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乍起

一别七年,荆喆竟然在精神科遇到了高中时暗恋的男神—— 与她隔着诊室的长桌诧异对望的,实习医生羿予珩。 曾经意气风发地竞争年级第一的两人似乎依旧“势均力敌”—— 她因注意力缺失症(ADD)而抑郁缠身,而他将颓废自弃清楚写在脸上。 幸而这世间温柔尚存,高冷男神也不尽然是高岭之花—— “总会有些人或事,让你意识到不思进取万分可耻,她就是这个人,和她重逢就是这件事。” 当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坚定地伸出救赎的手—— “羿予珩,ADD无法根治,我也许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女朋友……” “所以你就可着我一个祸害吧,别想着去祸害别人了。” “可是这个问题可能会遗传……” “所以我会成为精神科医生以防万一,生一个治一个,生一窝治一窝。” “可是还有孙子,孙子的孙子……” “所以你曾祖父的生辰八字?既往病史?” “……” “荆喆,那么远的事情我们根本管不着,现在好好过。”

Chapter05 故人别来三五春
周末傍晚的超市里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荆喆推着手推车,随着母亲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艰难穿梭到鲜蔬区,眼见前路被人潮堵死,叶女士索性对着眼前一筐油光发亮、卖相极佳的茄子一根一根遴选起来。
这种程度的精挑细选,难免会与别人产生“冲突”——在她准备拿起新的一根与左手中的比较时,一只白净的手从另一个方向抓住了同一根茄子。
“啊,不好意思。”对面的女生眉清目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见是位阿姨,连忙松开了手。
叶女士的态度同样友好,爽快地将茄子递了过去:“这根挺好,你拿着吧。”
“那谢谢阿姨。”一袭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落落大方地接过茄子,继续低头挑选起来。
倒是女生旁边的小姑娘,自刚才便深深打量了母女二人好几眼,最终迟疑开口:“叶阿姨?”
叶女士和荆喆同时略带惊讶地看过去——
“荆喆,”女生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直接向荆喆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我是沈沐歆!”
荆喆冷静了片刻,还是没敢将眼前这个身穿素色T恤和牛仔短裤,瘦如竹竿的短发女生和印象里那个永远穿着各式碎花裙,美美扎着两个羊角辫,肉墩墩的儿时好友画上等号。
“哎呀,沐歆!”叶女士快言快语地替荆喆表达了惊奇,“女大十八变,真是一点认不出来了。”
五年级荆喆搬家前,两人一直住在同一栋楼里,又是同班同学,理所当然是最好的朋友。后来荆喆去上海读书,两人也逐渐失去了联系,一别……
“十一年没见了吧?”沈沐歆开朗直爽的性格倒是半点没变,二话不说跑到荆喆面前,上来便是一个热情似火的熊抱,“我还以为你一直在上海,不会回来了呢。”
虽然对于“亲切”的感知因为病症滞后半分,但荆喆开口时的微笑货真价实:“我高中就回来了,可你好像换了手机号,再也没打通过。”
“是啊,当时手机丢过一次,号没找回来。”沈沐歆难掩遗憾,“和小学同学基本都没联系了。”
“看看沐歆现在多精神。”叶女士看着两人,一时感慨万千,笑意盈盈地插话道,“还在念书吗?”
“嗯,我一直在盛川大学。”沈沐歆对着叶女士笑了笑,“现在读研呢。”
“不住宿舍啊?”叶女士看了看和沈沐歆一同买菜的蓝裙女生,和蔼地话起了家常,“和朋友煮饭吃?”
