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段陵将梁盈墨从幽州带回青川之后, 梁盈墨结结实实地大病了一场。 许是幽州气候太过恶劣, 梁盈墨在那样的环境下承受惯了, 而且他那时为了生计, 是根本不敢让自己生病的,因为你一旦病了,楼里的鸨母如若嫌你拖累, 让你带病上工或是直接赶你出楼,那结局可能就不那么美好了, 甚至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候一命呜呼了也未可知。 那会儿梁盈墨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但应该是在咬牙挺着的。 所以这会儿一朝踏入温柔乡,生活一旦平顺柔软了下来,他反而还承受不住了。 他这场病来势汹汹,吓得段陵将私塾里的课都停了半个月。 而那时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天凉得不行, 梁盈墨的症状又主要是风寒,最是怕冷, 段陵给他盖了厚厚的两床被子, 被窝里也冷得跟冰疙瘩似的。 段陵无法,只好夜夜抱着梁盈墨睡。 一开始梁盈墨烧得糊涂,只知道身边有个暖烘烘的东西,于是就一个劲地往身边拱,非得整个人都塞进了段陵怀里才肯罢休。 他倒是舒服了,可是段陵那几天,就没一天晚上是睡踏实了的, 偶尔梁盈墨软软的嘴唇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就能弄得他睁着眼睛在床上挺一晚上的尸。 偏偏罪魁祸首还无知无觉。 而且那时候梁盈墨刚过十五,段陵却是十八了,夜夜温香软玉在怀,段陵就时时在想,反正都束发了,要是做些出格的,应该也没什么吧?反正梁伯父也不能撅过来把他给撕了。 ……可是他不能。 段陵不知道梁盈墨对他是什么样的感觉,说喜欢吧,梁盈墨早前待林卷也是那样,所以多半就是待兄长那样普通的喜欢,那他就不能强迫了墨墨去。 再者说,他那时冲动之下已同他父亲的旧部联系上,开弓没有回头箭,是再反悔不能的了,可是前路漫漫,他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就算这些都暂且不提,梁盈墨肯定也无法认可他的所作所为。 如今墨墨安稳在他身边的日子,都已经像是偷来的了,他还奢求什么呢。 所以白日里的段陵,依旧扮演着梁盈墨温润随和的陵哥哥。 梁盈墨生病的时候,虽然迷迷糊糊的,但意识还在,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悉心照顾他,喂他喝药、替他更衣、为他擦汗……梁盈墨觉得自己病了好长时间的,可是在这期间,除了病痛本身,他连一点不适都没感觉到,身上永远清清爽爽,根本没有一点大病之中的汗浃濡湿。 梁盈墨小时候生病,都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待遇,他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仆人们也总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不过那时候梁盈墨也不挑剔,觉得那样的照顾已经很好。 直到这一次。 他觉得,以后自己可能会更挑剔了吧。 梁盈墨小时候其实是一直喜欢跟着林卷跑的,因为他那时候觉得陵哥哥太顽皮了,偶尔也有一点点凶,还总是让他背锅,所以他就不怎么和陵哥哥玩。 可后来陵哥哥的表弟出了事,陵哥哥整个人都变了许多,都不像从前那样活泼了,而且梁盈墨那时候觉得,陵哥哥虽然表面上是在笑着,但心里应该还是很伤心的吧,不然他怎么都不大和卷哥哥他们玩了。 偏偏那会儿林卷正是最疯的时候,也没那么细腻的心思,少了段陵搭伙,他还以为段陵是要收心了,所以也就不强求,反正他自己也能玩得风生水起。 可梁盈墨就不忍心了,他觉得还是要多陪陪陵哥哥的,不然陵哥哥心里该多难过呀。 所以那会儿梁盈墨就鼓起勇气去接近段陵,每天去段府等着段陵一块儿去书院,还给他带好吃的,每次有了好玩儿的也先给段陵挑着玩。 那时候阮红妆还呷醋呢,成天绕着梁盈墨念叨。 一开始段陵是不怎么理他的,但梁盈墨黏人却不烦人,又成天软声软气地唤他‘陵哥哥’,段陵对着这样乖的孩子也发不出火,索性便由他去了。 待到后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俩几乎已经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林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嚷嚷他们排挤他的…… 梁盈墨那会儿也就笑笑,因为他确实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啊,明明就是卷哥哥自己成天坐不住的,段陵对此也不置可否,继续给梁盈墨辅导功课。 直到那天他在青楼撞进了段陵怀里。 梁盈墨那两年在楼里见得多,心思也不似早年那般单纯,至少认清自己的心意没有问题。 在那一刻他就听见自己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当即他便知道,完了,情窦初开了。 可当时梁盈墨心里头却并没有任何惶恐,反而觉得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这人不是陵哥哥,他好像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不过梁盈墨却不敢轻易吐露心思,家族之事未定,他们又连尚未及冠,谈这些儿女情长未免太着急了些;而且他觉得段陵就是一直把他当弟弟看,他怕自己说出来之后会惹得两个人之间尴尬,所以还不如就先这样,反正现在也是他俩在一块儿,天天都能见到的,也没差。 然后梁盈墨就把自己的心思安稳放着,只像从前一样同段陵相处,不过多咂摸两下,也能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儿来。 比如段陵在私塾上课,午饭就是梁盈墨送过去;在家里的时候,你做饭我就浣衣,你练字我就研墨;一起酿酒,一起种花,一起搭葡萄架…… 总之这日子,过得跟小夫妻似的,只是他们二人,既乐在其中,却又缄口不言。 后来段陵辗转同林卷联系上之后,几个人在一块儿谈天说地了好几天,林卷偶然间才问起了梁盈墨的字。 