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歇忱这一觉, 睡得可谓是醉生梦死, 可他虽然睡得沉, 却睡得不好。 林卷不在他身边, 他就老想着要早点醒来去将林卷接回来,可也不知是不是药物的原因,他怎么样也醒不过来, 就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大人,大人?”风桥略带些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严歇忱被风桥这声音一拉, 一下子便从睡梦当中撕了出来。 严歇忱刚一醒来,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身上也出了一身薄汗,他揉了揉眉心,强行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 “什么时辰了?”严歇忱先问了一句。 “申时了。” 严歇忱一算,他这一睡居然睡了有两个多时辰, 他举目四望,却没在房内发现林卷的影子。 “夫人还没回来?” “没有, 我回来之时就没见着夫人。” 严歇忱半坐起身靠在床头, 仍在掐着眉心,也是,林卷若在,也不会是风桥把他叫醒。 想到这里,他方才偏头问风桥道:“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风桥不会无缘无故随意闯他房间,此番前来定是有事要禀。 今早上风桥将那些事及时告知严歇忱之后,便又听从严歇忱的吩咐, 及时回去盯着了。 风桥道:“适才边境那边又传来消息,胡族内乱,党派迅速分割成东西两派,东派就以现任胡族首领阿达木为首,主和;可西派则是以他们的大将军塞拉马首是瞻,主战,此次渝州商道侵入的探子,就是塞拉的人。” 严歇忱听闻这话不由轻轻‘嗤’了一声,不屑道:“塞拉是又活腻了么?” 这塞拉是胡族的大将军,也是阿达木的亲叔叔,在胡族威信很高,可是十年前,他一战败于当时年仅十六的严歇忱,一度可谓是颜面扫地,没想到如今还敢再来挑起事端。 风桥闻言默了一瞬之后道:“早在……大人受伤之初,塞拉便有些蠢蠢欲动了。” 严歇忱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哼,还真以为我废了么?” 风桥不敢接这话,只好又道:“但这事到底还是以太子开通商道为引惹出来的,而恰恰太子亲武,掌兵权的太尉大人更是太子的岳丈,所以陛下醒来得知这事之后,在宣政殿召了几位大臣几番商议,最后决定让太子爷亲征边境,即日便要出发。” 严歇忱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眉心一跳。 边境,太子,又是亲征…… 风桥又道:“还有一则消息,濯州那边起了□□。” 一听濯州这个词,严歇忱猛地一下抬头,忍不住问:“什么?” 风桥道:“起因是几个瘾/君子在戒断途中受不了那等生死煎熬,便计划着逃出了戒断的地方,可是濯州阿芙蓉已不再生长,城内也开始严打三日醉,根本没有可供他们解瘾的东西,这样下去他们就算不戒断,也迟早都是形销骨立死路一条的下场,那群人许是不甘心,便在身上绑了□□,混入了濯州城内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 严歇忱有些迫切地问:“伤亡可严重?” 风桥道:“大人安心,郡守府兵发现得早,及时赶到制止了他们,有人受伤,但没人丢命。” “不过抓住的几个只是少数几人,在逃的仍有许多,也不知那些人是否有同样的报复心思,总之如今濯州城内戒严,全城百姓也有些人心惶惶。” 严歇忱仍然记得当初濯州排查出的那一群人的人数,眉心郁结久久不散:“那一百五十二人全数逃了?” 风桥肃容:“中间熬不住戒断死了的有二十八人,剩余一百二十四人全逃了。” 严歇忱听到这里心头一跳,不禁再次想象,当初林卷熬着自己的身子骨戒断之时,又是怎样的凶险难料,严歇忱心头再次泛起密密匝匝的心疼,他想,终此一生,怕是都不能善了了。 严歇忱再度开口,语气便不太好:“濯州郡守干什么吃的?!” 这么多人都让他们一并逃了,如果不是濯州郡太过无用,那便是有人故意借此发挥。 风桥知道严歇忱的意思,他也已经派人去查了。 严歇忱问道:“濯州这事没法善了,圣上可有决断?” 风桥回道:“有,四皇子主动请缨,要去濯州主持大局,大概也是这两日就走了。” 赵煜知道太子赵炽此行一去虽然艰险,但若是凯旋,那在商道那事上犯下的错必能弥补,甚至功还远大于过。可他的手伸不到武将那边去,所以便也只能紧着做事,也希望能够将功补过,让圣上也看着他的好,而不至于被太子一人抢了风头去。 