“啊,没有没有,我们是准备去烧烤。”沈沐歆连连摇头,回头介绍起早就没在继续挑茄子,而是好奇看向这里的蓝裙女生,“这是我朋友,邵竹昀。”
一番热络的招呼过后,沈沐歆又指了指默默推着一车食材立在一旁,书卷气十足的年轻男人:“这是我男朋友,俞景添。”
俞景添礼貌地向着母女俩打过招呼,偷偷抬起左腕,对着沈沐歆指指手表。
“啊,叶阿姨,抱歉,我们赶时间。”沈沐歆瞬间会意,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荆喆,先加个微信,改天约出来好好聊。”
“对对。”叶女士认定这是可以使女儿走出家门的好机会,顺水推舟鼓励道,“小时候我可是看着你们一起长大的,那时候两个人多好,这回可别再失联了。”
荆喆本以为“改天”是社交意义上的“永远不会”,却没想到当晚便收到了沈沐歆激动万分的询问。虽然荆喆隐瞒了回国看病的事实,但一来一回的对话间,儿时的熟悉与默契点滴回归。
两人简短聊起了各自的后来——听到“哈佛”二字时,沈沐歆疯狂发来一堆【苟富贵勿相忘.jpg】和【腿毛在此.jpg】之类的表情包,最终以“我当年就相中你是块清北的材料,才愿意给你成为闺密的机会”幽默作结,让荆喆心中一阵温暖。
自病重难以继续学业的这半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自己并没有与哈佛相匹配的能力。尽管系里在得知情况后尽其所能提供了一切支持与帮助,她却的确已经很久未曾听过诸如此类的褒扬——“你会更好”和“你非常棒”。
之后,沈沐歆的关注点全在“波士顿的龙虾真的很便宜吗”以及“往国内倒卖违法吗”上,不知不觉将话题越扯越远。两人意识到时光飞逝,已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
“真不能再聊了,我还有一堆期末论文要交【捂脸】。”
“下周出来玩,我带你吃香喝辣【大笑】。”
看着出现在屏幕上的这两行字,荆喆有片刻的怔忡——距离上一次和某位好友这样聊天约饭,也已经过了太久,久到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有维系友谊的能力。
蜗居于自己的世界固然安全,但荆喆知道,如果永远贪图安全,她永远也治不好自己的病。
沈沐歆半点没变,还是那个永远能逗她开心的小太阳,而她,这么需要光亮。
“好,你不忙的话随时叫我。”
周三两人在盛川大学附近的淮扬菜馆见面时,刚刚交完期末论文的沈沐歆显得风风火火。
“嗯,我到了,”沈沐歆一边在餐桌前落座,一边对着手机低声说道,“那你自己记得吃饭,抱抱。”
匆忙挂上电话,沈沐歆向着荆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错了我错了,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没事,我刚刚也差点没挤上地铁。”荆喆将服务员提前斟好的茶杯向沈沐歆推去,“男朋友?”
沈沐歆猛灌一口茶,才点点头:“嗯,他又困在实验室了。”
荆喆轻声问道:“学工程吗?”
“你怎么知道?”沈沐歆无比惊奇。
“那天他穿的T恤是系里印的吧?”荆喆回想起超市里的惊鸿一瞥,“那堆乱七八糟的字母里有两个E最明显,应该是Electrical Engineering之类。”
“你是魔鬼吗?”沈沐歆叹服地瞪大了眼睛,“那堆字母是印在袖子上的啊。”
荆喆微微扬了扬嘴角:“你男朋友蛮帅的,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少来,你出国这些年乱吹彩虹屁的能力大大见长。”话虽这样说,沈沐歆还是甜蜜地笑了,“不过说起帅哥,我必须隆重向你介绍我们医学院的院草。”
荆喆心中升腾起某种难辨好坏的复杂预感。
“你看过《一吻定情》吧?那个在咱们高一的时候超火的日剧?”
“嗯。”荆喆谨慎回应。
“我最开始也不敢相信现实生活中竟然真的有江直树本树存在,”沈沐歆忽然来了精神,“高考状元,医学院,天蝎座,当然重点是不需要彩虹屁也公认的帅,听着就很邪乎对不对?”
