在手中,重新靠向门板,再一次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当男人真的一本正经重复到第十遍时,荆喆的心情由愧疚、难过、激动、雀跃,逐渐转向在面对这个人时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哭笑不得。
她莫名相信,如果不得到回应,羿予珩会将这段话讲到她或他的手机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的那一刻。甚至,他还会在充上电之后继续打来,执拗重复到她有所回应或者……天荒地老。
荆喆擦了擦眼泪,悄悄吸了吸鼻子,在第十一遍开始之前,鼓起勇气张了张嘴。
嗓子有些沙哑,鼻音有些厚重,语气似乎不自觉带些依赖的温柔:“羿予珩……”
可是——
“荆喆,我不需要在今晚听到回应,”男人的语气果决至极,“科学研究表明,人不要在天气糟糕时做决策,病人不要在健康状况欠佳时做决策,女人不要在生理期时做决策,因为人在这些时候更难保持理性,所做的决定往往会在日后引起后悔。”
“又不是生理期……”老实人揉了揉哭到红肿的眼睛,只觉大脑像泡过水一样皱缩成一团,未经思考悄然反驳道。
“不是啊,”魔鬼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可就算只有两个负,也不会负负得正。”
等一下!这个“不是啊”的构成和语气,好像有几分熟悉……
“打杂啊”“生鱼啊”“你请啊”——这分明是魔鬼开始戏耍她的信号。
猛然警醒的老实人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其他情绪的存在,羞恼到想要立刻钻进地缝之中——她刚刚是在和魔鬼讨论生理期吗?
“什么嘛!”
“不哭了?”
羿予珩这才如释重负地将全身的重量交给身后一根雕饰工致的石柱上,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背后整齐排列的石柱连同错落有致的铁艺栏杆,组成了市中心某个高档小区气派十足的围栏。
他的确花费了一定时间才在茫远的记忆中检索到荆喆的家庭住址,因为这只是新生报到那天,他协助班主任整理学籍卡时粗略扫过的信息。
好在,托“荆喆”这个足够特别的名字的福,当时他为了探寻她的生日和惊蛰这个节气的关联,多看了卡片一眼——羿予珩记得很清楚,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还默默吐槽了一句“如果生在七月中是不是就叫‘小暑’了”。
不过,后来他越看荆喆越像啮齿类动物,爱屋及乌下,觉得“小鼠”也一并可爱了起来。以至于在动物实验中,他一度不忍心对小鼠的腹腔下手,被陈湃等人群嘲了好久。
在焦灼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中,除去荆喆家住址,羿予珩还顺带回忆起了那张学籍卡上的另一项重要信息——荆喆的父母都任职于知名外企的管理层。
身居要职,两人工作的繁忙程度可想而知,外加荆喆从小成绩优秀,必定令人省心,难怪他们会疏忽荆喆成长过程中那些因注意力缺失症而产生的“小毛病”,也难怪他们和荆喆的沟通存在隔阂。
“没有哭……”手机中传来的声音有些闷,带着远比平日中更加软萌的清晰鼻音。
心被萌化一半的羿予珩忍不住微扬起嘴角——科学研究还表明,注意力缺失症患者的大脑极易对枯燥重复的信息感到厌倦,比常人对新鲜的刺激更加敏感。因此,将同一句话反复讲上十遍二十遍,让小可爱无聊之后再突然转移话题,她的注意力就会彻底被新内容吸引,并将之前的话题抛诸脑后。
简而言之——超好哄。
“好,没有人哭,”见一切安全无虞,魔鬼抖了抖满身的雨水,起身打道回府,“是我听错了。”
“羿予珩,刚刚雨下那么大,你没有打伞吗?”
四周空无一人,于是某人放心将“本宝宝整个人都好了”在脸上展露无遗——在经历了一场因他而起的精神崩溃之后,她第一时间关注的,却是他有没有被淋坏。
羿予珩边走边抬起头,静静看向重现皎洁弦月的宁谧夜空,目光一片温柔——
荆喆,或许这七年间,我们都曾在人群中四处顾望,妄图寻到另一个对方。可正因为世间不存在第二个彼此,我怎么会允许你对我说出“不行”二字。
“看来有人的听力比我更糟,”然而开口时,男人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一如往昔,“我有打伞。”
“那……你怎么会这么晚才回?是刚刚急诊出了什么事吗?”
