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便是段陵同梁盈墨到京的日子。 林卷早前便知道了他们会在哪个地方落脚, 而且他也有事要问段陵, 于是这会儿就很有些蠢蠢欲动。 ……但严歇忱今天偏偏就没去风刃司。 林卷坐在檐下撑着下巴看着在院子里笑眯眯地喂鱼的严歇忱, 有点愁人。 可那边严歇忱喂着喂着,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手里余下的一把鱼粮全部抛洒, 引得一池子的金鱼争相哄抢。 而他则拍了拍手,转身自己推着轮椅进到了屋子里。 没一会儿, 他手上就抱着个陶瓷盆又出来了。 林卷这会儿已经愁到了院子里的藤椅上瘫着,可见他出来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句:“你抱的什么?” 严歇忱一脸嫌弃,撇了撇嘴道:“昨天我去风刃司,正巧遇上四皇子的每月例习,他一看见我就非同我说他得了几尾蝶尾金鱼,还硬是要送我, 我当时没要他居然还差人送到我府上了。”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比我池子里那几尾额头红又好看多少嘛。” 严歇忱说着不禁又低头瞟了两眼, 但就这两眼间他晃眼一看, 竟忽然觉得这金鱼的大尾巴一扇一扇的,好像……是挺好看的。 于是他赶紧又笑着冲林卷招手:“你来看来看,这还真挺漂亮的哈!” “……”林卷起身的动作一顿,忽然不是很想理这一位变化多端的男人。 他一边朝他慢慢挪,一边道:“四皇子还挺想着你。” 严歇忱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我懒得理他。” 他说完就见林卷走得慢悠悠的,他有点想让林卷快点看见,于是就也主动朝着林卷那边靠近, 一边念叨:“祖宗,快点行……我靠!” 他那一句话还没嘟囔完,就忽然感觉到身下轮椅猛地一歪,他忍不住就是一声惊呼。 他此时正在下屋门口到院子里的那一小段下行的斜路。自从严歇忱腿受伤以来,府上的门槛就通通卸了,有阶梯的地方也都添了斜坡。 可这段斜坡有点窄,严歇忱此时手里抱着陶盆,一时不察平衡,竟是连人带椅直接向侧面栽了出去! 林卷远远看着,吓得一个激灵,几乎一瞬间就闪身到了严歇忱面前,这速度比之从前绝对又攀高了。 不过他反应快,严歇忱反应也快,在察觉到有倾斜苗头的时候,当机立断就扔了手中的陶盆,自个儿硬是硬生生地成功将轮椅滑下了阶梯,虽然过程中抖得他有点儿想吐,但好歹没有再次在林卷面前摔个狗吃屎。 这会儿林卷刚巧也到了他面前两步的地方,见他稳住方才松了口气,可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又硬生生地提了上去。 严歇忱扔掉的陶盆虽然摔在了远处,碎裂的瓷片也没有嘣着人,但盆里的水可没长脚,不可能同陶盆生生死死不相离。 那水在半道就不受控制地泼洒了出来,在炽烈的阳光下看着还很有些粼粼的美。 但美则美矣,没有灵魂,不受控制,招惹是非。 反正也不知道是严歇忱准头好还是林卷就赶巧了——那一泼水正正就泼洒在闪身过来的林卷身上! 哗啦一声响,这声音听着倒是清脆得很。 林卷一脸麻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顺带还从头发上摘了一根水草下来,他粗暴地扔在一旁,还看了那地上仍在扑通扑通扑腾地金鱼一眼。 林卷吸了口气,先是淡定地弯下腰将这几尾鱼拈起来放进了池子里,而后方才转身,平静而又不失礼貌地望了严歇忱一眼。 ……严歇忱浑身几不可查地打了个冷颤,眼珠子都不敢乱动一下。 不过很快他也就反应了过来,强自平静下来,心虚地试探着开口:“宣……宣宣?走走走,咱们快进去把头发擦干,再换身衣裳喝碗姜汤,现在着凉了可不容易痊愈!” 说话间林卷朝他这边走了几步。 严歇忱苦着脸,赶紧补充:“对不起我错了我根本没有想到会误伤你不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肯定弄死我都不放手!” 林卷渐渐靠近。 “宣宣你别不理我!你要是不解气,你拿一桶水冲我泼回来行不行!或者……” 林卷终于走到了他面前,打断他道:“行了,没怪你,走吧,进去换衣服。” 说着就率先上了阶梯,严歇忱跟上来的时候还顺手拉了他一把。 严歇忱有些不放心,伸长了脖子求证:“真的?” 林卷叹了口气,终是没忍住,转身扳着严歇忱的肩膀猛烈摇晃了几下,咬牙切齿道:“老子随便跑两步就遭了这无妄之灾,你说我气不气!而且还这么丢人!老子的脸面都被你搞到地上摩擦啊!啊啊啊啊啊严饮冰你好讨厌啊!!!” 严饮冰被晃得眼冒金星,末了,却是听到林卷无奈地叹了口气,泄气道:“但终归比你摔了的好。” 林卷进了屋子里,一进门就看见了窗子上那张栩栩如生的双人红剪纸,心想,他真的是认了。 待林卷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严歇忱就已经拿好布巾候着了,林卷本要自己来,但严歇忱死活不让,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 林卷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搬了张凳子坐在严歇忱面前,戳了戳他的肩膀笑道:“你干嘛这样?我有这么小气吗?” 