“……”荆喆习惯以呆滞的表情掩盖紧张,但心跳还是有逐渐脱控的趋势。
“虽然名字听起来烂俗,但写起来好看啊!后羿的羿,给予的予,王字旁加行字那个珩,”沈沐歆的眼里满是星星,“企予望之,君子如珩,是不是超有意境?”
“……”这是什么脑洞大开的姓名解法,请受她一拜。
“而且,我打包票,他绝对比演过直树的所有演员都要英俊……”
虽然她做羿神迷妹很多年,但眼见好友越说越离谱,荆喆还是满脸疑惑,实事求是地打断道:“这还不算花式彩虹屁?”
荆喆与预期不符的严肃让沈沐歆停下了吹捧:“我忽然想起来他也是四中毕业的,就是咱们这届,你们认识吗?”
“嗯,同班同学。”
“嗨,那我不是白费口舌,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的帅才对。”沈沐歆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一副“你不早说”的痛心疾首,“学霸的世界果然就这么点大。”
“所以,”荆喆以一个不经意的口吻轻声询问道,“你也认识他吗?”
“不算认识。只是竹昀的男朋友刚好是他室友,一起吃过一顿饭而已。”
“……”明明和学不学霸没半点关系,刚刚那句话应该改为“世界果然就这么点大”。
点完了菜,沈沐歆兴味十足地继续八卦道:“我超好奇,羿予珩一直是朵珠穆朗玛之花吗?”
“珠穆朗玛之花?”不懂就问的同时,荆喆确认了自己乡下人进城的身份。
“就是说不可攀折呗。”沈沐歆笑着解释,“本科时我有个闺密是他超级迷妹,信誓旦旦要给他生猴子那种。但是吃完那顿饭,噗,心灰意冷地念叨了一整天,‘还是找猴子生孩子更现实’。”
荆喆微微一愣——至少就这一周的交流看来,她还以为羿神早就痛下决心成为一个亲仁善邻、团结友爱的人。
不过,既然聊到羿予珩,荆喆按捺不住好奇,悄然试探道:“他对女朋友总不会也是这样吧?”
“说起这个,”沈沐歆夸张地拍桌,神秘兮兮地倾身向前,“就更加让人意难平了。”
荆喆心中一凛——无论出于柠檬还是鸵鸟心态,她对羿神爱情故事的具体细节兴趣缺乏。
“没!有!”沈沐歆特意睁大眼睛将重点重复了一遍,“羿予珩从来没有过公开的女朋友。”
荆喆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心脏重重一跳,几乎出现了玩跳楼机时心痒难挠的失重感。
“当初明里暗里喜欢他追他的女生超级多,”沈沐歆不胜唏嘘地感叹道,“其中最疯狂的一个学妹,为了追他,每天从我们校区坐半个小时校车跑到医学院的自习室堵他,堵了一整年……”
“然后呢?”荆喆觉得发声的不再是自己。
“按理来说,一般人要么会被逐渐感动,要么会直接躲掉对不对?”沈沐歆略带困惑地回忆道,“但羿予珩不。羿予珩就每天按时出现在自习教室,该干吗干吗,看都不看妹子一眼……”
荆喆回想起高中时那些络绎不绝在班门口探头探脑的女生,脑中莫名有了画面感。
“他们俩每天都上演同样的对话。”沈沐歆兴致所至,一人分饰两角,语气夸张地模仿起来,“妹子说,我今天带了什么什么吃的,你要尝尝吗?羿予珩说,谢谢,但我不认识你,不用了。妹子说,我是谁谁谁,昨天也在的。羿予珩说,是吗,没印象了。妹子说,那你现在认识我了吗?羿予珩说,抱歉,你挡在自习室门口,后面的同学进不去了。一整年啊我的妈……”
荆喆记得高一时也有同样疯狂的小姑娘,然后全班同学一起见证了羿予珩冷淡拒绝失败,躲闪绕路失败,最终只得置若罔闻的全过程——这样看似坚韧不拔的死缠烂打,除了自我感动之外,只会对另一位当事人造成难堪的困扰。
荆喆能理解羿予珩的做法,但她最终没有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后来呢?”