“说起这个,”魔鬼的语气忽然无比高深莫测,“当时有人和我说,也许事关人命,是这样吧?”
“是。”老实人果真乖巧承认。
“我回去的时候,”魔鬼幽幽开口,“下午那个老先生的家属站成一排,从……特产礼包里掏出了大砍刀……”
“你没事吧?”老实人依旧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果真生机勃勃了许多,“有没有受伤?”
魔鬼对于小可爱语气中清晰可辨的关心和惊慌感到十分满意,微微拖长声音:“没事……”
“那他们被抓起来了吗?”
魔鬼警觉地眯起眼睛——对话的走势怎么又朝着“别人”的方向……
“你真的没事吗?”
四周依旧空无一人,于是某人放心地将表情替换成“这才对嘛”:“没事。不过我本来好像没打算回去的,是这样吧?”
小可爱果真没再开口。
“所以,如果我没有听从某人的建议,就不会陷入‘事关人命’的危险之中,是这样吧?”
一秒,两秒——
“对不起……”
老实人果真乖乖说出了这三个字,对魔鬼已然扬至天际的嘴角一无所知——让你不接电话,险些吓死宝宝。
“道歉啊,”魔鬼语气轻松,“最好拿出真正的诚意来。”
“什么才算诚意?”小可爱果真乖乖问道。
“请客吃饭吧,”魔鬼心满意足地达成目的,“连同今天欠我的,两顿。”
鉴于羿予珩的心情听起来异常愉悦,荆喆良善地决定,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个得意扬扬的“××啊”句式会在看似万无一失的精明中泄露一丝略带滑稽的傻气之前,她会努力配合,装傻到底——
“好……”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但她回应得毫不迟疑。
听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不知为何男人反而严肃起来:“荆喆,如果把刚刚的故事继续讲下去,会是哪一段,你有印象吗?”
荆喆聚精会神地回想起《奇鸟行状录》的内容来,可羿予珩已经先她开口——
“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一切,任凭怎么挣扎也只能徒呼奈何,或许我只是徒然掬一把废墟灰烬,唯我一人蒙在鼓里,或许这里没有任何人把赌注下在我身上。”
“无所谓,”荆喆的记忆随着提示缓缓归位,她喃喃将作家之后所写的重点接了下去,“有一点是明确的:至少我有值得等待值得寻求的东西。”
“没错,比如你现在就有至少两顿饭值得等待。”
在这一刻,荆喆才真正体会到羿予珩的良苦用心。
“荆喆,其实药物也好,其他人的帮助也好,终归只能算辅助手段,”男人沉吟了片刻,而后坚定继续,“这一切奏效的前提是,你要明确一个信念,你想要,也可以从困住你的黑暗里走出来。”
荆喆低下头,不知何时积聚了能将手中的创可贴纸盒微微捏变形的力量——
“试试晨跑吧。规律的作息,早睡早起,以及有氧运动对改善注意力缺失症和抑郁症同时有很大的帮助。”羿予珩像真正的医生一样建议道,“不要在还没尝试之前就说不行。不需要跑很长,也没人会来计时,跑不动就改成快走,当作呼吸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也好。”
在她还没想好要怎样回答之前——
“如果觉得上述理由还是不够‘值得’的话,”男人似乎再次轻笑了一下,“我每天都要非常痛苦地早起上班,但如果能在走进科里之前听到一句‘早安’,顺带收到一张今早那样带着朝阳的照片,心情应该会好上一整天。”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玄关尽头的客厅被高悬的明月晕染上薄薄的光影,和煦而温柔。
通话界面自动关闭后,荆喆的手机屏幕上显现出她在地铁上匆匆打开,尚未退出的人人网页面。
十六岁的荆喆,在这篇名为“回复很多人的点名”的日志中,带几分狡黠写道——
问:理想中的另一半?
