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看着我,忽而道:当年,你比他还小。” 我垂下头,有些恍惚,弱声道:谷主如今待学生们可好得紧,当年,我们谁敢当面顶撞于你?” 谷主面无表情,道:他家世显赫。” 我一愣,谷主这是在解释么?这种感觉太过怪异,我立即摇头抛掉,微笑道:难怪。” 谷主盯着我,淡淡地道:叠翠谷,需要这些。” 心中的怪异扩大,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谷主昂首道: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傲视武林,独树一帜?” 是的,经营一个门派,令其屹立不倒,令其名声不堕,人脉关系,利益jiāo换,样样马虎不得,江湖中事,本就不是人们以为的那帮草莽率性,游侠或许可以快意恩仇,但一个门派的掌门人,却必须瞻前顾后,运筹帷幄。 武林中人人皆知,入叠翠谷学艺,等于扬名立万了一半。谷主对学生挑选甚为严苛,然而一旦入谷习艺,则谷中那种教学相长,开放jiāo流的学习模式,进退有序的良性竞争,却不是单凭哪一个门派能够支撑和给予的。而这些孩子学成出来,几乎个个均能博取众家之长,独挡一面,成为名噪一时的少年英雄。 我现在当然明白,这些少年在谷中,其实未必能摸到各派真正上乘的武功,反倒有可能将自家看家本领,抖了出来。 但他们确确实实,会学到很多东西,聪明的自能融会贯通,有所大成;而蠢笨的,却也不至于蹉跎岁月。 所以但凡这些人有感激之心,这一辈子,怕都会对谷主奉若神明。 谷主有命,皆会莫有不尊。 这样一来,一个叠翠谷背后,等于纠结了大半个武林最有希望的隐形势力,怎么能令人小觑? 只是,为何跟我说这些? 见我眼中疑惑,谷主竟然神情转缓,淡淡地道:一将功成,总有代价。”他深深注视我的眼睛,惜字如金,斟酌着道:柏舟,我,不得已。从先前,便是如此。” 我心中如遭重击,恍然明白,这是谷主在说,我往日所遭受的困苦耻rǔ,颠沛流离,甚至若运气不好丧失性命,皆是为了不得已三个字。 原来,这三个字竟然如此有用? 有用到,只因为你不得已,我便必须,要为你受尽千般磨难,至死不悔? 若只有我一人便罢了,那么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人命呢? 不得已,让你牺牲,不得已,让你送命,但你再不得已,也无法替代别人鲜活的命,不能替代那活生生的,摸得着看得见的笑和温暖。 不能替代,我曾经无暇灿烂美好快活的心。 我心中涌上一股想仰天大笑的冲动,却被硬生生地咽下,谷主说了这许多,已是局限,他跨前一步,托起我的下巴,细细摩挲我的脸颊,他手指冰凉,所碰之处,激起一片不适,我微蹙眉头,正要挣脱,他手指一收紧,却扣住不放。 到底,想怎么样? 我突然觉得疲倦,看着他,却见他盯着我的脸,惯常冷清的目光,此时却涌动复杂的情绪,过了半响,他才放开我的脸,沉声道:往后,不准再说,痛恨这张脸。” 我愣了愣。 谷主硬邦邦地道:这张脸,我要时时看着,我,爱看。” 谷主这一生,大抵也从未对人说过,如此肉麻的话。 他这样的人,能说到这一步,已是竭尽所能。 但我听后,却心中剧痛,闭上眼,复又睁开,我早已知道此人无心无情,但万没料到,他纵然有心有情,却也只会令人越发不堪。 一个主意已在脑中形成。我不再挣扎,反倒柔顺地垂下眼睑,这六年来,我混迹贩夫走卒,青楼舞姬之间,早已不是当年那位白璧无瑕,懵懂天真的少年。我知道,对付一个已然心动的男人,怎样令他越发沉溺。 娇羞,以退为进,欲拒还迎,葛九死也学不来的伎俩,殊不知,我却烂熟于心。 我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因为悲愤,但他靠紧我,却定然会以为我因为羞涩和激动。 果然,下一刻,我被拥入他的怀中,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轻落在我脸颊上。 我抖得更厉害,他似乎非常满意,抬起我的脸,又轻轻吻在我的唇上,贴着我的耳廓,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那上面断指之处,叹息道:柏舟,回我身边,与我一道琴瑟和鸣,这世上除了我,谁还配做你曲调知音?” 我咬着唇不作声。 从前的事,就此揭过不提,”谷主沉吟道:从今往后,你仍旧做我亲传弟子,放心,在我身边,你杀了杨华庭之事,便再无人能追究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