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竟然也回答她:“素豆角,素南瓜,米饭。” 一个铝盆里装的煮南瓜和豆角,两个小碗装的米饭。 chūn信把碗端过来,“我超级喜欢吃豆角。” 那女人走一半回头看她,chūn信说:“这个南瓜好甜哦。” 可能是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小孩,女人下楼下到一半,又折返伸个脖子在那看。 chūn信和雪里蹲在地上乖乖地吃饭,觉得米硬,还知道把菜汤倒进碗里泡着吃,叽叽咕咕说些大人听不懂的小孩话。 整得她挺莫名其妙的。 山中蝉声不绝,烈日炙烤下,平房顶上气流虚幻扭曲。吃完饭她们就回到小房子里去睡觉,女人上来收碗的时候,从大铁门口看见她俩睡得很熟,可老实。 傍晚时被敲铁门的声音吵醒,俩小孩揉揉眼睛从chuáng上爬起来,去吃饭。 还是中午吃剩的豆角南瓜,那女人靠在墙上看,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倒是安逸,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chūn信抬头说:“我在家也gān活的,我会洗碗和扫地。” 雪里一般是不讲话的,且旁人说什么她基本上没有反应,看起来像是脑子不好使或者耳朵有问题。 那女人下楼去,过会儿上来往地上放了个小碗,竟然是小半碗回锅肉,虽然也是吃剩的,好歹是能见点荤腥了。 chūn信“哇”一声,“谢谢阿姨。” 之后一大一小不知道怎么就聊上了。 一般被拐来的小孩,离开家来到陌生的环境,就算不哭不闹也都是害怕的,刚领回家的小猫一样,团在角落里不吃不喝。 人贩子可没那么好的耐心,不听话揍一顿就老实了。 chūn信呢,平时应付老太太的经验全用这上面了,叽叽喳喳个没完,一直跟她打听买自己的人家,又说自己爹不要妈不要,谁也不喜欢,在家里本来也是呆不下去了。 她自己想不到这些,都是奶奶平时跟她讲的,告诉她,她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这种话雪里在尹家常常听到,chūn信复述时几乎一字不差。 女人靠在楼梯扶手上跟她说:“因为你是女娃娃,你要是个男娃娃,你爹肯定不会卖你。但是也有要女娃娃的人家,要女娃娃的多得很。” chūn信歪歪头:“为啥呢?” 那女人又不说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卖去山里给人养大当媳妇正好,还不会跑,跑也跑不远。 chūn信自然是不明白其中缘由,她天真想,如果是真想要小孩的家庭,也许会对她好。 她迫切想有个家,于是不停追问:“买我的到底是什么人家?” 那女人意味不明笑,“尽量给你找个好人家嘛。” 哪里有什么好人家,不是傻子残疾就是老光棍。 山里的夜极黑,大风呼呼刮,满山树哗哗响,四处看不见一点灯火,噪鹃声悠远绵长。 深黑色的山脊像蹲伏的野shòu,风声是它们威胁的低吼,天地广阔、苍茫,寂凉。 “这里好大好黑。” chūn信站在屋顶上,缩着肩膀,双手握拳抵住下颌,第一次产生离家的无助和恐惧感。可她想到自己平时躺的那张小chuáng,想到爷爷奶奶的脸,也没有多少渴望归家的思念。 天地辽阔,竟没有属于她的一处角落。 太静了,周围没有一点人的声音,两个孩子依偎在简陋的木板chuáng上,如一叶小舟孤单漂浮在寂海。 雪里说:“后半夜等她们睡死了,我们就跑。” chūn信圆圆睁着眼睛,“嗯嗯”点头。 没有钟表,也没有手机,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能通过自己瞌睡的程度来判断。 chūn信到底还是个孩子,不一会儿就靠在墙上睡着了,雪里没有叫醒她,出去四处看看。 天空并不是纯粹的黑,遥远的山脊上能看到属于城市的小半边红色的天,那是她们今晚逃跑的方向。 两层楼,五六米高,下去后不能走大路,得进山,摸黑走两个小时,走到天亮如果没被抓的话,基本就不会有事了。 人贩子发现人跑了,如果抓不回来,不会再làng费时间,他们也怕被抓。 运气还不错,如果已经被卖到人家户里,跑哪里都会被抓回去的。 弯月在头顶时,大概是凌晨,雪里把chūn信叫醒,跟她一起把chuáng单扯下来,撕成长条。 没有剪刀,就用牙齿咬,只要咬出个口子来就好撕了,只是得控制好音量,别太大动静,说话也都是贴着耳朵。 撕好的chuáng单系成一个长条,先藏在chuáng底下,雪里让她再睡会儿。 想刻意保持清醒,时间就过得很慢,期间那女人起夜时上楼来看过一次,雪里听见动静回chuáng上躺着,女人的影子在铁门口停留了很久才脚步很轻地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