其实段陵那时候是真的没想好,他之前虽然也想过这事,但是他觉得这事不该由自己一个人草率决定。 而且吧,他心里是一直把梁盈墨当……另一半的,这合该由长辈、再不济也是长兄长姐起的字,他不大想去起…… 好在梁盈墨也一直没提这事,所以就这样搁置了。 这会儿林卷问起就刚刚好,他俩择了好几天的字,到底还是取了个简单的‘研’。 这个字其实也是段陵建议的,说他没有一点私心,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本名‘赵炎’,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得一直在段陵这个名字下,反正他觉得,取个谐音的也好,就当‘阿研’就是他了吧。 阿研是阿研,也是他。 林卷当时起名起得头都快炸了,当时一听一句废话没多说,当即就同意了,像是生怕段陵给收回去了一般。 之后他们又为梁盈墨补了一个简单的束发之礼,段陵自然也是不想为梁盈墨束发的,毕竟他可不想当兄长。 好在那会儿梁盈墨也说,陵哥哥手不巧,束发不好看,他要卷哥哥亲手束。 林卷当时心里那个美滋滋,心想墨墨肯定是因为更爱我才选我的! 不过他当时完全没转脑筋想想,梁盈墨是怎么知道段陵束发不好看的…… —— 梁盈墨独自站在院中那枯了的葡萄架下,看遍小院子里的每一处地方,念着这些回忆,面上显出一层雾蒙蒙的笑意。 他当初是真的同段陵生气了,也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和段陵唱反调,可是段陵那样悲伤地看着他,他几乎就要抛弃一切原则了。 可还不待他彻底说服自己,段陵就派人送他离开了紫玉京。 段陵到底还是不忍心让梁盈墨痛苦抉择,他自己做了错事,不能再拉着梁盈墨同他一道沉沦。 所以,不如放手吧。 梁盈墨也知道段陵那天会行动,他无力阻止,只能在段陵的手下离开之后,自己回到了这里。 他觉得,自己抱着这些回忆,应该也能过完这辈子了。 可是,好疼啊。 梁盈墨近来也一直在关注着紫玉京的消息,可是连一点和那个人相关的都没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梁盈墨深吸几口气,好让自己好过一点,之后还有好多事要做,他不能这样浑噩下去的。 正当他收拾好心情,转过身打算去准备午饭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梁盈墨一愣,有些疑惑地去开门。 可还不待他看清眼前人,一道火红的身影忽地扑向了他,梁盈墨被扑地一踉跄,也被搂得快喘不过气了,只听这人抽噎着喊:“坏墨墨!从来都不来看我!明明我都和卷卷说了要你来的……呜呜……” 梁盈墨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后面有些不忍直视的林卷,林卷冲他摊了摊手,表示他也没办法。 梁盈墨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着阮红妆的背,软声道:“阮阮,是我的错,对不起啊……” 阮红妆松开他,恶狠狠地说:“对什么对不起!无缘无故道什么歉!” 梁盈墨:“……” 林卷:“……” 林卷扒拉开阮红妆,上前走近梁盈墨说:“墨墨,我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来看看你。” 梁盈墨提起嘴角笑了笑,似乎还有些发怔,他道:“啊,好……好啊,我挺好的,卷哥哥。” 不待林卷回答,阮红妆又扯开林卷,把梁盈墨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好什么好!你咋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呢?瘦成这德行了还好,你想什么呢……” 阮红妆许久没见过梁盈墨了,但许是早年护梁盈墨护成了习惯,这会儿一见他就忍不住念念叨叨念念叨叨,可把梁盈墨给好好数落了一通。 林卷在一旁耐着性子听了快一刻钟,终是忍不住打断道:“你来干什么的?” 阮红妆闻言这才顿住了,缓了片刻,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同当初她赠予林卷的差不多,里面也依旧躺着一枚平安符,阮红妆还是有些别扭,嘟囔道:“叫你自己来拿你一直不来,我就只有自己送过来了。” 说到这里她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直视梁盈墨,认真道:“我的平安符,保你平安喜乐,并非是空口白话。” 梁盈墨先有些没听懂,但片刻之后,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阮红妆,随后他像在寻求肯定一般,转头看向了林卷,直到林卷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阮红妆现今,可不是当初那个漫山遍野撒欢的丫头,她是皇后,是同皇帝一起大赦天下的皇后。 段陵犯下的这事,本是其罪可诛,可段陵这几年借四皇子之手累下不少利国利民的功德,在这整件事中,手上也未曾真正沾过一条人命,事后又坦白从宽,算是将功补过,再碰上大赦,这左左右右添添补补,死刑是逃过了。 不过活罪却是难逃,阮红妆身为国母,也不好太无视国法了,是以到底还是同意了圣上对段陵处以徒刑的决定,但被她左磨右磨,时限缩成了一年。 阮红妆掏出最后一个香囊,递给梁盈墨说:“这是移丘哥的那一份,到时候,就由你给他吧。” 阮红妆不想被他们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就哭丧着个脸叹道:“毕竟我出来一趟实在太不容易了。” “啊啊啊,烦死了!” 林卷笑了几声,欠打地说:“嘿嘿,我可以到处跑着玩,我们家严饮冰还陪着我跑呢!” 阮红妆作势要打他:“我在宫里也挺好,地儿这么宽呢!” 梁盈墨弯着眼睛看他俩打闹,不禁把手里的香囊握紧了。 他偏头一看,此时才发现,葡萄架上已经新开了嫩芽,此后便又是新的一轮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墨墨番外送上~完满了完满了,我到底是亲妈~ 现在这本书是真的结局啦,我也……还是没什么感想哈哈。 但希望以后我能够越写越好,呈现出更多更好的故事给大家,我们下一本见啦!! (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