他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了,……朋友之间,就算故意开开这种玩笑也没什么吧?” 更何况你又没有喜欢我,那又何必在意我的喜怒呢? 可严歇忱那边听了这话,却想,谁想和你当朋友。不过他自从当初那次问话在不经意间就伤了林卷的心之后,那个夜里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的林卷,便时时刻刻揪着他的心弦,叫他不敢再行差踏错一步。 他二人如今,可算都是成了如此这般的光景。 ——我不喜欢你时,百无禁忌;我喜欢你时,草木皆兵。 严歇忱一边替他解开头发,一边也跟着笑了起来:“是没什么,可能我平日里太安分,一下子犯一个这样的错误,弄得我有些措手不及?” 林卷扬着脸,肤色在黑发的映衬之下显得越发白皙了,他笑着看向严歇忱,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却忽然被严歇忱直白又闪烁的目光给钉在了当场。 甚至于下一刻,严歇忱竟放开了攥着布巾的手,手指向着他的脸探了过来。 林卷心里蓦地生出一丝紧张,他……这是怎么了? 严歇忱探出的手指都忍不住有一丝颤抖,他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几经迟疑又诸般确认,最后还是轻轻抚上了林卷的眼角。 在严歇忱的手指碰上去的那一刻,林卷就忽然反应了过来,他眼睛也跟着向右转了转,说话语气间带点淡淡的可惜:“啊?漏出来了吗?” 严歇忱看着林卷眼角那颗熟悉的小痣,心里忽地就喷涌出无数的情感,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在里面,就好像在此刻,他又通过这颗在他心头萦绕多年的小小泪痣,一下子找回了当初少年时那种青涩美好的悸动一般,也让他在这一刻又重新忆起,从他同林卷初遇那时起,那一种生命里的风雪立时都化作了春暖花开的感觉。 严歇忱勉强笑了笑,忍着声音不抖:“之前是遮起来了吗?我还以为……不见了。” 林卷有些惊讶:“你记得啊?我觉得它长得很小一颗,还以为没人发现呢。” 严歇忱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眼神却一直没有移开:“嗯,因为很漂亮。” 林卷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严歇忱夸了。 再加上他现在被严歇忱这样盯着,盯得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林卷难得真正害羞一次,惹得他脸上都粉透了,尤其是眼角,飞出了一片艳丽的红。 严歇忱离得这么近,自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瞳眸一怔,竟是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喉结…… 他们俩就这样相对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没有说话,好在现在是大白天,看起来才不那么旖旎。 不过林卷到底还是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他想了一遭,发现此时他说其他的什么都像是转移话题,于是只好就事论事道:“我遮这痣遮了好多年,都习惯了,每天顺手就会遮一遮,今日无意间惹了水,换完衣服竟是把它忘了。” “遮他做什么?这么好看。”严歇忱一句话都不离夸。 林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意在他不要再夸了,随后他才又解释说:“从前云姨有点信这些,她总觉得我这痣长得不好,她不想我一生为诸事所累,也不想我掉眼泪,就要我把这痣给去了。” 林卷摸了摸眼角,不自觉笑了下,又道:“可我大概有些自负吧,我总觉得我就是我,生来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不必刻意地去抹杀什么。” “但云姨是真的为了我好,我不想拂她好意,就退而求其次,一直将它给遮住了。” 严歇忱忍了忍才好歹没有再上手,他笑着说:“不是自负,是本来的样子确实很好。” 不等林卷羞赧,他又赶快说:“以后就不遮了吧?” 林卷想了一下,他想,既然严歇忱难得表现得这么喜欢,那……当然不遮了,于是他点点头应了:“嗯。” 他见严歇忱果然看起来蛮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一阵舒坦,他又扯了个话道:“不过这泪痣好像确实蛮灵的,我就总觉得我眼眶好浅的,眼泪水就跟不要钱似的。” “哈,当然本来也不要钱。” 可林卷说是这样说,其实他也是不常哭的,一切都分人罢了。 严歇忱那边及时收住了他脱缰的想法,比如说其实某些时候能哭的话,也还是很带劲的…… 他咳了咳,一脸正直道:“怎么不要钱,金豆豆还不贵么?不过没关系,宣宣在我面前大可以尽情地洒豆豆,我接得起。” 林卷心里其实感动得一塌糊涂,并且暗暗把这话当了真,但嘴上却是笑着说道:“你是又想说你很有钱吗?” “……”一点点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剧情突然沙雕(或许也并不是突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