答:一,肉眼可辨的聪明人,有让我敬佩好奇且能持续吸引我的闪光点。
二,读过的书加走过的路比吹过的牛加扯过的淡多,睁眼时干正事的时间比挥霍掉的多。
三,不盲目攀比,不高调张扬,不议人是非,不鼠目寸光。
四,自我控制和道德约束力强,有责任感,为人正直,立场坚定,积极向上。
五,在我沮丧难过想要逃离放弃的时候,一边耐心慷慨地贡献出怀抱和肩膀,一边死命戳我的脊梁骨给我洗脑:“你给我HOLD住,滚也要往前滚。”
六,真的有人看到这里吗?哈哈,我只是在开玩笑,你也不必太当真,帅+酷才是王。
这是十六岁的他,在她眼中的模样——除去不愿被人识破存在原型才以障眼法混入的第五条。
可时隔多年,重读到本是用来插科打诨的第五条时,心中也雨过天晴的荆喆不禁微扬起嘴角。
晨跑不会让人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但连续跑了五天之后,荆喆的精神状态确实有所改观。
至少,沐浴着暖洋洋的晨光运动上一个小时,除去身体莫名放松舒适之外,看到依旧不到八点的时间,的确有种“一日之计在于晨”的神清气爽。
对此,羿予珩的评价是“医生最喜欢遵医嘱的病人了,加油”。
收到这条微信的时候,荆喆正漫步在江畔公园的绿荫下,穿过一拨又一拨激情晨练的大爷大妈准备回家。虽然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晕乎乎接受了“那晚不是在做梦”以及“羿神不是在开玩笑”这两个事实,但此刻她还是老脸一红。
她曾亲眼得见,这个人是怎样带着压迫感十足的骇人气焰,不苟言笑将土味情话讲得婉转动听。
因为足够婉转动听,所以,如果羿予珩曾经对之前的病人或家属,比如付菲格说过同样暧昧不明的话,荆喆完全可以理解这个心高气傲的小姐姐为何会甘愿放低身段,飞蛾扑火般对他纠缠不休。
想到这里,不禁又有一丝甜蜜充盈心间——她确信羿予珩不是这种人。
然而,仔细回想起五天前那晚发生的一切,荆喆觉得和“浪漫”二字相去甚远。
双向暗恋的迷人之处,原本在于两人间犹如隔着布满水雾的玻璃,在醉中逐月的相互试探里一点点拭去朦胧,最终看清对方容颜的一瞬间,才有“噢,你也在这里”⑬的欣欣然。
但羿予珩选择破罐破摔地将玻璃一拳击穿,糊了她满头满脸的玻璃碴儿后,再愣头愣脑附加一句毫无美感的“我已经知道是你了”,和八年前那句“我觉得还好”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并且,这个人的逻辑简单粗暴——因为恰好两情相悦,所以“拒绝”二字免谈。
尽管依旧让人哭笑不得,荆喆却万分感激他的体贴——
羿予珩不仅没再提过“回应”二字,甚至以“要换导师和实验室,得抓紧时间帮学长把之前的课题完成”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每天下班后一头扎进科研中,以避而不见的方式给她最大的程度的缓冲与准备时间,以免让她再次被压力击垮。
荆喆边走边想,等他实习结束后,两人应该认真谈一谈。
然而这条明目张胆写着“最喜欢”三个字,显然是在调戏她的微信,老实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正准备看向平静无波的开阔江面寻找灵感,眼前一队穿着大红色T恤衫,热情奔放跳着广场舞的大妈中间,一位高高瘦瘦的阿姨忽然直直向左栽倒在地。
震耳欲聋的背景乐戛然而止,倒地不起的阿姨瞬间被蜂拥而至的红色背影淹没,一片非常中老年妇女的惊呼声乍起——
“哎哟,怎么了这是!”
“快醒醒,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快快快,快叫救护车!”