“后来,妹子最终宣告放弃的那天,估计是破罐子破摔了,哭着问羿予珩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女生,你猜羿予珩说什么?”
“说什么?”荆喆的心再次莫名一紧。
“羿予珩还是那张冷漠脸,说,无论我喜欢的人是男是女,都不会是你。”沈沐歆向下撇了撇嘴,深表遗憾,“然后就传开了呗。确实很奇怪啊,就算学临床真的忙成狗,但是以他的条件和迷妹基数,怎么可能几年来一个女朋友都不谈?”
荆喆的脸色倏然一白。
沈沐歆见荆喆震惊在原地,默默将话补完:“竹昀也问过她男朋友。第一次问的时候她男朋友明显愣了一下才说‘问这个干吗’,第二次甚至嘻嘻哈哈打起马虎眼,说什么‘你为什么对他那么感兴趣’,然后彻底拒不回答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帮着遮掩……”
在回国之前,荆喆习惯了世界的底色为广袤空寂的灰,习惯了除去焦虑与抑郁两种情绪偶尔排山倒海地压来时,一切心情都像是经过稀释般淡薄无痕——喜是不再令人兴致高涨的喜,悲是无法令人泪眼婆娑的悲。
那时,她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迟钝而冷感地走完这一生,未尝不可。
偏偏,再见羿予珩的那一刻,一切感知重回鲜活。
那个彻夜无眠的晚上,她为羿予珩这些年的感情状况设想出无数种可能,好,或坏。然而,她独独没有想过,最残忍的一种不可能叫作“性别不对”。
荆喆恍然未知自己附和了什么,但她听到沈沐歆再次朗声开口:“那他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女朋友或者喜欢的女生啊?”
确认所有繁杂的思绪全然受控之后,荆喆才慢吞吞地回答:“那时他要到盛川大学听课,要准备省队的竞赛集训,还要为班里的各种杂事操心,应该忙到没时间想这些吧。”再回想起当时羿予珩和同学的相处,又补充道,“而且,他确实和男生的关系更好一些,很少和女生讲话。”
“唉——”沈沐歆的脸上写满“遗憾”二字,“不知道羿予珩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荆喆的目光静静定格在手中的茶杯上:“像羿神这样的人,虽说站得高看得远,但也更难看清山下的芸芸众生。他会记住的,要么是不需要他费太多力气,低头就在视线范围内的人,要么是在他偶尔愿意走下‘神坛’时,机缘巧合遇到的让他印象非常非常深刻的人。”
“这么说,如果不考虑性别,我等凡夫俗子还是有一点点机会成为琴子的,”沈沐歆的语气则轻松得多,坏笑着打趣道,“可惜那个迷妹闺密已经出国读研,也有了男朋友,不然真应该让她再努努力。”
“但我直觉羿神会喜欢的人,多半还是第一类。”荆喆没有抬头,客观开口,“因为羿予珩这个人,如果你认识他,就会不由自主对他产生十足的敬畏,实在算不上‘接地气’。”
虽然享用晚餐时有其他话题让荆喆将羿予珩彻底忘在脑后,但回到家中,摆脱了父母关切的探问回到卧室坐定的一瞬间,刚刚和沐歆聊到的所有,重新在脑中盘旋不散。
荆喆并不怀疑那条八卦的准确性,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推翻它——在加羿予珩微信并首次登录他游戏账号的晚上,她几乎拿出了福尔摩斯探案时的细心谨慎,却没能分辨出一星半点与女生有关的蛛丝马迹。甚至,哪怕是那个她曾怀疑是他女友,名为“Filigree”的漂亮小姐姐,羿予珩一次也没有到她的空间留言过。
如果说喜欢一个不可能喜欢自己的男生像在机场等一条船,那喜欢一个不可能喜欢女生的男生,无疑是在停车场等一艘航空母舰——区别在于,明知如此还不肯放弃,前者是痴,后者是愚。
可是,如果这样的喜欢早已深入骨髓,荆喆一时不知该如何割舍——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七年间,每每遇到困难,想要临危放弃的关头,让她咬牙坚持的,从来不是对胜利的执念,而是这句听来好笑的“如果是羿神的话,一定可以轻松做到吧”。
羿予珩昨晚随手发来一篇“纠正注意力缺失症患者行为习惯的生活建议”,文章涵盖了诸如钥匙的收纳方式等所有可能会对生活造成影响的大小方面。然而荆喆拜读完毕后,在心底默默得出“太难了”的结论——毕竟,想要改变任何早已在潜移默化中筑建起生活本身的习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速成。
