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很期待过新年。 不记得是哪一天,他的爸妈一起回来,带着他去大饭店吃饭。 还没吃几口,他爸爸忽然脸色阴沉地宣布,要和妈妈离婚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晴天霹雳。 那一顿饭,都没吃出什么味道。 人人称羡的和睦家庭从此一分为二。 公寓楼顶端依旧悬挂着巨大的钟摆,一米多长的秒针像是老年人一样,迈着沉重的步伐,一点一点地转动着。 再次回到这里,有种时空穿越的错觉。 他还记得小时候每到中午十二点,楼顶的时钟就会发出‘铛铛铛’的声响。 时过境迁,家中老人离世,房子便转手卖给了别人。 他大概有十来年没回过这地方了。 楼道还是一样的窄小昏暗,就算是白天也见不到什么光亮,斑驳的墙面上贴满了简单粗暴的小广告。 ‘三分钟无痛人流’‘生殖器延长术,让你的爱人尖叫不停’‘淋病梅毒包治包好’‘个人抵押贷款’‘本科专科学历证书快速办理通道’……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曹智恒家原本就在他家隔壁的隔壁,三楼303。 顾礼洲上楼的时候发现楼道里的灯居然都坏了。 “怎么灯坏了也没人修一下?”顾礼洲走出楼道的时候,关掉了手电筒。 曹智恒靠在走廊迎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在嗑,“老房子都租给外来打工的了,估计挣不到钱吧,物业早跑了。” 见顾礼洲往301的方向望去,曹智恒顺口就问:“过去看看?” “里面有人吗?”顾礼洲问。 “这会应该没有吧,房东之前租给两个小男生了,不过有一个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了,大概是搬走了,我也不太清楚。” 说话间,两人已经踱到了301的门口。 以前为了防小偷,整个公寓楼的建筑风格相当统一,防盗铁门加防盗窗,杵在门口就跟探监似的。 房间的格局也相当简单,进门就是餐厅客厅,主卧次卧都在右侧,所有房间合起来就是一大正方形。 301租客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顾礼洲透过一道细缝,可以看清里面的布局。 客厅里都是些老旧的家具。 小时候家里穷,沙发桌椅都是找乡下老木匠定做的,再在表面刷一层红油漆,看着喜庆。 据说那些家具都是奶奶带来的嫁妆。 后来生活逐渐富裕,爸妈搬进新家,这些旧家具都留在老屋。 顾礼洲庆幸那些桌椅都还完整,整个客厅收拾得也还算干净。 楼层的走廊即阳台,今天天气不错,放眼望去,都是床单被罩和衣服。 顾礼洲的视线里撞见一件挺眼熟的黑色背心。 圆领耷拉成了v领,边上还有条男士内裤,裆部印着一头卡通大象,一条纯黑色的‘阿尼玛’运动裤迎风飘扬。 这人的穿搭风格简直扑朔迷离。 顾礼洲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了某位智障的身影,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黑背心到处都是。 “这里边的人你认识?”顾礼洲转身往回走。 “不认识,就是有两次坐地铁的时候刚巧碰到,然后发现他也是去影视城的,看着模样应该挺小的,不知道成年没有就跑出来打工。”曹智恒说。 顾礼洲“噢”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曹智恒是专门为影视业服务的道具师,擅长绘画和雕刻,踏入这行算是子承父业,如今在圈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雕刻师,很多导演都抢着要他跟组。 九十多平的地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成品和半成品,顾礼洲进屋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你爸妈现在都搬新家里去了啊?”顾礼洲问。 “嗯,去年就搬了。”曹智恒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到地上,给他腾了个位置出来。 顾礼洲随手捏起手边的一个木雕把玩,“那你怎么不一起搬出去,这边的房子都成d级危楼了吧,我刚看到楼道里那堵墙的裂缝比我手指还粗。” “不至于,”曹智恒笑笑说,“我在这儿都住习惯了,懒得搬,而且离影视城比较近。” “远就开车嘛。”顾礼洲随意道。 “堵啊,而且不好停车,免费的停不到,收费的停不起,还不如开电动车。”曹智恒从冰箱里拿了罐酸奶递给他。 顾礼洲四下打量着这间熟悉的小屋,无意间扫到一件女士外套。 “你谈对象了啊?” “啊,”曹智恒笑笑,“对啊,谈了大半年了。” “挺好。”顾礼洲微笑着点点头,“有机会一起吃顿饭。” “那你呢?”曹智恒问。 “没兴趣。”顾礼洲不假思索地回答。 曹智恒眯缝起眼睛。 他这发小,实力单身30多年,以前还能用‘工作太忙’这个借口推诿,现在整天跟个幽灵一样在外游荡,也不近女色,实在惹人浮想联翩。 “你到底是对谈恋爱没兴趣还是对女人没兴趣啊?” “都没兴趣。”顾礼洲耸耸肩。 