眼见一群人将阿姨强行扶成坐姿,拼命摇动着她的双肩,七嘴八舌地叫嚷着,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的荆喆不由得定住了脚步。
不对,那天在医院里,有人倒地不起时,羿予珩在第一时间说的是——
“把人放平”“别再晃了”。
荆喆恰好在等他时查看了心肺复苏的相关知识。她清楚地记得,如果出现心跳骤停的情况,只有四分钟的“黄金时间”阻止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必须立即开始胸外按压维持脑部供血。
而这些出于好心的阿姨,做得显然不对。
心跳骤然加速的荆喆没有多想,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无尽的勇气,拔腿向着混乱的中心跑去,抬高声音喊道——
“阿姨,把人放平,平躺,千万不能晃!”
周一清晨,公园里基本只有退休赋闲的中老年人,没人懂医,一群慌了手脚的大妈见荆喆说得毫不迟疑,认定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就是救星,立刻遵从指示将人放平,为荆喆让出了路——
“你快看看,怎么了这是?”
“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刚才一直都好好的呀?”
荆喆想起那天急诊走廊里溘然长逝的老先生,更加心急如焚,生怕再耽误一分一秒,顾不上回答问题,急匆匆跪倒在阿姨面前。
虽然在心里默念着“不要慌”,但伸出手试探鼻息的那一刻,荆喆的右手止不住地发颤。
万幸的是,虽然对于周遭声响毫无反应,但阿姨的呼吸依旧平稳。
荆喆的心这才幽幽落下大半,努力摒除一切杂念,专心回想起当时所看所学——检查呼吸和……脉搏,颈动脉。
可手抖到根本找不出颈动脉的位置,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采取普通人的土办法——直接摸心跳。
确认了心跳也在之后,荆喆才哆哆嗦嗦拿起手机。
一旁拨打急救电话的大妈在嚷嚷些什么,荆喆充耳未闻,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她有些混乱的脑海中的求助对象,只有唯一一个人。
荆喆只知道羿予珩会在七点半开始交班,并不确定他是否能够接听,但还是不假思索按下了那串数字组合。
果然,第一次尝试,以“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告终——这说明羿予珩的手机就在手边,并且交班尚未结束。
可事态紧急,荆喆尝试了第二次——这一次,男人没有直接拒绝,却依旧没有接听。
荆喆犹豫了片刻,还是坚持拨出了第三次——
“怎么了?”
电话终于接通时,羿予珩将严肃的声音压得很低,心照不宣认定了她有格外紧急的事情要讲。
似乎这个镇静的声音本身就是宽慰,荆喆如释重负开口时,多少恢复了冷静:“有个阿姨在公园里晕倒了,叫不醒,有呼吸,有心跳,已经让她平躺在地,打了120。”
“你做得很好,”羿予珩同样直入主题,“人有没有抽搐?”
“没有。”
“有没有发热?”
“没有。”
“晕倒时有没有蜷缩或者捂胸口之类的动作?嘴唇发不发紫?”
“没有,像是突然失去平衡一样栽倒的。”
“你仔细观察,有没有口角歪斜的情况?”
“不确定算不算……”
“那多半是TIA⑭ 或者脑梗,”羿予珩果断迅速得出结论,“你把她的头偏向一侧,等救护车。”
荆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执行命令之前,谨慎而认真地问:“哪一侧?”
羿予珩被这个问题萌到轻笑了一下:“随你,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持气道通畅。”
将阿姨的头摆至右侧,荆喆站了起来:“所以等下我和急救人员说可能是……什么是TIA?”
“不用这么细,”男人的回答万分笃定,“就说是脑卒中。”
“那不就是中风吗?”荆喆忽然回过神来。
“前者听起来专业得多,不是吗?”羿予珩语气中的笑意未减。
“喂!”这样的时候,这个人怎么还有开玩笑的心情?
“不怕,问题应该不大,”羿予珩这才正色道,“估计来医院溶个栓就行。能联系到家属吗?”