她想,喜欢羿予珩这件事,显然也是其中的一种,因此沮丧才这样真实无妄。
对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呆愣了片刻,荆喆忽然想到今天还没来得及替羿予珩登录游戏。尽管理智在叫嚣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可她最终还是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说服自己切换进了他的账号。
刚刚进入游戏主界面,好友聊天框猝不及防弹出一行小字。
“怎么不回我微信?”
荆喆看到发起对话的好友名称,像是再次有一记重锤落于胸口——正是刚刚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Filigree。还没从前一句话中反应过来,屏幕上不依不饶出现了更多信息。
“我知道你在线,看微信好不好?”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你要是忙的话,我可以去医院找你,我们当面说清呀。”
荆喆盯着这几句话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终于当头棒喝般清醒。网上说舍曲林的副作用包括反应迟钝,思维退化,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沐歆说的是“羿予珩没有过公开的女友”,重点除去“女友”,显然还有“公开”二字。
Filigree的这一长串诘问,用词和语气无疑堪称“放低身段向冷战中的男友求和”的范本,而羿予珩恰好是个距离感极强的人,不愿将感情生活公开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是在冷战中,羿予珩将游戏账号交由她来打理似乎也能凑合说通——比如他和女友因游戏结缘,在濒临分手时不愿触景伤情,再比如他其实不想分手,于是故意将账号交给异性好友,以达到让女友吃醋的目的。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合理化,确认了逻辑勉强能够自洽后,荆喆根本来不及体会“羿予珩性取向没问题”所带来的狂喜与“羿予珩果真有主”所带来的苦涩,便颓然趴倒在桌面上——心好累。
短短一个晚上,她不仅将之前一年遗失的所有悲喜如数寻回,还充分体验了一把心情坐上过山车的反复无常与刺激酸爽,绝对值回刘主任的挂号费。
正在感叹着命途多舛,手机又是一振。
“你看到的话,回复我一下不行吗?”
荆喆知道,这多半是女生不得到回应誓不罢休的信号。
但老祖宗有云,“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的私事她无权置喙。迟疑了片刻,荆喆决定将这些信息的截图发给羿予珩,并对无意间窥视到他的隐私致歉。
好巧不巧,按下截图键的一瞬间,聊天对话框上方出现了一条好友消息提醒——
猪蹄东去:“帅哥,来快活呀【坏笑】。”
完成截图任务,慌忙退出游戏的瞬间,荆喆还是有些胆战——羿神,你在这个游戏里认识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羿予珩的回复比平时慢上很多。
荆喆的心情在这无限拖长的等待中越发焦灼沉重——显然,他需要优先解决女友的问题才会给自己回应,显然,他还有很多比自己重要的实验要做文献要看,显然……
“嘶……”右手拇指突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之前尚未愈合的伤口又被食指在无意间狠狠撕扯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殷红裂口,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只觉撕心裂肺地疼。
疼到竟然有眼泪瞬间积聚。
荆喆木然起身,翻箱倒柜地找起消毒纸巾与创可贴,也因此错过了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瞬间——
“抱歉,今天夜班,刚刚一直在忙。”
“已删,游戏里什么奇葩都有,不要理。”
手机振动的声响让荆喆顾不上处理鲜血横流的手指,飞奔回书桌前捞起手机,然后满头雾水地愣在了原地——等一下,奇葩?