琐碎的话题闲聊片刻,曹智恒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我前两天在影视城看到谁了么?” “谁?”顾礼洲抬眸。 “崔胜。”曹智恒神色变了变。 顾礼洲拧瓶盖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下意识地用了点力,瓶身直接变了形。 崔胜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庞再度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谢谢大家选择支持我,相信我,我也会用行动证明,你们没有信任错人,善恶终有报,老天爷在看着呢……” 善恶终有报。 这话听着要多讽刺有多讽刺。 顾礼洲的指尖几乎快嵌进肉里,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将房间里的空气全部抽干一般,烦躁得快要炸开了。 这一番言论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回荡,胸口发烫。 想想就直犯恶心。 “那贱人现在在拍一部电影,《风暴》,跟古川导演合作的……” “够了。”顾礼洲冷声打断他,“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曹智恒愣了愣,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顾礼洲低头沉默片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不想听到这人名字而已。” “我知道。”曹智恒拍拍他肩膀,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准备找新工作吗?” “没有。”顾礼洲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你说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得。 又撞枪口上了。 曹智恒安慰道:“反正你之前挣那么多钱,买车又买房的,也不愁吃穿,别想太多。” 顾礼洲低声叹息,倚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可是生活没意思啊,这一天天地混吃等死,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哎,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羡慕你都来不及呢。”曹智恒勾着他脖子,“要实在不行这样,你跟着我,做做雕刻,完了再帮我送去剧组,我们剧组很多女明星,可漂亮了。” 顾礼洲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样啊?”曹智恒扭头看他,“我跟你说你这一身毛病就是闲出来的,躺着不动就容易胡思乱想,跟我跑几天剧组,保证你一觉睡到天亮,什么烦心事儿都想不起来了。” “真的?”顾礼洲笑了。 “那必须的啊!”曹智恒拍拍他肩,“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在这陪我一段时间,工资月结。” “多少钱啊?”顾礼洲问。 “看你表现。”曹智恒说。 顾礼洲从曹智恒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许多。 他原本想玩几天就回b市的,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非得答应曹智恒住下来。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反正他咸鱼一条,上哪儿都一样,有人陪着兴许心情能变好一点。 顾礼洲点开手电筒,照着楼道里的阶梯。 刚走两步,昏暗的走道底下就传上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他有些防备地停下脚步。 撞入视线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盒章鱼小丸子,正低头狼吞虎咽。 顾礼洲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黑乎乎地脑袋,觉得发型有些眼熟,但从他的角度看不太清那人的长相。 他的视线随着那人移动。 就在两人快要擦身而过之时,顾礼洲的脑袋里仿佛有一道亮光闪过,猛地想起了什么。 “欸----”他不记得黑背心的名字。 钟未时此刻正想着心事,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他吓得灵魂都颤抖了好几下。 眼瞅着刚夹起的小丸子掉在地上,顺着台阶一路滚了下去,钟未时气得不行。 “卧槽,吓我一跳……”他偏过头的那一刹那,下意识蹦出来的脏话都卡在了喉咙口,“howoldareyou!” read_app2("他的人设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