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蛋贴在凉席上,脑袋一下一下拱过来,眼睛水雾朦胧,嘴唇嘟嘟的,手指调皮去戳雪里的铅笔,不让她写字。 雪里伸手去摸她的脸,感觉她有点不对劲,凑近了闻,“你偷喝爷爷的酒了?” “我喝的脉动,你跟你讲,好难喝,你不要喝。” 雪里知道那个,那里面是爷爷打的散装高粱酒。 “冬冬,你真好。”chūn信抓着她手指,“你的妈妈,要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她蹬了鞋子爬到chuáng上去,小声抽泣:“我也想要妈妈,” “我为什么没有妈妈,也许妈妈会疼我,不会打我。” 脸埋进枕头里,chūn信悲伤地哭泣。 雪里扔了笔爬上chuáng去,躺在她身边,像抚摸一只可怜的淋雨小猫,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chūn信只是一遍遍重复,“我想要妈妈。” * 第二天爷爷带着她们进山去,在153队后山的更远更深的大山里,有个无儿无女的瘸老头,一个人住在自己搭建的木头房子里。 听说他也曾是有过妻子儿女的,妻子已经病逝,儿子在村里有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前有个大院子。 这世上太多无奈的事,有小孩子哭着想要爸爸妈妈,也有被抛弃独居深山的年迈老人。 瘸老头声称木头房子背靠的两座大山都是他的,只需要给他送去半瓶酒,就能砍下一些松树的枝丫拖回去熏腊肉。 也许他是骗人的,但他想要的不过是半瓶酒而已,他会把砍来的枝丫亲自送到人家门口去。 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家属楼,翻过垮塌的围墙,走一截下山路,再穿过环城公路,继续往深山进发,走上个把小时就到了瘸老头的山林。 同去的还有撮箕帽老头帮的另外三个爷爷,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排成一条纵队在苍绿的松林间穿行。 林间小路落了一层厚厚的、红褐色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微雨稍止的清晨,偶闻遥远清脆鸟鸣,鼻尖的空气清润cháo湿,幽暗的松林里,大家都没有说话,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行至开阔处,哪怕只有短短两三米,chūn信也要跑上来与雪里并肩而行,手牵着手,直到山路实在不允许并排,迫不得已分开。 山里真安静啊,走过这片松林,又入一片竹林,地面仍是gān慡柔软的,竹林“飒飒”呼吸着。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很远,落了雨,大家纷纷戴上帽子,队伍突然停下来,爷爷们回头,chūn信忐忑起来,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来。” 一双又一双手接力递来一根树枝,枝上密密匝匝坠着红色的小小的果实。 是火荆,是这时节山上常见的野果,huáng豆大小,味道像苹果,因此也得名野苹果,但口感偏涩。 “你爷爷给你去老上面摘的。” “红得很嘞!” “难得看到这么红的。” “天气冷就红。” 短暂停留,队伍继续往前,chūn信举着这串野苹果,跟雪里分着吃,比谁的籽吐得远。也许明年chūn天,这一路都会长出许多的野苹果。 第12章 雨后万物都是浓郁的,近处的草木绿得深沉,huáng叶水洗的发亮,未经人踩踏的野草寒风中摇曳,远处黛山白雾升腾。 每当看到这种景象,雪里心里都要默读一遍‘有雨山戴帽。’ 果然,chūn信说:“有雨山戴帽。” 山脚下一座木头房子,门前围了个竹篱小院,老远爷爷们就开始喊:“瘸子!” “瘸子——瘸子——子——” 山里不住回响。 瘸老头很快打开门出来,将这一众老小迎进去。 他身上穿一件老太太的花棉袄,戴有护耳的撮箕帽,不知道是谁家给他送的旧衣裳。 他冬天就睡在煮饭的灶房里,灶下燃着柴,倒也不冷,四个老头挤进去,一人从兜里摸出包吃食,尽是用塑料袋装着的炒花生、炒huáng豆。 小屋里五个大人塞得满满登登,chūn信和雪里靠在门口,瘸老头拿出山里的野橘子招待她们。 “乖乖嘞,吃。” 青皮的,握在手里冰凉凉,chūn信没指甲,大拇哥从橘子屁股底下抠进去,橘皮清苦的涩汁呲一脸。 她剥开先给爷爷一半,爷爷摇头,“我才不吃。” chūn信又给雪里,两个人同时塞一瓣到嘴里,后槽牙磨两下,嘴咧开,橘汁混着口水一起淌,脸皱成抹布。 爷爷们得逞地大笑,“安逸嘞!” 五个老头在屋里关上门喝酒,chūn信和雪里想出去玩。冷当然是冷的,山里比别处都冷,但只要可以玩,这点冷算什么。 爷爷管她没那么严,只是叮嘱她们别跑远,就在院子里玩,反正小孩能玩的东西多,玩泥巴玩虫子就能玩上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