她又慌忙将刚刚的截图检查了一遍,是Filigree发来的信息没错……
再下一秒,荆喆想哭的心情彻底被啼笑皆非取代——羿神,重点是位于图片正中间,一清二楚的那堆信息本身,而不是最顶端那一小条难以分辨的“帅哥来快活”的消息提醒啊?!
“我是说,好像是你女朋友在找。”
最终,荆喆还是一边紧紧压住伤口止血,一边将“女朋友”这三个字光明磊落地发送了出去。
又是几乎让荆喆心跳与呼吸同时凝滞的漫长死寂,比上一条回复间隔更久。
“抱歉,刚刚一个病人的安定剂量出了点问题。”
“已删,是之前的病人家属,不是女朋友。”
荆喆神魂未定地看向似乎已经止住血的右手拇指,觉得在这个无比玄幻的世界里,自己急需的不再是创可贴,而是速效救心丸。
她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重新登录羿予珩的游戏账号——果然,无论是“Filigree”还是“猪蹄东去”,在羿予珩的好友列表中,已然消失得干净彻底、杳无影踪。
狼狈与尴尬中夹杂一丝不明缘由的窃喜,但荆喆将对话框中的内容删删改改,还是不确定回复什么才算合适——再次道歉?矫情。转移话题?诡异。继续询问?过界。
荆喆还在翻来覆去斟酌回复内容时,羿予珩已经插空发来了新的信息——
“我要去急诊收个病人,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早点休息,明天按时找刘主任复诊,有问题和他说。”
虽然注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但至少此刻她不需要再纠结下去——
“好,你忙。”
“注意休息”,她刚以老奶奶手速输入完一半,羿予珩再次发来两行大字——
“好友列表里再有莫名其妙的人来搭讪,自己删除。”
“无论谁说是我女朋友都不用相信,不可能是真的。”
荆喆拼命敲了敲忽然开始隐隐作痛的脑袋,这一次,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令她闻之色变、身心俱疲的长跑比赛一般,前功尽弃地直直栽倒在床上——
费尽周折,一切却重回晚饭前的原点。
羿予珩口中隐晦不明的“不可能”,是她和沐歆之前理解的那个“不可能”吗?
毕竟,任何正常人类,在表明自己单身的时候,都会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男(女)朋友”吧?
也许,那个名为“猪蹄东去”的人,恰好也是羿予珩的追求者之一。
第二天一早,和刘主任在办公桌前面对面坐定时,荆喆被问到的第一个直击心灵的问题便和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有关。
“我看你精神还是不太好,”刘主任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打量了荆喆一眼,慢悠悠地问,“是时差没倒回来还是吃药之后失眠问题更严重了?”
“时差问题。”荆喆无比庆幸这一次刘主任身边空空如也,“我这几天只是偶尔睡不好,不是习惯性失眠。”
“能睡好和睡不好的时候,白天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吗?”
“呃……没有。”荆喆被这个更加犀利的问题问得隐隐一惊——毕竟,如实回答“研究羿予珩的感情状况时就会睡不好”用概率论的说法“几乎必然”是要她的命。
“那在能睡好的时候,入睡困难吗?”
刘主任一边在键盘上打字一边事无巨细地询问起荆喆这一周内的饮食起居情况,体贴入微的程度简直让叶女士的唠叨相形见绌。
确认了荆喆没有出现药物不耐受的情况,刘主任点点头:“现在心情怎么样?还会有突如其来的压抑或恐惧感吗?”