严歇忱心里总觉得这事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蹊跷之处,可至于蹊跷在哪里,他又一时说不上来。 严歇忱暂时将这事放到一边,又问:“圣上可提起过我?” 风桥:“郎中令孙乾大人进言说太子征边一事最好要您一同前往,可圣上当时没说话,差不多就是默否了。” 严歇忱早年立功扬名于战场,纵然如今多年过去,但他对胡族的威慑仍在那里,并且此话不提,虽然他如今腿上抱恙,可光是凭他当年和胡族交过战,对待胡族也堪称了若指掌的本事,此行一去,带上他也必有更大的胜算。 可是,圣上心知肚明,边境的士兵,碍着天高皇帝远,对于皇权并没有那么臣服,他们保家卫国,只因为那铮铮热血在驱使着他们,而不是因为他们要为赵家守天下;圣上也知道,自从十年前渝胡一役之后,他们对于严歇忱的认可,是远超于皇令的。 所以当初严歇忱秋巡路过渝州,没有再去边境一趟;所以现在,皇帝也不会贸然放严歇忱回到边境,因为他也不知严歇忱若是一去,回来之后,又还是不是那个甘愿臣服的掌司使大人。 严歇忱摇头笑笑,笑里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苍凉,最后他道:“罢了,但愿他就此也别再想起我才好。” 二人一阵无言,而后严歇忱叫风桥将他的轮椅推过来,说是他要去接林卷回家。 风桥照做,正要凑过去扶严歇忱的时候,却发现严歇忱竟然轻松地将左腿从床上挪了下来! 风桥极少露出如此诧异又欣喜的表情:“大人!你的……腿?!” 严歇忱先还没什么感觉,听风桥这么说了之后方才低头一看,动起来竟是真的毫不费力。 严歇忱瞳孔微微放大,一时之间竟是也忘了说话。 他摒开风桥仍要来扶他的手,试探着站了起来,后又试探着来回走了两圈。 期间他也一直细心感受着腿上血脉的流动,竟是真的再没有丝毫阻碍! 严歇忱不可置信地走着,抬头却是忍不住笑了,笑得睫毛都忍不住颤动:“我好了?” “我好了。” 纵是平日里说得再如何轻松,但是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都不介意,毕竟他这人也算多年戎马倥偬,前半生的自尊与张扬也都系在他少有人匹敌的能耐上,当时一朝失事,之后万事都要倚仗风桥,他不可能没有一点感触,只是都好好地被他压在心底,不说与人听罢了,不叫人更加奚落和同情,是他最后的坚守。 所以现在,他虽然也不说,可是连风桥,都感受到了他那沉沉嗓音之下快要压制不住的欣喜。 严歇忱此时一刻也等不得了,他那满心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他急急转身便往门外去,腿上一点也看不出竟是往日里不能动弹的样子:“走,风桥,去接宣宣。” 不过刚走到门口,他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只怕如今紫玉京里,没多少人愿意见他完好无损的样子。 严歇忱叹了口气,又叫风桥将轮椅拿了过来,他笑了笑,又自己解释说:“去给宣宣一个惊喜。” 他俩一块儿去到林卷先前同严歇忱所说的地址的时候,天色已经淡了下来,斜斜的夕阳打进巷子里,将那一坐一站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严歇忱不大想对上段陵,便想支使风桥去敲门,不过他想了想,按着他家宣宣同段陵他们的亲近程度,以后估计还是按大舅子的待遇,那也差不多算是娘家人了,还是不要太过失礼的好。 所以他还是自己去敲门了。 他心平气和地敲,没人来开。 他心浮气躁地敲,也没人来开。 严歇忱按下心绪等了会,最后实在忍不了了,手上蓄力一把推开了房门。 风桥推着他一起进去,严歇忱的轮椅一进门,一瞬间便发觉了此处的不同寻常。 风桥见状会意,飞快地到各处查了个遍,不过一会儿便回来了,他摇摇头道:“没人。” 严歇忱不禁手上一用力,便抓紧了轮椅的把手,手上青筋毕现,心里也像被霎时被线缠紧了,他心头下意识里就认为,林卷是再一次离他而去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滋生,严歇忱就逼着自己将它强行按下,他应该相信林卷,也该相信林卷待他的感情,他这样随便怀疑,莫不是辜负了林卷满腔真心。 严歇忱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方才细细思考,思考到最后,心头竟只剩了一句话。 去他娘的大舅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大概零点过后去了,大家不要等,不要熬夜哦~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