“我这就试试看,”救人要紧,荆喆当机立断准备挂断电话,“刚刚谢谢你了。”
但电话另一端的某个宝宝对这样客套且仓促的“挥之即去”产生了很大意见——
“如果一时联系不到的话,你跟着救护车过来吧。”
“呃……为什么?”老实人瞬间压力山大。
“无论是来做CT、核磁还是造影,都需要有人先交费。”
“好……”雷锋做到底的老实人义不容辞乖乖应允。
“反正我就在急诊,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
老实人隐隐觉得好像又有哪里不对,但还没来得及细想——
“那我回去交班了,你路上小心。”
魔鬼不由分说匆忙挂上电话的那一瞬间,老实人如梦方醒——
等一下!其一,既然他准备一同去交费,为什么还要她到场而不能由他先行垫付?其二,交个费而已,她作为一个有手有脚识字认路的成年人,为什么要他带?
然而到达医院,急诊分诊台的护士初步判断了阿姨的情况之后,立即开启了“卒中绿色通道”。
护士匆忙提到挂号交费时听说荆喆和已经恢复神智的阿姨并没有任何关系,一边无比诧异地看了荆喆一眼,一边丢下一句“那先办欠费,家属来了再补交”便带着两人向诊室走去。
随后,老实人更加深刻体悟了什么叫“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在等待阿姨的各项检测结果时,魔鬼又打来电话,充满歉意地表示必须要优先抢救两个打架斗殴时没轻没重,一个被砖头开了瓢,一个被刀捅出肠子的“热血”青年,只能随后再来。
荆喆只好任由泪眼汪汪、生怕她离开的阿姨死命拽住她的手,古道热肠话起了家常——
“小姑娘,谢谢你救了我哦。”
“今年多大啦,在哪儿工作啊?”
“还在读书啊,读的什么呀?”
“喔哟博士吗,可太厉害啦。”
“等我儿子来了,一定让他好好感谢你。”
“你看我一个人来盛川照顾怀孕的儿媳妇,老爷子也不在身边,举目无亲的。我最怕扎针了……”
……
这样的热情让荆喆几乎无从招架,可那句“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几经犹豫愣是没能说出口。
唐阿姨在市郊科技园工作的儿子风尘仆仆赶到之前,除去为阿姨买水的五分钟,荆喆几乎寸步不离陪着她在留观室打了近一个小时的静脉点滴。
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然而通过这两个小时的相处,荆喆充分发掘出了与中老年妇女相谈甚欢的神奇潜能——虽然是全然的陌生人,但聊天时她并没有像自己曾经担忧的那样感到不适。
面相和善的唐阿姨显然很喜欢荆喆,甚至郑重嘱托道:“你有文化,替我给孙女选个名字吧。”
两人正探讨着是爷爷起的“董思涵”,还是奶奶起的“董雨萱”更好听时,一句声如洪钟的“妈”惊慌失措打断了气氛温馨的闲聊。
典型码农打扮的董先生只来得及放下背包,便遵照医护人员的指示,像陀螺一样跑前跑后地开始补交费用以及办理住院手续。
他终于得空加上荆喆的微信,还掉水钱并拼命表达感激时,几人已经走在了护送唐阿姨去CSC⑮ 的路上——
“荆小姐,谢谢你救了我母亲的命。”
“今年多大啦,在哪儿工作啊?”
“哎,我有个表妹和你一样大,就在盛川大学读研。”
“说起来她男朋友就是这个医院的医生。”
“哪个科我也不晓得,好像还在实习吧。”
……
在董先生和亲妈如出一辙的热情攀谈下,荆喆再次被世界之小震惊到无言以对——
“荆小姐,你看这缘分,那更得请你吃饭了,晚上我把竹昀也叫来。”
“没关系啊,把你们那位共同的好友也一起叫上,这回好好认识一下,多个朋友总没坏处。”
“你千万别客气,我妈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一顿饭只能算聊表心意。”
“你看,你要是不给这个面子,我妈都说她不愿意配合治疗了。”
同行的年轻医生和护士也投来殷切友好的注视,头皮一阵发麻的荆喆正左右为难时,羿予珩的电话适时拯救了尴尬——
“抱歉,我这里刚结束。”通话的背景有些杂乱,男人的声音也不甚真切,“你那边怎么样?”