“没有,好像所有情绪都消失了一样。”荆喆诚实地回答,“脑子也被彻底锈住了。”
“这就说明药开始起效了。”刘主任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现在不需要担心学习,借机让脑子休息一下蛮好,焦虑的问题也应该会随之缓解,所以先没开罗拉这种抗焦虑的药。”
“嗯。”经刘主任提醒,荆喆才发现,果真,当不再需要担心“拉普拉斯近似”或是“拟极大似然估计值”的证明或原理后,内心深处对“未来”二字的抗拒也消失了大半。
“那舍曲林就按照现在的剂量继续,”刘主任一边继续往电脑里打字一边叮嘱道,“千万不能因为感觉好了些就擅自停药。”
“我知道。”荆喆乖乖回答。
“还有,药物只是一方面,必须要想办法通过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慢慢调整。”刘主任从打印机拿过处方,按好印章,连同荆喆的病历本一同递了回来,“如果感觉有点做事的动力了,不妨先找点自己喜欢的事试试看。定期运动,晒晒太阳也会很有帮助。”
“好,谢谢您。”荆喆礼貌地起身接过,准备向刘主任道别。
“你之前说你本科学的数学和物理?”没想到刘主任同样站了起来,端着水杯踱到饮水机前,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话匣,“女孩子学这么两个专业,又一个人在国外,确实不容易。”
“呃……还好。”荆喆被说了个措手不及——虽然动力不足的问题的确已经在大四那年有所显露,但真正感觉到力不从心还是在开始读博之后。
刘主任随口说道:“我女儿当时也想学数学来着,可学着学着觉得实在太难,索性换了个专业。”
“我也是学不下去数学才读统计的。”荆喆不好意思地接口。
“不过,”刘主任走回办公桌前坐好,好奇中带着一丝钦佩,“你当时怎么会选这两科呢?”
荆喆的双眸一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病历本。
终结昨晚辗转反侧的,并非任何确切的结论,而是这句荆喆反复拿来洗脑的——
又有什么关系呢。
羿予珩性向为何,会与什么人携手一生,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任意两条直线至多只相交于一点,在那之后,注定渐行渐远。
她曾亲眼看见羿予珩对待病人时的耐心温柔,知晓这样的耐心温柔多么威力无穷——那位显然产生了误解并不幸迷醉其中,最终惨遭删除的Filigree便是前车之鉴。
等她不再是病人的那天,她和羿予珩会像之前一样,往后余生,各自安好。
想来他们有限的生命轨迹竟产生过两次交集,已然是个奇迹。
或许是舍曲林降低大脑活跃度的同时也削减了人的防御性,或许是此刻明媚的阳光使人微微迷离惝恍,或许是随意靠向椅背的刘主任和蔼过了头,或许是觉得病历本被紧握在手中所以一切安全,又或许,只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学着对自己坦诚——
“以前有个朋友,我以为他会在本科学数学或物理,然后到美国读博。”
荆喆的目光静静落在刘主任的保温杯上,轻柔的嗓音是掺杂些微苦涩的释然。
“我当时想,他学什么,我就申请哪个专业的博士,也许会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系里再见。”
明明已经回答完刘主任的问题,荆喆却喃喃继续说了下去。
“但后来才知道,他最终却没学数学或物理,也不会到美国读博了。”
荆喆停顿了两秒才重新组织好语言,自嘲地浅笑了一下。
“然后我想,那就学他更喜欢的数学好了。可我没他聪明,没他勤奋,也没有迎难而上的魄力,还是做了逃兵。”
话音落定,荆喆蓦然发觉周身仅剩有些瘆人的静,而刘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身来,改以双肘撑住桌面,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荆喆这才意识到刚刚这一番从未见过天日的肺腑之言多么古怪突兀,双颊的温度骤然飙升,恨不能立刻人间蒸发。
“总之,算是阴错阳差,”荆喆目光闪躲地尴尬改口,“呃,那我下周再来复诊,谢谢您。”
说罢,她朝着欲言又止的刘主任微微鞠了一躬,不敢再看主任的表情,转身便欲逃离这间诊室。
也的确成功了大半——直到她快步走到门口,慌慌张张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
“荆喆,羿予珩是你高中同学吧?”
