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罗真没能通过话疗就找出自己记忆混乱的理由，但和卡莲的相遇本身就是极大的收获了。 就算排除记忆混乱带来的好感不谈，罗真也不可能放下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不管——切开来是多黑的恶魔暂且不论，最起码她外表是个纯洁的天使嘛。 而且她才只有15岁，还完全是个少女，就承担着照顾母亲和管理教会的责任了。 这个年纪不去上学是在想什么啊……罗真对那个把重担都交给她的祖父也颇有怨言。 但既然已经过世了那就算了，事到如今再抱怨老人也没有意义，罗真还是有点死者为大的敬意的。 那么，在现在这个状况下，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呢……罗真也尽力思考了。 于是这个思考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要作为客人的罗真先生来照顾我……” “不，能照顾您这样美丽的贵妇是我的荣幸，克劳蒂亚女士。” 罗真推着轮椅，带着卡莲的母亲到教堂中庭的小花园稍微散散步。 她那极不健康的身体瘦骨嶙峋，在将她从床上抱到轮椅上的时候，那重量轻到让罗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感官出问题了。 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罗真早上也看着卡莲去照顾她母亲吃早餐，但就连稀粥都喝不进几口。 说实话到了这个程度，罗真都不知道能怎么帮助生命力几乎耗尽的克劳蒂亚。她无论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已经是随时随地都快燃尽的状态了。 所以罗真也只能祈祷，希望这位卡莲最后的亲人能够尽可能的陪她长久一些。 在前厅的礼拜堂传来缥缈又浑厚的管风琴音，那是正负责信徒礼拜的卡莲弹奏的。 想象着她小小的身体坐在宏伟的管风琴前，青葱的指尖轻跳飞舞中就能变化成这样通神的音色，在信徒眼中她一定就是神圣的化身吧。 不过就可惜灵魂咋就乌漆嘛黑的呢……罗真先生无声的哀叹了一下，然后就听到了克劳蒂亚女士的声音： “罗真先生，有看过那孩子弹奏吗？” “刚才我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但因为我不会礼拜，信徒来得多了后我就躲进来了。” “是吗。那么我的女儿怎么样？漂亮吗？” “漂亮过头了，看得我出神的要死。要忍着不把她拐走也是很难的啊，真的。” “噗哧~呵呵呵呵~……罗真先生真的，不管多少次都不会变呢。” ……嗯？ 罗真因为克劳蒂亚这奇怪的话而愣了一下。 这位虽然美丽，但同时也脆弱到极点的女性静静靠在轮椅上，突然用缥缈的声音对罗真说道： “罗真先生，能请您听我的告解吗？” “……是忏悔的那种？但是不好意思，我并不信教啊，也没法替上帝宽恕。” “没关系的，只要能听我就满足了。我也是比起上帝，更想让罗真先生听。” “……”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罗真当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初冬阳光的照耀下，罗真仔细覆盖好克劳蒂亚身上的毛毯，在看不到她表情的后方静静听着。 “我，曾经犯下过大罪。罪名是『杀人』。” “……” “我曾想过杀死自己。想要抛下重要的女儿不管，犯下自杀的大罪。” 对虔诚的信徒来说，自杀也是教义中所述的大罪的一种。 尤其克劳蒂亚还是意大利人。在那靠近教廷中心的地方，教会的信仰是最为深入骨髓的，克劳蒂亚也是从小就理所当然是个虔诚的信徒吧。 ……但即便如此，克劳蒂亚却想过要犯下大罪，这对她来说一定是有非常深刻的理由的。 不过既然她还活着，那就说明最起码没有自杀成功。 尚未犯下的罪并不能算是罪，她也不必这么自责……但罗真敏锐的记得一个细节。 她确实说了，【曾经犯下过】。 果不其然，就像是在对神父忏悔一样，克劳蒂亚那缥缈的声音继续讲述着： “在我想自杀的时候，我未曾考虑到卡莲，没想过杀死她的母亲是多大的罪孽……但就在刀即将刺入我的心脏的时候，我确实的看到了，长大后的卡莲。” “……” “我的死不会有任何价值。尽管我希望通过自己的死来证明我所爱男性的心，但那也只是失败的尝试。他并不会尽到父亲的责任，依然只会一路堕落。我的女儿会失去父母，并因为我这个犯下了大罪的母亲而受到虐待，连洗礼也无权接受……然后，她会遇到您。” “……我？我会出现在您的梦里吗？” “是的。我能够看到，是您拯救了卡莲，承担了父亲的责任养育了她。是多亏了您的存在，她才没有重蹈她父亲的覆辙，而是得到了身为人的幸福。” 这是预知梦？还是平行世界的感知？罗真并不能准确的给出判断。 但最起码，在自杀的前一刻窥探到了这么多画面的克劳蒂亚，已经不会再想求死了吧。 她只是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因为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拯救不了自己所爱的那个男人的心，只能看着他一路堕落到地狱里。 所以她哭了，在自己丈夫的怀里恸哭着道歉了，为自己没能将对他的爱放在对女儿的爱之前而感到愧疚……也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选择为了男人而死，而是选择了为了女儿而活。 所以那男人才将她们母女送到了冬木，然后自己独自一人离开了吧……那个叫言峰绮礼的男人，他在面对自杀未遂而悲伤恸哭的妻子面前，是不是能稍微理解到一丝自己缺失的感情呢？ 克劳蒂亚缓缓转过头，憔悴的眼眸里依然留存着圣女似的温柔，用指节突出的手轻轻覆盖在罗真手上。 “大概是因为我是个早就该离去的人也说不定，我记得格外清晰呢。您像这样与我相遇并不是第一次，而更多的则是在我死后收养了我的女儿。然后说不定，也有很多次和她的父亲交锋过，让那痛苦的人安息了。” “……” “我真的很感谢您，罗真先生。我不想看到那个人堕落成恶魔的样子，就算会让他感到痛苦和空虚，我也自私的希望他能一辈子披着这层伪装。然后比什么都要感谢的……是您能爱着卡莲，能给她幸福这件事。” “……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男人，是代替不了父母的责任的。” “是的，我明白。所以我会尽可能的活下去的……就算很累赘，我也会努力多给女儿添麻烦的。” 克劳蒂亚握着罗真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 虽然还是轻微的连小孩子都不如的力气，但这已经是她全身心的表达了。 因此罗真也怀着同样的敬意，单膝跪在这位母亲的面前合握着她的手。 “罗真先生……我的女儿，那性格和她父亲一样恶劣的孩子，能麻烦托付给您吗？有您在的话，她就算目睹了我的死，也不会变得和她父亲一样吧。” “交给我吧。我才是一辈子都不会让她逃走的。但这不能代替父母的爱，所以麻烦岳母你还请长命百岁。” “嘻嘻嘻~，岳母吗……没想到我竟然有能听到这个称呼的一天……真的，真的，要给你添许多麻烦了，罗真君。” 在得到岳母肯定的这一刻，罗真先生才算是正式承担了这份责任，已经不管什么理由都不会放手了。