荆喆微微压低声音:“没事,溶好栓了。好巧,这个阿姨是你室友女朋友,呃,邵竹昀的大姨。”
羿予珩也震惊到无语了半秒:“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先替他过去看一眼。”
“呃,在去卒中中心病房的路上,阿姨需要住院观察。”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好,到了把病房号告诉我。”
荆喆感觉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迟疑,但压根来不及细想,挂断电话时董先生已经再次诚挚开口——
“荆小姐,你一定要赏这个脸,不然我和我妈良心都不安生。”
手依旧被阿姨紧紧攥住不放的荆喆因为“良心”二字更加犯了难,不过好在,此时一行人已经走进病区走廊,这个话题随着董先生到护士站办登记手续再次不了了之。
病房里一片密不透风的白色背影将荆喆和唐阿姨同时吓了一跳。
“今天正赶上我们主任教学查房,来的人多,但咱们进去安顿咱们的。”陪着她们一同进门的护士压低声音,蹑手蹑脚推着阿姨绕开这群聚精会神听讲的白大褂,在最靠窗的病床前停了下来,“来,我扶您躺过去,慢着点。”
荆喆一边帮着搀扶唐阿姨,一边好奇瞟向旁边的医生们。
众人求知若渴的目光纷纷集中在隔壁病床左侧,正在对着一位年轻人“训话”的中年女医生身上。这位女主任声音是不急不躁的温和,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一眼能分辨出气质与脾气俱佳。
在结结巴巴、汗珠直淌的年轻医生拼命点了点头后,主任忽然转过头来,更换了提问对象。
“SAH病人”和“脑脊液置换”荆喆不明其意,但在那一瞬间,她觉得仿佛有一缕微光照进黑暗——
这是一张像朱茵和赵雅芝结合体的,极其标致的美人脸孔,完全看不出确切年龄段,美到荆喆觉得她比电影明星还耀眼。
荆喆莫名想到之前徐主任调侃羿予珩那句“查房时躲到最后面一问三不知”,她有些坏心地想,不知道碰上这样漂亮又温柔的主任时,他会不会愿意往前凑一凑。
羿予珩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荆喆的疑问——
在他推门走进病房时,查房的大部队已经解散,只剩唐阿姨的管床医生、两三位年资较长的主治医生,以及美女主任围在唐阿姨病床前,尽职尽责询问起病情。
看到羿予珩的一瞬间,双颊立竿见影开始发烫的荆喆慌忙移开了视线。原本还在兴味盎然听着医生交代注意事项,但此刻,她一片乱麻的脑海中仅剩带些羞赧的“怎么办”三个大字。
她用余光瞥到,男人的步伐明显一顿,悄然倒退半步,不动声色向着空空如也的衣架后隐了隐。
看来是害怕所有主任。荆喆将目光死死放在美女主任的领口,一边默默得出结论,一边偷偷看到她胸牌上“禹令仪,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几行小字。
“血压和血糖都不算高,恢复得挺好。”禹主任仔细看过唐阿姨的检查结果和化验单,柔声说道,“等下还会有人过来给你做个测试,不用紧张,就是听指令做些动作。”
“哦,好的。”唐阿姨似乎也被这张盛世美颜深深吸引,直勾勾地盯着禹主任看,“太谢谢你们了。”
“不谢,你蛮有福气的。”禹主任像是早已习惯被人“观赏”,并不在意,看了荆喆和站在荆喆身边的董先生一眼,笑了笑,如邻家阿姨一般亲切回应道,“我看你儿子一直尽心尽力地忙前忙后,儿媳妇也这么孝顺地陪着你……”
虽然冻龄美女的笑容让荆喆沉醉不已,但是等一下!神智她总归还是——
“妈。”
一声无比阴沉的低唤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禹主任。
羿予珩半靠在墙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向这里,眸光深幽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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