刘主任看着那个夺门而出时险些将自己绊倒的清瘦背影瞬间被走廊中的人群淹没,示意下一位病人稍等,重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默默喝了口茶。
全院上下资历老些的医生都知道,院长家那位天才公子谜一样地留在盛川学医之后,说是在拼尽全力自毁前程也不为过。
果真,羿予珩轮转到科里的那天,负责带教的住院总医师苦不堪言地向他抱怨,这位半死不活的大少爷半点带不动。
临床八年制的学生,本来也只是到精神科走个过场而已,他当时还劝肝火旺盛的年轻带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熬到两周结束恭送这位爷就好。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让人头疼脑热,敢在门诊公然睡觉的少爷,竟然在第二周的周一一早把他堵在办公室门口,眼里是会让任何人肃然起敬的慎重认真。
羿予珩半句客套和废话没有:“刘主任,我怎么能留在科里?”
幸好长年累月与各类精神障碍症患者打交道的经验为他磨炼出一颗处世不惊的强悍心脏,只悄悄扶了下门框便找回了重心:“得看你的表现。”
更加出乎刘主任意料的是,刚到周三,那位住院总医师再次生无可恋找上门来,堂堂七尺男儿,开口时险些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
“主任,羿予珩我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他在科里泡了三天,一共就在值班室睡了三个小时,愣是抽空看完了将近三年的病历和医嘱。
“一页笔记没有,但把那堆疑难病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提的问题刁钻到简直没法回答。
“好不容易有我会的,他却说教材上不是这么写的,给我精确到页数自然段数让我再去看看?
“我说搞临床不能死搬课本,结果人家开始引用指南和文献,精确到文章的发表日期和作者。
“您看我每天平均接50个电话,各科会诊跑断腿,排班查房协调床位,还得瞪眼提防手底下那些小年轻被病人家属生吞活剥,连轴转这么两天就想喘一口气,却还得被《世界精神病学》杠成狗……”
任他刘智勇和各类精神病人斗智斗勇了近三十年,在那一刻也不由得词穷——
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才忽然打了鸡血发起狠。
若要为羿予珩的脱胎换骨圈定一个明确的时间点,无疑就是上周四荆喆出现的那一刻。
所以他才特意在荆喆复诊时多问了几句,想搞清这是个什么类型的恐怖励志故事。
本以为还需要不断努力几次才能挖掘出重点,却没想到小姑娘竟然是个老实人,并且确实和羿予珩天造地设——两人显然都把自己的专业和未来当成过家家式的儿戏,任性妄为得如出一辙,多亏有灵光的脑袋保命,否则不知要气死家长多少回。
刘主任往杯中丢了几粒枸杞,重新打开荆喆的电子病历,在“主诉”一栏默默删除了“复诊,同前”四个字,短暂思考后,改将女生方才的一席话简略录入。
对于收羿予珩做博士生,他的确犹豫过——但凡肯拿出现在十分之一的认真,羿予珩在任何科室都能成为最顶尖的医生,干精神科实属屈才。
但点击完“保存病历”,确认了羿予珩必定会一字不漏地看到之后,刘主任细品一口加好枸杞的热茶,对着门外喊了句“下一位”,幽幽地想——
注意力缺失症患者本就是抑郁与焦虑的高发人群,而荆喆这一连串问题,怎么看都像是选择和不对路的数学死磕引发的“雪崩”。
坑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小女朋友活活往死里坑。
鸿鹄之志不要再提,就踏踏实实在精神科“赎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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